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立秋之后,凉意渐生,秋意渐浓,或许是昨夜的一场暴风雨,蝉鸣时叫时停,沉闷的空气变得清新很多,清晨,伴随着第一滴朝露落下,宛若一个滴落的瞬间,山河变了颜色。
人间忽晚,山河已秋。满山层林尽染,浓浓的绿夹杂着浅浅的红,一缕缕黄。
一季的等候,迎来了秋雨打落一地桂花,再被秋雨溅落,顺着雨水散落各地,天气突然变得阴冷潮湿,寒意入骨。
彻悟自幼便在这山上,在这孤山寺里。
每日撞钟、吃斋、念佛、读书——
如此已十七个年头。
岁月走过山一程水一程,过去的日子如轻烟,总静默地从经文里悄然飘散,从未与他解惑,何以这般匆匆。
山上的人不多,除了年迈的师父,余下的,也就五六个受了戒的和尚。
做和尚的,终日跟着古井无波的师父晨钟暮鼓,参禅打坐,诵经拜佛,没有那么多的话好说,确定没有什么领悟。
故而,彻悟自幼便养成了一个寡淡的性子,甚至有些冷,好似山间空明的月,淡若清霜。
寻常的日子里,他总是缄默着。不做课的时候,便一个人躲在堂下读书,或是独自发呆。
鲜见他与其他和尚一起说笑,因此师兄弟们对他也难免有些疏离。
对此,他却并不在意。
这又有什么呢——
修行,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孤独,一条通往我们内心最深远处的路。
是的,师父说过,做和尚,便是脱离人世苦海的一场修行。
其实,这寺也并非远离人间烟火。
芒山镇,便在山下不远处。
寺与镇的距离,大概也只有半个时辰的脚程。
甚至,偶尔恰逢风力强劲时,在寺中还可听到随风而来的镇里的欢声笑语。
那时,寺里的其他和尚们就会停下手中的活计,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说这是山下又在过节了。
和尚们说起这些话来语气颇酸,眼睛望着镇子的方向,连脖子也伸得长长的——
每每听到这些,彻悟却没有过多的反应,依旧静静地读他的书。
他没去过镇子,从不知那镇子里的好。
可其他的和尚们却总去,想着法儿,偷着去。
不然——
那佛堂前的老树下何以见得那么多啃得精光后被偷偷掩埋却又让树上老鸦啄出来的鸡骨?
寺里的其他和尚时常念叨: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更何况他们一直认为和尚也不过是个营生,跟货郎、铁匠、樵夫、织女、婊子一样,到底是为了混口饭吃。
如果有更好的出路,谁人愿意守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山上?
如果有更好的出路,谁会脱离世俗做和尚?
彻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从记事起,便在寺中,生于寺,长于寺,便是既来之则安之。
师父曾告诫过: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那时彻悟尚幼,沉默了一下后便如六祖般回: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师父却瞪他一眼,道:菩提非树身似树,明镜非台心如台,纵无一物需拂拭,入世事事皆尘埃——
是啊,看那些书中所叙,遍是尘世的纷繁芜杂。
唉——入世多烦恼,还不如静守寺中!
师父说,彻悟做和尚是命中注定。
所以,般若波罗蜜,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彻悟十七岁这年,寺里出了很多事。
先是来了一个四岁的娃娃,家里是逃难的,养活不起了,送上山来做沙弥,求个活路。
师父叫彻悟收那娃娃做了徒弟,取法号——慧衍。
彻悟没问师父为什么自己不收慧衍,因为他知道师父已经太老了,老到已经无力给新徒弟讲解经文了。
果然,没过几个月,师父就在一次做早课的时候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
师父圆寂了。
寺里愈发冷寂,只是那寂静深处似乎又游荡着某种躁动不安。
几天后,师父的躯体被庄严地摆放在干草堆上,在熊熊烈火中真正万事皆空,最后化成了一缕缕四散的青烟,尘归尘,土归土。
那一日,彻悟带着一种从没有过的、空落的感觉度过了此生最难捱的一天——
一整天,读不下一本经,吃不下一口斋。
夜里,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默默无声,可膝下的蒲团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冷凉的一摊。
四岁的慧衍半夜里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闯到佛堂来,正撞见年轻的师父泪流满面。
小沙弥惶惑着,拘谨地走到彻悟身边。
彻悟合着双眸,而彼间的泪水,却仿佛山下的溪流,涓涓不止。
小小的人儿愈发不安,眨着一双大眼睛,轻轻唤了声:“师父——”
是受伤了吗?是哪里痛吗?慧衍竭尽所能,在小小的心思里揣测着师父这般流泪的缘由。
何为死别,小家伙尚不懂得,亦不知道,从今日起,在这个世上,自己的师父再也没有师父了。
慧衍跪到另一个蒲团上,伸出小胖手,不断笨拙地拭去彻悟脸上的泪水。
彻悟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到,一双明澈的眸子无比担忧地望着自己,一双小手正费力举到自己眼前,为自己拭去泪水——
突然,在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变得澄明,彻悟一下子望见了十年前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