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浮世青衣 的鸡零狗碎片段
穆兰坪靠在窗口那里抽烟,深深地呼出一口白气,那清白淡袅的薄烟,四散开去,氤在眉宇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窗外犹自下着雨,雨势渐小了下去,毛毛细雨,如轻薄的织纱,又像雾,天地间寂然无声,只余檐头积聚的雨水顺着凹槽滑落下去,落到檐角的水缸里去,叮咚有声,煞是清脆。那檐角风铎迎风兀自搏击,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苏意伏在炕上,搭着一张毛毯,梦中犹自蹙着眉头。
夜晚风大,又因下雨,虽然盖着毯子冷意也如数侵袭,她不由地轻轻地嘤咛出声,幽幽醒来,乍入目是窗边照进来的光,细碎的,一点一点地投进眼中来。环视周围,只见穆兰坪倚在窗边,隐约仍是昨夜的姿势,满地都是烟头,却不知他是就着那个姿势站了多久。
穆汜恺没有直接接受程胜德的建议。第二日开会,便着令机要秘书杜信平给前线拍发电报,要军队退守奉安,等待下一步指示。
一时间新旧两派僵持,那新派为首的主张一鼓作气乘胜追击,而老派保守,有了议和的念头。
吴良辅咕噜噜的喝了一大口酒,用手揩了一下嘴说:“咱们的这位四少,西洋学校毕业的,受的那可是最为先进的西洋军事思想,杀伐决断的什么时候皱过一下眉头,就是对于这一位,捧在手心里怕摔了,放在嘴里怕化了,纯粹那是拿她没辙。前些日子大家伙都担心四少会为了儿女情长,怕是会耽误了大事,多少次马先生劝说四少做个了断,四少都不为所动,今次这苏小姐自己做了这样的事,也可以让四少提前做个了断。”
徐牧笙素性比吴良辅风雅,并不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只是用筷子夹了几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去慢慢咀嚼,也只是笑了一笑说道:“别看苏小姐这次犯了这么大的事,四少到底是下不了手的。”吴良辅倒是略显诧异道:“不是说人已经给关到情报二组去了,怎么下不了手?要换做前头,等闲是做不出这样的事的,可见四少这次是下了决心的了。”徐牧笙勾唇一笑,笑的极为清浅,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哥,咱四少的心思你还不了解吗?四少这一着棋可谓是苦心孤诣,毕竟这情报二组还是四少做的主,怎么样也可保无虞,不就是关个几天,不过这苏小姐要到了二爷那里去可指不定该怎么着呢。”吴良辅一听也笑了:“不过一介戏子,怎么值得我们四少为着她做这许多?看来自古良将爱名马,这英雄到底是难过美人关,咱这四少,怕也是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主儿?”徐牧笙又笑着说:“咱这四少的脾性,没人猜度得准,外头都说老帅的子息里头,脾性最肖似老帅的是四少,但咱这四少的虚怀,怕不是比老帅要沉上几分的。”看似是虚怀若愚,其实深有城府。
他的吻麻密而急切地印在她的脖颈间,他的呼吸犹混着浓烈的酒味氤在她的鼻际,她不知所措地伸出手去抵住他的胸膛,可他的手臂顺着滑溜的缎子滑落下去,箍在她不盈一握的细腰,他的体温如同烙铁,仿若用尽全身的气力揽她入怀。他的眼里已经浮起了暗红,他几乎咬牙切齿:“苏意,你为什么,为什么,你非要逼得我这样?我都已经抛弃家国,抛弃河山,就因着那一句你不喜烽烟,不喜高位,我为着你,把一切都抛弃了,我为你做了这样多,你可曾感受的到?可曾感动过?我从来就知道你爱他,你不爱我,恨我,恼我,我都受了,总想着有一天,你会发现,其实,那个苏顾行之他一点都不适合你……可是,可是……现在,你居然为着一个他。。。。。。我真怀疑你的心是石头,你该死的要离开我?我告诉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要你的名冠以我的姓。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声声的嘶吼如同困兽,那样的愤怒像燎原之火,直欲烧尽他的理智,连带他的眼中都浮着暗红,深深地愤怒过后竟是无尽的悲哀,亦夹杂着再也无法填补的空洞。
苏意只觉得心上越发无力,那样绝望而无助的控诉同样在她的心上划拉开一道口子。她终于颓软下去,像是失去了支撑的丁兰花,萎靡在床角,床头柜上的花瓶犹插着那日他带来的一捧晚香玉,那样袅渺的香气犹氤在鼻际,却见他突然盯住她说:“你不是要救他吗?好,我可以救他,但是,条件是,取悦我。”
她泪眼朦胧里只见他发红的双眸射出无情的冷箭,她只能尖锐却嘶哑的质问他:“穆瑞霖,你怎的可以如此羞辱我。我死也不做你的禁脔。”
