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期 沈宛
这是康熙二十四年早春,大雪数月,浑未停歇。
紫禁城的春,总是来的迟,一点点的雪,在眼际淡去,唯有那年头里挂在长廊上的大红宫灯还是一如既往的红,屋舍寰宇,皆已覆上一层新雪。门上挂着帘子,密密匝匝的湘帘掩去了长廊外的盛冬之境,却掩不住心上微微的凉意。面南的窗还可以望着他的屋子,不用刻意回想,也可以脱口而出那里间的格局,是镌刻在脑门子上的东西,才可以记得这么清。
大开着窗牗,任那风雪呼啸着吹进屋里。稍时,有人进屋里关了窗,布了膳,一品清溜豆腐,一品酱鸭舌尖儿,一品羊肉涮锅……一样样布满了桌子,菜色这样好,她却一口也未吃下。终究叫人撤了下去。冬日里天黑的早,隐隐只听得屋外寒风呼啸,远远传来柝声,又带起几声犬吠。那柝声“咄咄”一快一慢,是落更,到底是过了戌时。只是怔仲地看着那碳火星子在鎏金珐琅火盆里明明灭灭,丫头婆子几时来屋里掌了灯,她却是仿若神游太虚,浑然未觉。
隐隐又有人声低浅,靴声橐橐,从长廊上行来,渐渐地近了。是靴子踩在新雪上“莎莎”生响,犹以为是他来,急不可待地穿鞋下炕,连大氅也来不及披上,便急匆匆命云珠开了房门,打起了帘子却不是他,是他随侍多年的哈哈珠子——小四儿。心底的失望慢慢地浮在眼底,幽沉,深不可见底。只听得云珠压低了声问:“四哥儿,怎么是你?……大爷可来了?”她状似不经意,却是屏气凝神地听着门口的对话。又传来小四儿的话:“大爷没来。听得姑娘病了,叫我来瞧瞧。顺带捎了一封信,烦你带给姑娘,府里现如今一团乱,我还得赶回去看看,告辞了。”“哎……四哥儿……”云珠正待开口留他喝口热茶,却见小四儿急匆匆行去,已是去得远了,这才忙将信带进屋里给她。她接过了放在手上,细细端详信封的署名,遒劲洒脱的诸河南体,是他的笔迹,写了“宛君亲启”四字。她隐隐知道信里写着什么,但总归不信。只是突然置在炕几上,吩咐云珠拾掇下,便睡下了。一夜无眠,想着这些日子以来他待她的种种,仿若幻境。窗外的风呼啸了一夜,翌日,才拆了信来看。却不是词,只寥寥数字“不去归入,勿念。”落款是他的字——容若。然后,一切皆成定局。
他未曾瞒她,自第一日见时,他便已阐明一切。他眉眼的纵容,偶尔的神思恍惚只为一人,或许真真正正的从来只是一人。这将近十年光阴,这回廊曲处的凝眸驻足,却从来只为一人。他是多情的侧帽才子,他是辞感顽艳的京都词人,他道是多情,却又对她薄情如斯,也只因她本就不是他心尖上的人儿,这银屏翠袖写尽,那絮语黄昏侬听,几次为她,也许从就未有她。红烛伫伫处还放着他的《饮水词》,行行看去,却叫她一层层惊痛,那哀恸,痛得透彻肺腑,那哀拗,甚是执著着那些过往云烟。可又怨得谁?他已是阐明了一切,只是她自己太过于沉迷这场幻境,愿做那傻傻的蛾子,义无反顾地扑向他这团火焰。愣是再无谓无求的人,于此时今日,也不禁得再别素约,只当是黄粱一梦,该放了吧!已知是留人不住,那便醉解兰舟行去,却不知为何,慢慢的在眼里交织出一片忧愁的画面来,直把人梗系住,如梗着硬物,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了……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江南此时只一个葬花天气,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的雨,京城里快马来人,是顾贞观,带来了他的一阙词。
她看着词,却是异常的平静,只幽幽问:“他……可还好?”本只存了剩仅万一的念想,却不料到顾贞观一句话硬生生将她拍入地狱去:“五月三十日,已殁……”她只觉一枚响雷炸在耳际,满脑子嗡嗡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