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辞,我要入宫。”
中秋的夜很喧哗,喧哗得聂辞几乎听不成那人说的话。偏着一双映了满星灯火的眸定定地望着他,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决。
“阿云,你这玩笑可不好笑。”聂辞装作听不明白,干笑两声。
莫云神色一暗,声音添了几分清冷:“我何时同你讲过玩笑?”
聂辞哽住,将脸扭过一边,他倒想是个玩笑。可她打小便不同于别人,别人家姑娘琴棋女工,温文贤淑。她就不,舞刀弄枪,不苟言笑。
十岁那年被狗追,他吓得惊慌失措,从狗洞慌不择路钻入莫家后院,而她,拎着比她还高的长枪,一阵眼花缭乱,便将那只凶巴巴追来的狗打得落花流水。
“这是我要的出路,除这,我别无他选。”莫云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偷偷撇去,见她看着远处的黑夜,很是平静。
“你……”还有我啊。余下的话生生噎在喉,葬入心腹。
聂辞抿了抿唇,夜空的那轮明月,亮得莫名有些刺眼,他不由得抬手半遮,亦将神色隐了去。
“这一掌天下的滋味,是怎样的呢?”莫云似是想到什么,兀地笑起来,“得不到的,也要去毁掉罢。”
聂辞张嘴,却哑声。莫云鲜少笑,这一笑起来,很是动人心弦。
可这笑里,藏了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这样的她,很陌生。
“阿辞,我要你帮忙。事若成,定不忘你荣盛,事若败,我一人领罪。”莫云敛了笑,又恢复以往的淡漠。
周遭嘈杂,他鬼使神差应下好。目送她离去,悬在半空的手,终是连那人的衣角都未碰到,不过是对着影子虚碰了两下,便也知足。
聂府,书房。
聂辞将袖里的画卷轻轻取出,在书案上缓缓展开。
画卷里,美人素衣轻裙,略施粉黛,罗扇半遮下的娇羞教人心怜。
这是他熟悉到已然陌生的莫云。
阿云……他低唤。伸出的手生生顿住,紧握成拳,渐渐的泛白,泛白,又倏的放下,手红了大片。
阿云,怎么偏偏是你呢,他苦笑。就是这么个女子,教他思不得,放不下。
可他们之间,何尝不是隔着一道席幕,还未掀开,却已落幕。
聂辞,皇上器重的心腹,伸手即是荣华富贵众人阿崇。可谁还记得,那个纵情玩乐风流才子聂小公子?
他独自承受的那些个暗无天日的黑夜,眼睁睁看着爹娘冤作刀下魂,却无力反抗。
偌大的聂府,一把火焚成了墓,葬了聂小公子,只剩,做人手中刀的上卿聂辞。
而她,莫云,曾也是威震天下的莫家将之后,本应披甲提枪守卫疆土,一朝京城变,不过连莫家都守不住,灰飞烟灭。
自此,世上再无莫家将女,只留隐匿市井的莫云。
他们,本是自幼定下的姻缘,门当户对,两心生悦。奈何局势动荡,生生荡成了空。
良久,无言。
聂辞将画卷收起,夹于群画中,一同让人送进宫。
这一步,他好像离莫云远了。
三日后,圣旨下,着聂辞送美人入宫。
果不出他所料,不过数十个名单中,莫云亦中选,且为皇上亲笔提封。
上上下下浩荡红妆,礼乐声中红桥起,鞭炮响下美人喜帕遮容。聂辞正装御马,走在队伍的前头,身后的红桥,坐着他心爱的女人,这一刻,却要亲自送人。
阿云,我无数次试想着你新妆待嫁的模样,想过你言笑晏晏娇交杯醉饮,想着携手齐走过半生日月,可从未想,郎官非我。
更为可笑的是,我亲手将你送入他怀,却不敢声张。
阿云,真可恨呐,我以为你爱风花雪月春夏秋冬的赌书泼茶,以为你爱白头偕老柴米油盐的平平淡淡,以为你爱东游戏家西醉酒肆的闲适自得,可我从未以为,你要的是这天下,我无能为力的天下。
莫云的新婚夜,一向矜守的他喝得烂醉,被抬回府,一个人躲在书房。
墙上挂着墨迹方干的画,是他那日偷偷摹下的。
阿云。阿云。
他抚着画卷,哭成泪人,却再也没有那么个姑娘,边皱眉边替他拭泪。
他又梦回年少那段时光。记不清是第几百回惹是生非,挨老爷子轰出府了。他不慌不忙地溜进莫家后巷,打狗洞钻入后院,扒开草,迎面冲来剑鞘声,他举手大呼:“阿云,是我,剑下留人!”
