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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六十六年日落,他还没回家

思无归期 固笛 3596 2024-11-14 02:13

  我是尚书府的三小姐,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也是最受宠的女儿。

  秦澹暮是我很多年前随爹爹下江南时捡回来的,爹爹看他天资出众,聪颖过人,于是便把他收做义子。因为是我捡回来的,且年纪与我相仿,所以他从小关系就与我极好,比亲哥哥还好,我也喜欢日日黏着他,不让他读书诵诗,只让他陪我爬树钓鱼。

  几年后,我及笄了。那年梨花压树枝,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我的发梢上,他抬手轻轻为我拂去,顺势给我插上了一支青玉簪。

  树下的少年,一身竹青绸缎,腰间一条月白色腰带,上面系着一块极好的羊脂玉,乌发仅用一条白色丝带束起。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细长温和的双眼只定定的望着我。

  我抬头,与他四目相对,视线交叉的那一刹那,我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我心悦他,但不知道他心不心悦我,因为我知道,他有大事要做。

  最美好的年华短暂如一壶茶,很快,我及笄了。

  办及笄礼的那天,他来找我了。我坐在桌边品着今年南边新贡的茶,而他就坐在我对面弹着琴,茶香缠着白气丝丝缕缕的飘散在屋内,我便同他道:“以后,我也不奢求太多了,只希望能与相爱之人共同隐居在山林之中,到花甲之年时,还能有人与我一同品茶弹琴。”我拿起杯子,吹了吹热气,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他停下弹琴,说:“如今朝廷新旧政权交替,婉芸的梦想怕是有点难。”

  我沉闷的嗯了一声。

  我及笄那年,他已经入朝一年,并且成了兵部侍郎。后来更是没用了多久,就到了和我爹平起平坐的地位,而我也一直对嫁娶之事推三阻四,就等着他向我提亲。

  后来我年纪越来越大,父亲以强硬的态度做主为我定了右相的小儿子。我心里明白,这一举措不过是为了攀附右相。

  我出嫁那天,锣鼓声响天,我坐在轿子里,撩起红盖头和窗帘,往外面望去。外边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一片,这是因为父亲和左相让这份亲事做足了面子。

  我向常和他吃饭的酒楼望去,里面依旧人满为患,但我却在二楼望见了那抹依旧的青色,顺着往上望去,便撞进了他那双幽暗的眼神里,我从那里面只看到了身着大红嫁衣的自己。女子朱唇粉面,双瞳剪水,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么一个人。

  成亲后不久,我父亲莫名被按上贪污的罪名,我们全家被流放,只留下了几个已出嫁的女儿和已分府的哥哥。与家人告别那天,我又看见他了,仍是一袭青衣,手中拿着把白玉折扇。我扑进他怀里哭泣,别人以为是兄妹情深,不忍家人别离,只有我知道不是,

  那晚,我假做与承安候夫人赏花灯,去酒楼找他抒发那么多年的情感,他听后仍是一言不发,只是周身的气场更冷了些。

  把酒言欢后,我的脸愈发滚烫,是醉了吗?我迷迷糊糊的想。

  忽然,我感觉身子一腾,竟是被他直接抱起。我抬头,看见了他喝了酒而水光潋滟的唇,鬼使神差的凑过去亲了一下,在他唇上留下了一抹属于我的印记。

  又过了两年,听人说他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应当是过的挺好的吧。而我却过得不太好,因为无子,娘家又倒了,大夫人对我越来越不好了,两年给夫君纳了三个妾,却也只诞下了个小女儿。我日日都吃补药,可始终怀不上,不止因为夫君不来我房中,也因为我每那事完毕后都要吃避子药。说到底还是对他有念想,期待他能带我走。

  三年过去了,他成了内阁大臣,而我被废了,成了普通人。他们把二姨娘抬做了正妻,因为二姨娘生了个大胖儿子,且是礼部侍郎的女儿。我时常在月下饮着桂花酒,想着,他今年也都二十多了,别人孩子都抱了几个了,为何他还是不成亲呢?是因为工作太忙还是没这个心思啊?

