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
胡老大喝了口酒,喷在刀刃上,用布细细的碾过去。
胡爷,这次的货,还得麻烦您老亲自盯梢了。来人压低了嗓音,看不清面目。
那是自然。胡老大收起刀子,入了鞘,红色的皮子倒有几分斯文了。只是
这批货的来头似乎不小啊。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不该问的,胡爷莫要多问,可不要坏了规矩。
胡老大冷哼一声,我对你的货可没兴趣,只是这趟子不好走,这酬劳……
钱财,不是问题。黑衣人伸了个数,胡老大寻思片刻,瞎了的那只眼似乎
动了动。
明日亥时三刻,罗子门。
2
现世属六界镖局,吃的最开。
早年间有几个镖行,讲大义,井水不犯河水,接的活儿都互不犯道,生意
名声都算不错。谁知六界一来,抢了好几个镖局的货,还一把火烧了龙虎镖局,
龙虎没落,头头洛三郎在此之后也不知所踪,不少江湖人士对此颇有微词。可
这六界接活快,走镖狠,江湖上黑白两道儿都得让它三分,后来几个早些的镖
行都淡了,六界一家独大,行事狠辣,成为如今第一镖局。
六界有两位镖头,下面的人称他们胡爷和三爷。
胡爷狠戾,三爷斯文,一般走镖都两位爷交替着趟。下边的人窃窃着这次
的货,面子颇大,两位镖头都走。
3
亥时三刻,罗子门。
胡爷躁,到点货还没见着,口中骂骂咧咧。这误了时辰的镖,送不得,风
水会折的。三爷却是闭着眼,盘腿坐在镖车上,手中跟着串佛珠,细细的转悠着。
时头误了些,前头才有人匆匆的来。
对不住了胡爷,这批货出了点岔子,晚了些。来的不是昨日的黑衣人,是
个面生的伙子,看着还脆的很。
胡爷吐了口唾沫,肚子有火,口中骂骂咧咧过了后边一车的货,不多,却
沉得很。
上货,出镖。三爷睁了眼。
4
刚才那些,是宫里的人。差不多出了城,三爷低声道,面儿上纹丝不动。
朝廷的走狗。胡老大吐了口唾沫。早知这批货不简单,留了个心眼,让趟
子手上货的时候掂了掂。估摸着又是些什么高官大人的赃物,运出去销了。这
些个人没骨气的很,也脏得很。
朝廷里的东西让江湖人来送,也是有趣。三爷笑了笑,起身开了旗子。狼
牙镖旗,绣着六界两个大字,在风里张着,为的是让些不长眼的劫匪盗贼明眼
瞧好了,这是六界盯的货,想动,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天有些亮堂了,起了寒气。胡爷用热酒浇了遍刀子,舌头顺着刀尖儿舔去。
这刀口舔血的活儿,不知何日才是个头。干完这票,让弟兄们也回去探望探望。
5
行了有一日的功夫,进了山谷,前头便是蛮子岭。未走几里,胡老大让前
头的趟子手停了。
弟兄们在这好生休整,把裤带和脑袋都紧些,别丢了些什么回去对娘亲哭。
下边传来哄笑声,都三三两两卸了家伙坐下。
小石头是刚入的六界,很多规矩还不懂,见大家都把吃饭家伙别在裤腰带上,
便凑到李拐子旁边。哥,这蛮子岭是个啥地方,胡爷都怕?
李拐子扎着红头巾,腰间别着把七星弯刀,抬起眼皮子上下打量了番这个
皮色白净的小伙子。
这蛮子岭,本是中原人进口货物的重要地段,后来被些南蛮东夷鸠占了鹊
巢,成了要交开路财的野岭子。劫货伤财还好说,可这丢了性命的也不在少数,
所以许多商客宁愿绕百八里外的水路,也不愿从这蛮子岭过。李拐子咕了口白水,
在唇齿间过了过,给弯刀开刃。
小石头了然的点了点头,又琢磨着问,既然这蛮子岭这么邪乎,胡爷干嘛
还非得从这走镖啊?