他扯开身上的军装领口,一把过来拉起她,他本自诩是翩然玉致的儒将之风,历来怀柔治军,现如今,手底下的人谁还敢同他说上一句顽笑话?怕是不多时日,老二的“冷面战将”的称呼就要安到他头上来了。如此想着,不由得苦笑:这隐藏得极好的戾气,怎遇上她之后,便频频失控成魔了呢。便如此,就让他成魔一样的存在吧,在他的真实里,在她的戏目里,成一个魔的存在,终此一生,总归是他得到了她,旁人,终不得染指半分。将骨血重塑,血肉相容,生生世世彼此纠缠下去。
他不管不顾地吻上她的唇,纠缠中扫落那床头柜上的白瓷花瓶,碎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动,这别院听差的的本都退出上房老远,知道穆汜恺和苏意在房里,听见如此大的响动只得去请副官杜信平和秘书长赵廷枢,杜信平听闻急匆匆的来了,在门口唤了一声:“四少。”只听见屋里传出穆汜恺那犹是带着气性的一句:“滚。”自家主子何时如此对他说过重话,此时也只不敢再上前一步,张廷枢这会儿也匆匆地来了,倒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见杜信平,只问:“怎么回事?”杜信平只道:“苏小姐在屋里。”赵廷枢一听,倒应该是猜到了几分,只得摇摇头,这四少的气性,平素等闲不发作,今日如此,也该是因着这苏小姐。当下只能叫听差的都散了。
第二日杜信平照例一早到上房去见穆汜恺,到了门口,只见听差的在掸尘,说是穆汜恺还没起,便到门房去找警备陆相德。那陆相德一见杜信平,只连声叫苦:“我说杜副官,四少何时启程回奉安,老帅那边可合该是瞒不住了,现在永肃两军僵持,到处是那徐晃的眼线,我警备卫队可担着四少的安全,老话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四少偏这眼下跑到这赵家口来,这可是肃州地界,要被发现,可不得了。”那陆相德祖家上秀才出生,倒是门风儒雅,古书原句张嘴就来,杜信平只得笑盈盈地说:“四少的心思,我这做标下的也不好去打听呀,这到了四少起了回城的念头,自然就会来知会你了。”
白日黑夜又开始颠倒,而他的一切开始死在有她的回忆里,那样极力想要一壁从回忆中抹去的人,时刻跳脱着,却愈发在脑海里鲜活。他放任着自己,放任着军权,放任着他万丈的雄心,他的理想,他的抱负,均在回忆里搁浅。身边的副官杜信平,专用的机要秘书姚连奇亦都曾冒死进言,只叫他放了吧。她是他触碰不得的暗殂,却也是借以维生的毒。
祈原几十万大军一枪未放,白白丢了南城九州一百三十多万公里的大好河山,一夜时间,南城易主,
自古良将爱名马,从来美人属英雄
进三十万正规军,统辖着三省二十四县三条铁路,几乎就左右了永军的全局
您不能去啊
特发电报调我入京,我能不去吗?
如果我拥兵自重,不遵政令,这和军阀有什么区别,
可我要叫天下人知晓,我穆汜恺有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抱负,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权高位。
穆汜恺正好看着幕僚递上来的一沓的报纸,上面赫然是些土地割让的报道,一行行略去,只冷笑一声“啪”地一下便把那报纸重重地搁在桌上,只把桌子上的杯碟震得颤了几颤,那报纸上头报道的无非是说这永军与日俄交了战火,为保民众安全,却采取不抵抗政策,最后割让了南城。穆汜恺攥紧了拳头,心下连连冷笑,这陆东亭到头来却是个没了风骨的,祈原数十万大军一枪未放,白白丢了南城九州一百三十多万公里的大好河山,一夜之间,南城易主。守在车厢外的杜信平一听这声响以为穆汜恺有什么吩咐,不由得走到跟前来,却只见穆嗣凯此时怒火肆起,只把字咬的极重:“自满清以来,割让给了外国的国土还少吗?这些被割让的国土,又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自己国家的手上?他陆东亭保不住,我穆汜恺也要拿回来。”杜信平看他颌角冷峻,当下让机要秘书和一众文书幕僚,叫人迅速登报。
转眼过去,月洞门下,青竹疏影,只有她一袭月白素描底旗袍映衬出的一张如玉的娇颜,他的心此刻仿佛沉入水底,多少年魂牵梦萦,多少年神思所属,那许多年前曾经以为分裂出去的魂肉,就在此时此刻,恍惚可以圆满合体。梦境旖旎,有她一方青衣长袖拂过的曾经,梅香隽永,是她立于薄雪之上的浅笑盈盈。她月白长身旗袍衣角款款摆动,时隐时现着一截如玉小腿,蹬着一双白色高跟鞋,跨过青石门阶,进入这里,进入到他的心里来。
他举起一双手来覆在额畔,只有话语间的喑哑低喃:“
1我曾以为,可以舍弃半生戎马,换她一世繁华,到头来,终究是留不住,我千辛万苦踏至这人权高位,只不过是想护她周全。
2他们都道我坐拥着这南北半壁江山,可我究竟是得到了甚么?我要的,从始至终,不过只是一个她罢了。可到最后,我连他肚子里的孩子都保不住。
3不管我要不要这江山高位,我与她,到最终,终究还是隔着烽火和暗杀。我又有的时候在想,既然她放不下,那便让她取了我的性命去。
4这劳什子天下,给了旁人又如何?可我竟忘了,她性子素来决绝,她竟连我的命都不要了!那于她来说,我的存在如今还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