  又是一年春好,梨花开满树,我们又在当年那个酒楼相遇了,他依旧还是穿的青衣,而我却只简单用雕花木簪盘了一个髻,旧情人见面,如天雷勾动地火,我便随他回了他的府邸,(略)。

  早上起床后,我为他整理衣襟,他向我说:“这几日可能不太太平,南边的陈国频频与我国边境发生冲突,怕是要开战,朝中为战还是和争论不休,而我乃内阁大臣,许多人都盯着,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我把几个隐士留下来保护你。”

  他去上朝后,我便一个人在府中闲逛,看竹海,赏梨花。婢子小厮们都对我很好,仿佛我不是突然出现的乡野村妇,而是名正言顺的夫人,想必应该是他提前打了招呼吧。

  没过几日,诏令还是下来了,虽然大多是主和,但是在镇国大将军的强烈要求下,皇上还是批了十五万人同将军去边境震慑一下陈国,然后再派使臣去与他们谈判。

  但天不遂人愿,几个月后,南边传来消息,说陈国不满意此次谈判内容,即将出兵来攻打我国。一时间,全国人心惶惶。

  有一天,他神色匆匆的回来,紧紧的抱着我,在我耳畔说:“国家这几年收成都不好,今年更是突逢大旱,死了几万人。粮食跟不上,士气也不足,此战难胜啊。我先送你去东边的一个小城镇避避灾。”

  “你不走吗?”我问他。

  “国家有难,我怎么能走呢,来年若是安定下来,我必辞官陪你归还乡野”

  我听罢点点头,说了句好。轻轻拍着他的背以示安慰。

  第二天,天不亮我便醒了,听着旁边人的呼吸声,我竟回想起这一生,年少时快乐无忧,而后又嫁做人妇,享尽了荣华富贵,后来家道中落,成了弃妇,幸得一人不离不弃,也算是人生圆满了。

  想通后,我轻轻的下床穿衣,没弄出一点声响。出门时,我又深深的望了一眼他所在的屋子,回想着昨晚上他对我说的话,也不知道他到底醒没醒,要是现在出来,说不定还能好好告个别。我等了一会儿,便自己上了马车。

  但愿此去,能有归期。

  路上有许多难民,他们穿着旧麻衣,头发凌乱,浑身沾满了风尘,有几个人甚至只为了一个馒头就大打出手。

  “我媳妇刚生了孩子没多久就出来避难了,不吃饭连奶都没有,小孩都要饿死了,这个馒头给她吃又怎么了!?”

  “我小丫头今年也才刚两岁,孩子本来身体就不好,我争这个馒头又怎么了!?”

  两个男人在路边争吵着,我听着于心不忍,便让侍卫悄悄给孩子们留了点干粮,然后飞快的离开了,不然更多的难民会迎上来。

  在马车度过了颠簸的一个月后,我终于到了他说的东边的那个小村子,这里人确实不多,只有几十户的样子,但胜在山清水秀,风景极好。

  我在他安置的宅子里住下了,刚搬来还没来得及洗去一身风尘,就有邻居来串门了。

  我打开门,是个面善的大娘,“小娘子,给你些鸡蛋,欢迎你来承石村住噢。”大娘说完,便往我怀里塞了一篮子鸡蛋,对门邻居家的小姑娘也从门里伸出个头来,好奇的打量我。于是,我就在这个小村子里住下了。

  过了几个月与世无争的生活,竟是与年少时归隐山林的梦想重合了,真是不知是巧还是不巧。

  我们的宅子在小村子的西边,可以看得到日落。我每天早晨便在村子东边散步看日出,下午又在家里吃饭赏日落,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有多久。外边突然传来消息了,说是陈国打到了京城,皇帝却在前一天带领他的爱妃和儿子跑了,只剩下了太后娘娘和几个不受宠的公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极力的想探听有关于他的消息,却总是不得而终。

  有一天我去东边散步时,住户石头告诉我,“听说敌军打到京城后,那些不愿意屈服的臣子们都被带进牢里狠狠的折磨了,兵部尚书好好的人进去,出来的时候只剩骨头架子了,肉都被割去喂狗了,最惨的还得是内阁的那位先生,指甲被拔了,膝盖被一点一点的敲碎,舌头被剪了,唉,反正就是很惨咯。”

  我听过第一时间竟然不是悲伤,而是觉得很惊奇,他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就会落得个如此下场呢?可是听他怎么死的时候,我的心还是一抽一抽的疼,为什么啊,他不是那么厉害的吗,最后一次为什么就不能全身而退啊,明明当初可以跟我走的啊。

  等石头离开后,我又独自徘徊了很久。等到天逐渐黑下来,只有影影约约的烛光时,我才明白,这次真真正正只有我一个人了。

  后来,人们知道了,承石村西边住着个娘子,人长得可白净了,但可惜是个寡妇,寡妇今年八十八,没有孩子,只喜欢一个人弹着琴,喝着新茶,再同小孩们讲讲故事。

  “好了,天都黑了,今天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我们明天再讲噢。”我把孩子们从自己的院子里放了出去,独自坐在篱笆院儿里喝着今年的新茶,捻了捻自己鬓角垂下的银发,望着天边的日落,想着:

  这都是我独自看的第六十六年日落了,那个傻瓜可别是忘了回家的路了吧。

  我可一直在等他回家啊。

  (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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