一般商客自然是没有这个面子的,但三爷和蛮子岭里的断臂老四颇有交情,
这过过岭,自然没有人来为难的。李拐子似乎对三爷很是佩服,话语都带了些
飘飘然。何况这蛮子岭四通八达,比水路快得很,干嘛犯那个傻劲抄远路啊。
那胡爷怎的叫我们把脑袋都紧些?莫不是岭子里还有些别的……
这岭里人脉复杂,断臂不来生事,自然有别的盗贼之类觊觎着镖局的货。
李拐子收了笑,冷哼一声。不怕正面硬干,就怕一个好歹背后使阴招,胡爷在
这上面可吃过亏的,我们下边的人自然要时刻警惕着些。
6
进岭。夕阳落了,三爷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对底下的趟子手喝了一声。
镖车浩浩荡荡进了岭,山头有几道人影。
是六界的货。半山腰林子里掩着帮扎白头巾的人。
老大,还劫不劫?有个小的沉不住气,眼看着胡爷一行人就要进四爷的地
盘了,有些急了。
劫,当然劫。杨二贪婪的望着那些个遮的严严实实的箱子。这一票,看架
势能赚个大的。
可四爷有吩咐,不能动六界的货。底下的人有些犹豫的开口。
狗屁,他一个断了手臂的老头有屁个能耐。杨二扭头便淬了他一脸,神情
颇为不耐。一个断臂,一个独眼老鬼,还有个不知什么来头的像个哑巴。
这货,老子要定了。
7
行至林前,天边已塌下了一方黑,月亮尖儿冒出来了。林里动了动,胡爷
扬了扬手,示意停下。
胡爷。杨二大老远吆喝着,带着一帮披黑褂扎白头巾的人从林里一个个排
了开来,悄无声息拦住了所有去路。
胡爷别来无恙啊。杨二端着刀,细细的顺着背刃摸了一番,冲着镖车上的
人笑,一口金牙熠熠生光。
哟,杨二。胡爷挑了挑眼皮。你还没死啊。
死不得死不得。杨二摆了摆手。好生着呢。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胡老大不想与他多言语,也听不得长话。
胡爷性子真是躁。杨二啧啧两声,舔了舔起皮的嘴唇。既然胡爷不喜欢这
些客套话,那我就单刀直入了,我们哥几个也不想闹什么人命,只要你身后的货。
底下的趟子手一听,紧巴了些手里的家伙,警惕的对着杨二身后的百八十人。
8
想要我的货?胡爷冷笑。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敬我三分,想劫我胡爷的货,
有种的就别怕来送死。
胡爷的秉性我是知道的。杨二眯着眼,压着声音道。只是这鹿死谁手,还
没个准话呢,胡爷不要太过狂妄才是。
哪来的野狗瞎逼叨。三爷慢条斯理的开口,完全也不把杨二放在眼里。
杨二冷笑了一声。三爷,我知你与那断臂老四有点交情,他卖你的面子,
我杨二可不卖。
三爷下了马,慢悠悠走到杨二跟前。都说这江湖上的事,两分靠名声,三
分靠功夫,剩下五分就靠黑白道的朋友赏脸了,但我们六界不,我们六界不要
名声,也不靠交情,靠的全是弟兄们的拳脚功夫,如若你今日敢动我们一分,
你的脑袋可收好了些,我怕滚了去被野狗叼走,你的百八十个人也寻不着!
杨二一听还得了,怒火攻心,腰间系着的匕首直直地就刺向了三爷,三爷
向后退了一步,平日斯斯文文的人却灵活自如,愣是没伤着他分毫。
全他娘的给我上啊!杨二气急了眼,冲着身后大吼,乌泱泱百八十个人扛
着刀子向这边压来。
9
不怕丈矛,只怕寸铁。杨二的人多使单刀和剑,再者便是矛,而镖师不同草贼,
除去底下趟子手多使腰刀和匕首,与之打得不可开交,便是镖头一身飞镖绝技。
这斤镖打的快准狠,伤的也都是要害,这镖镖下去,杨二的人也倒了有小半多。
胡爷深知不能久耗,路途才行了没有一半,弟兄们若是伤的重些,后边还
有大漠,怕是不好走。
不能和这犊子耗了。胡爷淬了口唾沫,天暗了,再不出岭怕是得招来更多
贼人。
蛮子岭小,再往东走些便是断臂老四的地盘了。三爷指了指东边。
都给我杀上去,人头都给我使劲拿,最他娘的得劲的完事了来我这拿热酒
喝!胡爷眼皮抖了抖,冲着镖人们喊,底下的人一听胡老大发了话,那单刀使
的叫一个龙飞凤舞,竟生生的把人逼退了几步。
进了。三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人都打进了林子的另一边了。进老四的
地盘了。
10
林子那头打的依然是刀刀见血,竹林沾了几分腥气。
谁在我这地儿生事?倏地,从老林传来了些声响,苍老的声音像被拉扯着,
嘶哑尖锐。
杨二杀红了眼,看看脚下踏的地方,心下一咯噔,坏了,不留神杀进四爷
的地盘了。
杨二狗,断臂老四心下已有了计较,瞥了一眼杨二,冷笑。你当老子的话
是屁话?
