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艰难的日子不知道要持续多久,这会儿即便是大户人家也不敢太张扬,怕一不小心就引来家破人亡的悲惨结局。小船儿不知道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出生后会遭遇什么,每每听到动静就惶恐不已,此刻她多少有些懊悔留下这个孩子。
可是活着才有希望,她不相信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总有一天她的子孙后代会过上好日子的。
最近操心家事的人又变成了阿母,她的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了,但勉强还能做些事情,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看着家徒四壁的样子,她多希望自家的祖宗能显显灵,她吃苦到无所谓,可不能苦了小船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阿母有时会帮别人干些粗活,换些东西吃,很快她的一双手就布满了老茧,模样也老了10岁,更严重的是小船儿发现阿母越发直不起腰来,操劳过度把阿母的背弯了,那佝偻的样子,让人瞧着无比心酸。
“阿母,我还能做点事情的。”
“别……别忙活,肚子里的孩子要紧。”
每每小船儿想做点什么,都会被阿母拦下,就连她想给孩子裁剪点衣服,阿母都说孕妇不宜拿剪刀,什么都要她自己来。在阿母拼尽全力的养护下,小船儿在这样的日子里看着还比先前胖了许多。
在父母面前,她永远是个孩子,如今她也即将为人母,这是多么新奇的体验啊!她数了数日子,临盆的日子也快到了,但这孩子越发安静了,这不免让她担心肚子里的孩子是否健康。
于是,阿母决定想方设法的请胡医生来一趟,虽说没有几里路,可眼下的日子是走着出去,可能就被抬着回来,小船儿本不想让阿母冒险,但阿母同她一样,担心孩子的安危。
“孩子怎么样都不打紧,就怕你身子骨熬不住。”阿母执意要出门,“别担心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散不了架。”说完,阿母就出门,这走了大半辈子的路了,如今却像是走在了鬼门关,每一步都胆战心惊的,她甚至都不敢东张西望,就怕被当成可疑分子。
好不容易走到了胡医生那儿,大门又关着,早些时候听说他们要走,莫不是这会儿就走了,阿母心底犯着嘀咕,可眼下她也找不到医生大夫了,“罢了,去请个老产婆看看。”
“您是……”突然有位伙计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
“我是来找胡医生的,我家小船儿肚子里的娃看着不大对劲,想请他看一看。”阿母乐坏了,她急忙走到小伙子跟前,生怕人家关了门。
“您等一下,我去叫医生。”小船儿这个名字,小伙计常听,所以也没怠慢,马上就把这事告诉了胡医生。
不一会儿,不仅是胡医生,连着茜茜也出来了,算算日子小船儿也到月份了,两人正打算抽时间来看看她。胡医生的父亲催得紧,一再要他带着茜茜离开,老人家已经做好了安排,他们在国外为这对小情侣安排的住处,并让他俩到地方了就结婚。
可胡医生心里惦记着阿黎的嘱咐,总想等着小船儿的孩子平安出生再说,那时候女人生娃如同半条命进了鬼门关,现在又逢战事,他怎能走得安心。
但父亲也是一再言明形势的危急,家里的人有空便帮忙准备行囊,以备不时之需。
“小船儿总说,孩子两天没动静了,总怕……”
“大娘,您别担心,小孩子已经到这月份了,不会有是的。”茜茜一边安慰,一边看向胡医生,那紧抿的嘴唇,让她的心一下子悬起来了。
到了小船儿家里,却见门口站着几个兵,里头时不时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怎么回事?”阿母见状,顾不上自己的安危,就冲了出门。
这时许白出来说话:“这些长官需要一些临盆的妇女。”
“什么啊!你们要生孩子的女人做什么……”阿母连忙护住女儿的房门,不许任何人进去。而此时,小船儿已经在里面做好了准备,她偷偷拿好枪,这枪口不是对着别人的,是对着自己的,因为她就是死,也不能让这些人带走。
“她只是个普通的产妇,你们要她做什么?”胡医生怒斥道,并把茜茜护在身后,生怕被人瞧见了。