剑锋陡停,执剑的姑娘淡眉一挑。他顶着满脸土卖惨:“阿云,老头子又丢我出来了,我怕被大街上的狗追杀,只好躲着了,嘻嘻。”莫云背手,又回身继续习练。
而他轻车熟路串进厨房,抓着点心果品,嘴里还叼了块鸡腿。悠哉悠哉荡回来,躺在小塘旁的大石碑上,看阳光正好,姑娘正好。
一招一式,一来一去,潇洒淋漓。不知是阳光太过刺眼,还是剑光太过招摇,他一眯眼,便不小心将她装进眼,传入心。
那些个寻常日子,竟成了他此生的奢望。
数月后,莫云尹然升作独得恩宠的贵妃。而他,承她情,一路高迁,成一国之相。
皇上召见,却是为废无所出的平妻,改立身怀龙胎的莫云为后。
他恭矩地听着吩咐,余光却烙在皇上身旁那女子身上,看她温声细语,看她眉低眼笑,看她贤淑地喂皇上吃橘瓣。
这般祥宁的画面,他却只觉得窒息,心中某块地方揪揪地疼。
他想要逃离。
原以为,只要她过得好,自己就会好。
终究是骗不过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立后大典上,他臣列在台下,看她身着凤服,同那龙袍之人拜天地宣誓言。
看她回首间,淡眉一挑,睥睨天下。
数日后,莫云夜访聂府。
聂辞遏制住心中的狂喜,却在她开口那刻化作无尽的酸苦。
“这孩子我不留。”她那双淡漠的眸,看不出悲喜。
低眼扫去,她微隆的小腹中正流淌着一个小生命,聂辞苦笑:“你这又是哪一出?”
孩子不更是她统领这天下的筹码么?偏这时候,又怎生的念头,岂不是白白地断了前路?
他好像,看不透她了。
不,是从未看透过。
“那,我要如何做?”他终究还是心软。
莫云神色复杂地思虑了会,缓缓道:“不用做什么,你只要……配合就好。”
“好。”他连问都不问,一口应承。
莫云转身离开,却在几步后顿脚,没有回头,夜里的风将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悲冷:“阿辞,我希望我所做的,你不会怪我。”
夜色下,他看见她无尽荒凉的背影,却不能拥入怀中。他不由得心慌,张口欲留:“阿云……”
可她却狠心头也不回,消失在夜色中。
压不住的不安终究是爆发出来了——皇后出宫游玩,因聂辞护看不力,致使皇后坠湖失了龙胎。龙颜大怒,撤其职,抄家,流放南下。
他轻轻地笑了。
大雨倾盆,湿了谁人眼眶,透了谁人心扉。
聂辞踏出城门,回首,深宫黛瓦依旧,物是人非。
曾几何时的一人之下众人奉承,到头来不过一道圣旨荣势尽殆。
饶是聪灵如他,亦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得出,莫云待他,也有几分不同。他也知,权与他,她终会选其首。
可他又不懂,他心甘情愿为她作刀,她却将他撇得远远的。只她一人,怎能步步为营、全身而退?
只他未懂,后路,她早已弃了。
途中驿站。
南下繁华之地,人络绎不绝。
位于城中的酒楼,更是人满为患。楼上楼下座无虚席,纵酒欢乐之声不绝于耳。聂辞于二楼靠窗坐着,低眼,正是楼下的说书台。
惊木拍起,喧闹声息,说书人摇着折扇抚着长胡装模作样地弄起神虚:“连日不断的雨,今个儿忽地放晴了。诸位可知,却是那在京城作祟的妖怪,被天上派来的仙将给灭咯!”
“有这等事?”众人催促,“快别耍嘴皮子了。”
于是有人掷了些银子上台,便有一小童一骨碌地拾起来,那说书人眉开眼笑,终于肯着题了。
“诸位知,那与皇后狼狈为奸的聂相,前日着皇后一道阴了,削了官抄了家,这会流放南下呢。
“据说两人争势,闹得不可开交,那皇后倒是个精明的人,先下手为强,坠湖失子反摆了他一道,可真真阴恶……”
说书人忽敛了声,扇一张,遮了半张脸:“豁,说不准,他就在诸位当中听着呢!”
众人哄堂大笑:“你这呆子,净是耍滑头,不着实际咧。”
那说书人清了清嗓:“咳,话说这两虎共斗,必有伤亡。谁知天降神仙,一串儿灭了作恶的妖怪。
“就昨个儿,那皇后忽的精神失常,竟将酒淬毒,一杯便将那狗皇帝送了西天。
“这可没完呢——那妖怪皇后自然也不得幸免,被天降的神仙收了去,再不能作恶多端。这下子,天下太平咯!”
众人拍手叫好,纷纷掷银。
兀的,一阵放肆的笑声传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询声望去,却是一面生白脸,笑着笑着,成了哭。
“这……”众人吃奇,有人起身:“怕不是个疯子,走了走了,晦气!”
于是偌大的酒楼,一哄而散。
聂辞笑哑了声,泪还止不住。
原来你所谓的出路,是这一个。我还真真以为,你是那慕容贪权之人。
你这盘棋真是好打算,生生拼了个你死我亡。我这被踢出局的弃棋,又算什么?
阿云,你也知晓,我素是怯懦的。但你不知,为你我可敛了锋芒弃了荣华,可执刀血溅京城。你偏像从前那般,将我护在身后。
阿云,我也知晓,你素是倔强的。但我不知,为仇你可脱了荆棘扮作淑良,你可只身踏阎王殿。我偏像从前那般,对你言听计从。
倘若我从身后站出,换我护你,这结局可会不一样?
无人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