四爷。兄弟死伤不少,杨二心纵有万份不甘,却还是低头唤了句。
三爷上前,站定在了断臂老四跟前,轻描淡写的抛出了一句。四爷,莫不
是六界的生意不想做了?
三爷莫怪,今日是老四我失周了。断臂老四背着单手,面上平静得很。天
色已晚,八方欲动,胡爷三爷早些出岭,我唤些弟兄护送,改日定登门致歉,
此事便了了,三爷看如何?
也好。三爷眼皮微挑,微微颔首。胡爷还想说些什么,只咽下了,冷哼一声,
往后招了招手,一行人便就此出了岭。
11
六界镖局,黑白两道儿的人都得给几分薄面,冲的不全是胡爷,这三爷的
底儿,可深得很。
断臂老四回头看了眼杨二,杨二心里一紧。
(二)
12
都说胡爷混黑,三爷吃白,照理说两位镖头倒是不相上下,但一次胡爷与
下面的趟子手喝酒,喝大了便嚷嚷,我胡大水这辈子就服老三一人,就算天王
老子来了我也不给面儿。
李拐子告诉小石头,他十七八血气方刚年纪来这镖局的时候,三爷已经在了。
三爷好像信佛,绕着串菩提子,怀里揣着只洋怀表,终日沉默寡言,全镖局上
下只见得胡爷一人打理事务,如此,下面自是有人不服的。23 野渡镖师 24
小石头悄悄问,那三爷可是背后有什么道儿?
这个哥几个可不知道。李拐子摇了摇头。只知道三爷同几个江湖上叫得出
名儿的人颇有交情,走镖还是混道大多都没有人为难他,有规矩的都得称一声
三爷,道儿都清开,没长眼的会来拦上一拦,但三爷总有法子化解。
所以说,这三爷啊,是六界的宝贝,下边的人就算不服,也得憋着,谁叫
人家道行比我们深呢。李拐子笑了笑,细细拭了拭酒袋子。
13
入夜,胡爷睡下了,虫叫唤着,下边的趟子手偷偷摸摸生了堆火,抓了几
只野兔子烧酒喝。
小石头,这是你第一次出镖呢吧?
是的李哥。小石头连忙答应道。
刚进镖局不久?
是没多久,这不第一次出镖,有些规矩都不懂,还需前辈多提点才是。小
石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搔了搔脑袋。
李拐子拍了拍小石头的肩,叹了口气。咱们走镖的,做的是个刀口舔血的
活儿,没有些真本事,这一路怕是难走的很。你这运气也真邪门,说来好,也好,
这胡爷三爷一起出镖,弟兄几个进镖局这么几年算是没见着过;但这运气说坏,
也背的很,因为咱们这趟镖往西北走。
小石头迟疑片刻。怎么说?
往西北边儿,得走大漠。
14
要过大漠的生意,一般镖局是不愿接的,一是因为地理地势。大漠即塞外,
沙野荒凉,碰上不好的时月,大漠朔风,飞沙走石,水源寻不得,方向易迷失,
人仰驼车翻,路填人埋;二是势力繁杂。塞外有不少中原以外的自结势力,行
事多鲁莽且凶残,对大漠了如指掌,如若碰上,基本是没有胜算的。
但六界偏偏就接这种生意。胡爷接的趟子,走难路的不少,所以报酬都颇
为丰厚。
这次走了蛮子岭,又过大漠,想来报酬定然不低。李拐子一手提着烧酒,
面色红润,兴奋地自言自语道。
小石头看了眼帐篷,里面绰绰的似乎有胡爷的影子,点了支烟,踉跄的腾
上来。
15
塞外九月,燎沙野里。
胡爷跟贩子扯了几匹骆驼来,将货撺掇上驮匣。
镖头,咱啥时候进这大漠?有个趟子手问。
胡爷看了看日头。现在太阳掩,云也正,你去告诉弟兄们,准备准备就进漠了。
趟子手点头,吆喝了一声,大家伙都三三两两起了身,抖了抖精神。
小石头跟在李拐子后头,牵了匹骆驼,慢悠悠的踏上了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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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毛之地莽莽苍苍,倒是坦坦荡荡的一番光景。驼铃叮当,数里可闻,
风沙逶迤,每一寸都蹉跎着雄浑的沙地。
小石头脚深脚浅,颠簸不一,受不住了便用红头巾捂住了口鼻,眼看前方
黄沙漫漫,不见个尽头。
李大哥,这大漠确实难熬。走了有半晌,小石头忍不住了,低声对着李拐
子抱怨。