然而这些人眼睛已经不自觉瞥到了茜茜脸上,两人顿时觉得不妙。这时许白往长官那儿耳语了几句,这些人忽然眉开眼笑的。
最后,许白在胡医生这儿敲走了几块现白银才带着大家走,临走时不忘威胁道:“破财免灾,不过有时候不是有钱就行的了,这年头大家见惯了白花花的银子,要的就不是花钱就能买的乐子了。”
这番凶狠的话,确实是起到了威慑的效果,茜茜紧紧拽着胡医生的胳膊,她说什么也不愿意留在这个地方了。
这时,屋内传来一阵声响。推开屋一看,只见小船儿疼的在地上打滚,因为刚刚到事,她动了胎气,此时肚子疼得厉害。
“要生了。”胡医生凭着经验安排生产,指挥着两个手忙脚乱的女人,偏偏小船儿这一胎是难产,早上动了胎气,生到了晚上都生不出来,这下连左邻右舍都睡不着了,几个有生产经验的妇人忙过来给阿母出主意,大家又是烧着热水,又是求神拜佛,又熬到了天亮,这才听到了一声婴啼。
“母子平安。”胡医生出来时身上沾满了血迹,满脸疲倦却掩盖不住内心的欢喜。
“平安就好。”在这样不平静的日子里迎来了一个小生命,每个人心里都很振奋,大家商议着给孩子母亲准备点好吃的,家家户户都腾出一点来,凑在一块也够丰盛了。
阿母只能感动得像左邻右舍道谢,平日里到还不觉得,真到了困难这一刻,大家骨子里的情义还是有的,那些舍不得给的,在今天这种氛围下,怎么也得掏出一点来。虽心里有些咒骂张罗的人,但想着这毕竟是积德行善,就求自己好人有好报吧!
但此刻小船儿还在昏睡中,她太累了,在生下孩子的那一刻,顿时觉得精疲力尽,还来不及看孩子一眼就睡着了。
醒来时,她第一件事就是看孩子,茜茜忙把孩子抱过来,不忍心让这位疲惫的母亲多花一点力气。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看着是个大富大贵的样!”
“别逗我了,你和胡医生的孩子才是大富大贵的命。”小船儿掀开包孩子的布,心里顿时一个激灵,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张脸,仿佛就是命中注定要让他们成为母子的。
“怎么了?”茜茜一句话把小船儿从幻象中叫醒,这个孩子的眼睛既不像木根,也不像她,像极了自己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怎么了?”茜茜怕小船儿生孩子后魔怔了,又焦急的问了一声。
“没啥,就是给孩子想名呢!”
“想叫什么名字。”
“叫……阿水吧!”
“阿水,水灵灵的,挺适合这孩子的。”茜茜倒是也想了个名字,但见小船儿心里有了主意,就想这名字留给自己的孩子用吧!
“对了,昨天那些人有没有伤到你们。”
“没有,花了些银子买了平安,不过我们在这儿已经没啥钱了……家里的钱寄不过来,这儿又没有营生……”
茜茜道出的苦楚还有一层含义,那就是他们必须得离开了。
小船儿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她心里多少有些自责,胡医生与茜茜留下,纯粹就是为了她和孩子,不然他们早逃到别的地方去了。
茜茜看出了她的心思,便善解人意的说:“他父亲也是刚刚安排妥当,这年头哪哪都不安全,也是最近才安排好的路上。”
“那你们几时走。”
“明天。”
“这么赶。”
“没办法,怕一晚路上又有变故了!好在咱这地方还算太平,等上了火车一路向北,应该就安全了。”
茜茜十分不舍的握紧朋友的手,小船儿也抓得牢牢的,她没出过远门,对火车没啥概念,只觉得那是个把人分往天南地北的东西,此生怕是见不到坐上火车的人了。
“一定要给我写信。”小船儿很庆幸,还有信件这类古老的东西,寄托着思念。
“嗯。等太平了,我们立马回来,我就想在这儿养老,那时候阿水应该也长大了,不如咱结个娃娃亲。”
“那你可得抓紧,我怕阿水等不及……”
哈哈哈哈,房间里传来一阵笑声,短暂的轻松愉悦让紧张的神经舒缓了下来,当天小船儿就睡得极好,吃过饭又一连睡到了夜晚,从未见过火车的小船儿梦见火车的呼啸声,长长的车子冲破了黑夜,飞向了梦幻般的天空。
可没几天村子里有人传,火车被炸毁了,车上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能回来的都回来了,不能回来的都回不来了。
“听说火车每天好几趟,他们应该坐了别的车了!”小船儿盼着胡医生与茜茜的信,就像梦里的那样,他们应该是去了一个美丽的地方。寄来的信上,写着他们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