李拐子笑了笑。黄沙枯燥磨人,却是磨炼把子们的好东西,要耐得住躁,
顶的了苦,才算真正的把大漠给降住了。这不是我说的,这是三爷说的,第一
次走大漠,三爷就这么告诉我们。所以你别看大多兄弟走路不吭一声,心里边
可犟着口三爷的气呢。
小石头憋了口气,大漠走镖是真苦,白日头里不能歇,得一刻不停的赶路,
不然在这大漠里容易误了时辰。
17
行了一天半,太阳稍稍落下去了。
入夜寒气重,胡爷分了些热酒给弟兄们祛祛寒。
三爷就着打火石生了簇小火,大家伙就围着火坐了一圈,个个都是六界好
本事的角色。
三爷,明日就出漠了吧?底下有趟子手问。
嗯。三爷应了声,下边的人互相挤了挤眉毛,个个都活泼起来。出了大漠,
还有段水路,船快,不需半日就能到地方,这趟镖就算走完了。
胡爷大笑,拍了拍底下人的后脑勺。不是我说,你们这些个孬玩意儿,走
个大漠就这样,出去别说是我六界的人,老子丢不起这面儿。
底下的人都哄笑起来,孙大海有些醉了,嚷嚷道,胡爷,你可说走完这镖
就让弟兄们回乡探亲的,我都他娘的十几年没回我那个破村了,老母亲眼睛都
盼直了!
李拐子起哄道,我看你是想念村里的老姑娘吧,多大的人了,连个里面人
都没有,老母亲是该急了。
其他人都笑作一团,孙大海急了眼,跳脚道,不是我不想娶,只是这哪个
姑娘肯跟我啊,一说我是走镖的,姑娘都跑了,说不愿跟一个干脑袋得拴在裤
腰带上的活儿的镖人在一起,他奶奶的,大不了老子跟李拐子后半辈子一起打
光棍呗!
底下的人笑的稀稀拉拉。胡爷闷了口酒,递给旁边的三爷,三爷喝了口,
递给旁边的孙大海,孙大海毫不犹豫接过来,大家默契着一人一口,这酒袋子
再回到胡爷手里边的时候,是一滴不剩了。
胡爷沉默许久,火光噼里啪啦冒着。只见他把酒袋子举起,往地上狠狠一摔,
红着眼指着底下的趟子手。
我胡大水今儿个对天发誓,我六界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弟兄,有我一口饭吃,
绝不会让兄弟们饿着,有我一口水喝,绝不会让兄弟们渴着,没人要你们,我
胡大水要你们!生是六界的魂,死是六界的鬼,我胡大水如有违背,他娘的天
打雷劈,不得好死!
大家伙儿都沉默了,底下的弟兄们眼里涌动着腾腾的光,有些憋不住的,
眼眶红了一圈,有些憋得住的,围着火瞪着眼,梗着脖子看着胡爷。
三爷拍了拍哭成熊样的孙大海,扭头看了眼镖旗。
好一个六界镖局,好一个胡大水。
18
底下的人闹到火熄了才三三两两倒下酣睡。三爷坐在帐子前,捻着佛珠望
着大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三,不睡?胡爷在帐子里低声问了句。
嗯,明日是不是要过那了。
胡爷沉默许久。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死犟着不肯出漠。
所以说他跟你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遇事都梗得很。三爷笑了笑。
他大许不会来见我的。胡爷叹了口气。当年那事……我也不怨他恨我这么
多年。
明日之事明日再说。三爷将佛珠绕到了颈脖子里。如若他不来生事,自是
最好的,如若他仍心有怨气,私下解决便罢。
胡爷应了一声,却大抵睁着眼到了天明。
19
第二日一早,大家就着天边还没落下去的月牙动了身。大约莫走了有四五
个时辰,前头突然停了。
李拐子还不明所以,后面的小石头已经叫唤了起来,绿洲!前头有绿洲!
沙漠里水少,昨日切了几棵仙人掌将就了阵,也没怎么进食,大家确是乏了,
渴了。
李拐子叹了口气,拍了拍小石头的背,语重心长的说道,小石头,你资历浅,
不知道这大漠里有种邪乎的东西叫海市蜃楼,胡爷都吃过它的大亏。这玩意就
像市面上的江湖骗术,你以为它真的,其实都他娘的是假的,别傻乎乎上了它
的狗当。
李拐子还想说些啥,前头三爷传话过来了。前头是绿洲,弟兄们都卸了家
伙休整休整。
李拐子挠了挠后脑勺,心想,莫不是三爷都犯糊涂了?
20
小石头牵着骆驼闷着头往前走,却撞上了前头的孙大海。
大海哥,咋不走了?
你看前头胡爷那。孙大海努了努嘴。
风沙卷的紧,小石头看不太清,看着像就离绿洲几步,一伙人拦了胡爷和
三爷。
21
胡大水,我不来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了。拦路人低笑一声,似乎颇不
把这胡爷放在眼里。
走镖碰上绿洲,弟兄几个想歇歇。胡爷走上前,示意趟子手们别跟上来,
自个儿背手站定在领头的跟前。
走镖?领头人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你还干这档子破差事呢?你说若是
爹娘知道这事,怕是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吧。
三爷皱了皱眉。
胡一刀,你他娘的别太过分。胡爷眼睛一眯,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我有说错吗?胡一刀眼睛都没眨一下,左脸上的疤痕随着嘴角的扬起变得
有些扭曲。胡大水,你脚下踩的每一寸沙,都是爹娘的血,肉,骨头,皮肤,
你的这些狗腿子踩着它们过去,大哥,你这黑心里边就没一点点不安吗?
胡爷的嘴唇剧烈的抖动着,变得有些白。
胡一刀。三爷低喝。
哟。胡一刀扭头,嘲讽的看向三爷。这不三爷,你也还干这行,你说,你接着说,
你要能把我爹娘从地底下说出来,我这头给你拧下来当球踢。胡一刀冷笑一声,
脖子一歪,做了个杀头的架势。
胡一刀!胡爷猩红着眼大喝一声,后边的趟子手们都吓得抖了抖。
小石头凑在李拐子耳边问道,这人是谁啊,看起来和胡爷挺熟的。
李拐子同样凑在小石头耳边道,听的不太真切,好像是胡爷的弟弟。
小石头点了点头,胡爷竟然还有弟弟。他还想再问些什么,只听得前头的
孙大海倒吸一口冷气。
胡爷跪下了。
(三)
22
胡爷在大漠里碰到的人,正是他的孪生弟弟,胡一刀。说起这胡一刀,就
要牵扯出一桩陈年旧事了。
胡爷幼年家里边是做商贾生意的,有些小钱。商贾娶了个好夫人,前后生
了胡大水和一刀,还有个妹妹三岁就夭折了。胡大水自幼顽劣,不学无术,日
日流连胭脂花草巷。一日有个绑红头巾的人敲了门,五大三粗,称自己是个江
湖上的镖人,路经此地,口中无味,想讨个咸头吃。
胡大水偷跟了几步,却见七八个人,红头巾,腰里别着弯刀,狼牙旗子飘
着,上面金线绣着江字,三三两两围着坐了一圈,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好不快活。
胡大水看的眼睛发直,隔日便收拾了行囊告别了爹娘想去江海镖局闯荡,被一
巴掌打了回来。
23
胡大水为何叫大水,是小时候有个神棍来算命,说命里缺水,不可去大旱
之地,否则即是天灾人祸。
可胡爷自小便是胡爷,翻了墙头,直奔了江海镖局。
要入江海,是有规矩的,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牵无挂者方入。胡爷一
腔热血扎了个猛子就进了这深海,混得风生水起。
第二日赶上了月头里最后一趟镖,得分两次走,胡大水跟着第一票先入了
漠。这票子里,便有三爷,安安静静一个人,没扎着红头巾,身上也没有江湖气,
江海的人似乎对他颇为忌惮。
胡大水的娘,方氏,念子心切,买通了镖局,第二票里便多了个人。商贾
放心不下妻子,买通了镖头,第二票里便又多了个人。
第一票出了漠刚卸了货,后边就有人传话过来,这趟子要黄,第二批遭了劫,
货被掳了,底下的趟子手和镖头全见了阎王。
胡大水的爹娘,全死在了大漠里。
24
胡爷一声不吭的离了江海,将爹娘好生安葬了,入了江湖,孑然一身。
胡一刀恨透了胡大水,向着爹娘拜了三拜,转身入了大漠。从此只要是运
镖的,在里头碰上了胡一刀,总得见点红。
25
胡爷想知道当年是哪伙人杀了爹娘,走镖走镖,凡有大漠的镖,这一走便
是十几载。
26
正午日头大,风沙颤颤巍巍裹挟着云里的热气。
是我对不起爹娘和你。胡爷闭了眼,开口道,但这不关所有镖局弟兄的事,
我这一跪,若是能让你放过他们,安安稳稳的过了漠,我胡大水这条命,便给了你。
胡一刀红着眼,恨透了他,手中的刀子紧了紧,就要落下。
胡一刀。三爷开了口。你今日若是杀了他,又能怎么样。
人死不能复生,你们兄弟骨血相连,何必要闹到如此地步。
兄弟?胡一刀冷笑了一声,手里的刀子剧烈的颤动着。他义无反顾入漠的
时候,可曾想过爹娘,可曾想过手足之情,现在跟我提兄弟这个狗屁字眼,可
笑的很。
胡大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是没有开口。
27
三爷皱了皱眉。胡一刀这人生性偏执,事过多年恨意却未减半分,胡爷又
倔得很,不让人插手他的家务事。若是今日不见血,恐怕两者都不会善罢甘休。
后头风沙大,小石头凑在李拐子耳边问道,这前边儿是个什么情况?怎么
三爷也一副为难的样子。
李拐子这次却异常的没有同他嚼舌根,只是轻轻的回道,这是胡爷的私事,
我们底下的镖子不该问的就不要多问。
小石头了然的答应了声。再看前头的胡爷指了指自己和后头的人,说了些
什么,三爷似乎皱了皱眉,只见对面的人收了刀子,像是笑了笑,歪着脑袋点
了点头,胡爷起了身,解了刀,三爷摆了摆手让所有的趟子手后退了几步。
看来是直接斗武了。孙大海低声道。
28
今儿个我胡一刀立誓了,若是武斗输了胡大水,把胳膊卸了下酒吃。
我六界胡大水立誓,若是武斗输了胡一刀,我这条命,就留在大漠里边了。
两人都卸了刀和镖,眼红膀子粗。
29
赤手空拳,两人斗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却是难解难分。
胡爷嘴里淬出一口血唾沫,眼角却是带着笑,胡一刀头上冒着血珠子,抹
了一把,手下却寸寸死穴。
胡一刀常年混迹沙漠各个部落之间,打法精、快、蛮,吃准了胡爷的命门,
几次都险些避过;胡爷路子野,出手狠,手上没有明白的一招一式,胡一刀接
的却有些吃力。
半柱香后,三爷的眉毛动了动。胡爷的手已经切到了胡一刀的脖子口。
我输了。胡一刀咬了咬牙,从后边接过刀子,手起刀落就要卸下胳膊,胡
爷眼疾手快一个镖打过来,刀锋一偏,膀子上划了道深口子,殷红着冒出血来。
胡爷收了镖,道,我不要你的胳膊,咱的命都是爹娘给的,这怨你也别扯
上所有过漠的弟兄们。他顿了顿,又缓缓开口道。那伙贼人我近几年也寻了几
分蛛丝马迹,这仇埋的,我比你深,无多时日,定会让爹娘泉下安心。
胡一刀嘴唇颤了颤,终是低了头,无力的垂着。
30
日落了,空气里混着些草木的腥气。
三爷吩咐着底下的人取了些水,卸了货休整休整。
这胡一刀手下也忒狠,闷拳不响,后劲可大。胡爷伸了伸筋骨,龇牙咧嘴。
有的是法子与他周旋,你却偏偏要跟他斗。三爷斜了他一眼,往刀子上浇
了热水,细细的拭了拭。热气腾着,明晃晃的刀面上掩了层雾。
我赌的就是他不会杀我。这东西还没运出去,我断不会让自己死在大漠里。
胡爷摘了眼罩,灰白的眼珠子有些浑浊。胡一刀的性子我了解,犟得很,若是
今日不痛痛快快与他打一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但近年来路面水面上的趟子都给我们六界拿下了,进漠的镖局和商队是越
来越多,按胡一刀这性子,恐怕是结了不少仇家。
三爷闭了眼,开口道,皇帝新立,局势动荡,江湖上也有不小波动,各方
势力都在斗,在这大漠里胡一刀独来独往,堪堪一人,怕是自身难保。
但若是他不肯出漠,我也逼不得。胡爷叹了口气。
漠里的一草一木都裹着黄沙的气息,到了夜里便更甚了。
(四)
31
天刚白了些许,六界一行人便收拾了行头,赶早出漠。
出了漠还有道水路,便是到边关了。李拐子掐着日子算道。
边关?小石头在后头低低叫了一声。什么货要运到边关去?
好像是宫里头的东西,这我们江湖人也不懂,拿钱办事,其中周转还是少
知道为好。李拐子拍了拍小石头的脑袋,打了个哈哈。
小石头搔了搔脑袋。
说起来,昨日那人倒是没再来找麻烦。
石头,这白面儿上的江湖就是这样的规矩,输了便是输了,暗地里使阴钩
子的都算不得什么好汉。
这么说来,他就这么放我们出了漠,倒也算个好人。
话也不能怎么说。李拐子摇了摇头,世间万物哪有好坏之分,就拿胡爷来讲,
他手上沾的人命不少,这血腥气是洗不干净的,但他对于弟兄们来说,讲义气,
重情谊,是顶好的头头,你说他恶与善罢,难分,黑与白罢,难辨,万物皆如此,
是矛盾的。
你这话倒颇有深度。
这是三爷说的,他说世间万物都无好坏之分,人也如此,我都记下了。李
拐子似乎很是骄傲。
李大哥,你当真是三爷的追随者啊。
32
前后出了漠,过了个镇子,已有船家在候着了。
大漠当真难熬,有些新入道的脸色白了不少,身形也消瘦了一圈。天色发青,
还早得很,岸边只稀稀拉拉三两只船在候着。
胡爷摸摸酒袋子,空了。弟兄们先歇着,待我前去看看。
天色尚早,还有几分冷意。几只乌篷船颤颤巍巍,见不着人影。胡大水也不急,
扫了几眼,见一只青顶的船堪堪地漂在水面儿上,靠着岸,绕着绳,却不见船家。
胡大水点了烟,袅袅中,有人向着水面儿趟去。
可是六界?那人远远吆喝了一句,看不清面容。
胡爷眯了眯眼,也不答应,慢条斯理转了身,口中却低低传了句话,接应
的不是中原人。
三爷寐着,耳朵动了动,正想说些什么,忽地觉得身边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镇子里的熙熙攘攘都没了声息。
走!心思百转千回,胡爷突然高喝一声,却为时已晚,几道白光闪过,湖
面汹涌,慢悠悠的几只船都剧烈的晃动起来,水面底下似有什么在逐渐逼近。
胡爷要走到哪里去?一道冷声划破空气,似带了丝恨意。
胡爷看到这人,皱了皱眉,心中计较万千。
来人瘦弱不堪,衣着光鲜,似有些跛,脸上一道古怪的疤,平添了几分狠戾。
是龙虎镖局的头头,洛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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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龙虎镖局,早年也是叱咤一时,风光无限。总镖头洛三郎,虽出生蛮
夷之地,为了在中原站稳脚跟,杀妻抛子,用血肉堆起了龙虎的名号,是个狠人。
但龙虎本不属中原,靠着威煞的名声却走不长远,前些年被新起的江海镖局抢
了不少生意,逐渐淡出中原,本也是件令人唏嘘的憾事,可当年胡爷不过弱冠,
年少气盛,拿龙虎镖局杀鸡儆猴,一把火烧了门匾,端了老巢,洛三郎多年心
血毁于一旦。后胡大水离了江海,凭着单枪匹马烧了龙虎匾额的名声,白手起
了六界镖局。
洛三郎怎能不对他恨之入骨?
34
胡大水一直以为洛三郎早死在了那把火里,却不知这些年却存活于世,还
与朝廷有了见不得光的勾当。
先前便在罗子门留了心眼,那些个黑衣人虽名曰朝廷中人,攀谈之际却又
不似中原口音,怕是早已被掉了包。
寻思之际,黑衣人已悄无声息的围了上来。行至边关,趟子手们早已精疲
力尽,再无别余气力。胡爷深知其中利害,令底下的人再不要轻举妄动。
有什么冲我来,别磨磨唧唧的。胡爷瞪目,喝道。
洛三郎摸了摸脸上的刀疤,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胡爷当真深明大义,好生
正派!
胡大水刚向前一步,黑衣人的刀便堪堪架了上来。他皱了皱眉,冷声开口道,
莫伤弟兄们,等我走完了这趟,你洛三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眼前之人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满目嘲讽,睨着那群警惕的趟子手们。
走镖?胡大水你可好生掂量掂量,这大黑匣子里装的是个什么好东西?
还不等胡爷说话,便有黑衣人直直撬开了那大黑匣子,底下的人定睛一看,
哪有什么金银财宝,哪有什么宫里的赃物,那重甸甸的竟是十来块大石头!
可笑六届一路护来周全的竟是此等之物,望着匣子里满目草莽,胡大水的
脸色顿时变的无比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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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水,你当真是愚蠢。洛三郎冷哼一声,只觉心里爽利无比。
胡大水面色似铁,青筋爆起,握紧了腰间的斤镖,淬了口唾沫,底下的人
也都正了面色,蓄势待发。
困兽之斗。洛三郎眼神一凛,便有数百计黑衣人趟来,直将人团团围住。
六界人单力薄,已然成了定局。
风吹草动之间,洛三郎忽而转向那一直沉默的三爷。你可愿入我龙虎?我
定保你衣食无忧,不若六界那般草莽无用。
走狗尔尔,小人得志。三爷眯眼。洛三郎面色一沉,立马有刀贴喉,冷意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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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都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蠢货。洛三郎嗤笑道,随意挥了挥手,便有人
头落地,骨碌骨碌滚到胡爷的脚边,低头一看,正是孙大海,一张血气方刚的
脸,眉目不甘,裹着温热的血气,汩汩地流淌着。胡爷勃然变色,冲冠眦裂,
深吸一口气,反手出镖,那架着脖子的黑衣人一个不留神,闷哼一声便倒了地。
这边胡大水刚脱了身,那边三爷找准空儿,趁其不备也挣脱开来。
洛三郎冷笑一声,蚍蜉撼树。手起刀落,光影交错,几番打斗下来,六界
下边的人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被吃的死死的,毫无反抗之力。
胡大水目露凶光,将牙龈都咬碎了,恶狠狠淬了口淤血。中了他的计了,
早知这批货不简单,就该听老三的,留个心眼,倒也不必狼狈成这副模样。
洛三郎,你到底想要什么。见形势不武,三爷终是出了声,不若平时那般
四平八稳,倒是添了几分狠戾。
我想要什么?洛三郎眼神阴鸷。我不过是想要胡大水也尝尝这失去一切的
滋味,这些年我是如何过的,那些苦那些痛,那些我受过的屈辱,我要你今日
一并偿了!说到最后,洛三郎已然变了声调,声嘶力竭,面容扭曲。
胡爷冷笑一声,我胡大水贱命一条,无牵无挂,你要便拿去!
洛三郎目光古怪,似是恍然大悟道,无牵无挂,那倒是没错,你那愚蠢不
堪的爹娘,是我明明白白看着咽了气的,还有你那短命弟弟,按着时辰,现在
估计早就死在大漠里了吧。
众人只觉周围空气一下子降了下来,扼住了鼻息。血从胡大水的手心里一
点一点沸腾着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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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水双目闪烁了一下,似白日里的光,随即猩红,瞳孔不断抽缩着,脸
色一阵青白,面容颤栗,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的跳,每一丝紧绷的面皮都在噼
里啪啦作响。他整个人抽动着,嘶哑着,终是爆发,发出受伤的野兽般的怒吼。
洛三郎,我他娘的杀了你!
话音未落,胡大水便如一头暴怒的野兽,赤手空拳直直地冲向洛三郎,目
露凶光。有刀子狠狠插入心口半寸,他却恍若不知,一拳一拳,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直至视线里的人血肉模糊。
洛三郎一边笑一边从口中冒出血来,竟有几分滑稽。
胡大水啊胡大水,这就是报应。手中的刀子顿时入心三分。
尾声
草木裹尸,日头正盛。
三爷皱了皱眉。低头,原是手腕绕的菩提子沾了血,不好看了。
都死透了?望着一地的尸体,黑衣人开口道。口音明明白白的中原人。
嗯。三爷睨了眼隐在草丛中瑟瑟发抖的小石头,答。
哼。黑衣人嗤了一声,似是不屑。早些年的龙虎和现在的六界都一个德行,
自以为是的很。这天下是当今圣上的,天子怎会容忍多方势力嚣张如此,当真
是江湖草莽,愚蠢至极。
三爷不答话,闭了眼。
黑衣人又开口道,总之,圣上对你满意,封赏自然不会少,只是以后办事
需更为谨慎,那洛三郎本意归属朝廷,日后还有些许用场,你却任由那胡大水
杀了他,有些不值当。
什么时候我办事还用得着你来提点了?三爷抬眼,冷声道。
黑衣人自讨了个没趣,有些不甘心却又不敢再开口。只叫人将尸体收了,
清了血迹,若不是血腥气浓重,又是一片草木葱茏,宁和平静之景。
三爷与那黑衣人远了,小石头睁着眼躺在草丛里,忽的想起了李拐子今早
对他说的话,骄傲而又铿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