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教授怒其不争,厉声呵斥:“还不滚进来!”
语声落。那人影略动了动,一步一挨,朝门口挪移,好容易蹭了进来。
只是,进门时,他的头一直低着,似乎羞于见人的模样。
紫云细认了认,仍疑惑着试问:“恒之?”
他这才缓缓抬起头来,隔着不算高大的孔教授,满眼羞愧地对上紫云疑惑的目光,迅疾又移过头去,将求恕的目光落在仍微怒的孔教授脸上。
紫云觉得诧异,不过数日不见,恒之竟蓄起了胡须,整个人显得很颓废,与印象中的形象相差甚远。
“真的是恒之!抱歉,我刚刚差点没认出来……”紫云笑言。
恒之尴尬地呵呵两声,又将头低了下去。
孔教授轻叹口气,索性起身,将椅子推后,挪出脚来,趁紫云不注意,朝恒之使了个眼色。
“我去躺洗手间,你们先聊。”
人有三急。紫云无法留人,只是看着恒之,突然觉得有些无措。心说:我都是有主的人了,难不成孔教授还要撮合我们?
恒之的头,依旧低低的,像鸵鸟,恨不得缩进身体里。
沉默,还是沉默。
“恒之,好久不见!”紫云先打破了沉默,尬笑着说。
恒之仍旧不肯抬头,好似游移不定,只看着地面,自顾说着:“紫云,你还好吗?”
吭吭哧哧,憋了半天,竟是这句没营养的话。这货,到底怎么了?
“我很好,你是不是不太好?”紫云斟酌着问。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小心翼翼,也真是别扭。
又是沉默!
恒之反复做着心理建设,总算鼓足了勇气,直视紫云纯净的眼眸,郑重地说了声“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真的好没来由!
紫云不解地看着神色颓废的恒之,半玩笑着询问:“干嘛道歉?难道做了什么坏事?”
击中要害!
恒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额头冒出冷汗来。
他犹豫着,低声说:“那次讲座,不是意外,是我趁人不注意做的。当时,我只是嫉妒,做了糊涂事……”
一旦开始,表述流畅了许多。后来,连语速都加快了许多。
总算说了出来!余下的,就等着紫云的审判。
等待的过程,恒之的一颗心,仍是羞愧难当。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可惜,没有地洞,只有冰冷的,几乎无缝相接的,仿古地砖。地砖上,绘有淡淡的墨竹图案。
紫云愣住了,心绪起伏起来。
她一直以为,讲座的突然黑屏,只是简单的人力不可抗的故障。真真没想到,竟然会是人为!这人,还是她无理由信任的恒之!那次事件,若不是处理得当,她怕是早被研究所开除了。
这事,可大可小。紫云愤愤不平,想要怒骂他一顿。可是,突然又觉得很没意思。遂转过身去,懒得再费唇舌。
见她背对着自己,恒之反而有了勇气。
“紫云,对不起。我已经得到惩罚了,丢了所里的工作。你知道,那是我挚爱的工作。离开研究所,我就像游魂一样,飘来荡去,找不到栖身之所。我想找新工作,想要重新来过,又被人逼得无处安身。我错了,活该遭此惩罚。”
竟然还有后文!
紫云听着听着,开始换位思考:若她是恒之,会不会也做出这样的事来?也许吧,知识分子的良心,她与恒之是一样的……
想着想着,紫云终于转过身来,语气变得关切起来。
“被人?”
恒之能感受到紫云的情绪变化,也就不再躲躲闪闪,索性吐个干干净净。
“嗯。我是受人蛊惑,才做了错事。事后我也很后悔,就把通话录音发到了网上。谁知,厄运来了。那人阴魂不散,我到哪,他便纠缠到哪。”
“知道是谁吗?”紫云又愤愤然起来。
想起那人,恒之又心生恐惧,朝窗外望了望,才小心翼翼地说:“姓武,单名一个来字。”
武来?姓武?紫云隐约觉得,这人跟老宅脱不了干系。
若是这样,事情的起因,怕就是冲着她来的。
恒之,只是被人利用了。
当时,清水正被人催婚。她与清水走得近。虽刻意隐瞒行藏,难免走漏风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我利往。防她伤她,不过利字当头而已。
如此以来,恒之不为利,为情,为公平,倒是可以原谅的。
既然恒之可以原谅,那么涟漪呢,不过亲疏不同,有所倾斜罢了。如此,也是可以原谅的了。
至于何瑶,为情所苦,为父母所累,为利益所迫,做出出格乃至疯狂的事,总有无奈何之处。所幸,没有造成大伤害,也是值得悲悯的了。
只是,这样原谅下去,底线何在?道德与法律,自有审判人!恒之就是很好的例子。
这么一想,紫云只觉心胸涤荡,明净开朗。再看恒之,倒觉得他的颓废,他的忏悔,他的歉意,也都是可怜可谅的了。
“紫云,你能原谅我吗?”他忐忑地问,声音极低,很没底气,却正合宜。
紫云淡淡一笑,以谅解的口吻说:“事出都出了,好在影响不大。”
恒之没脸再多言,只报以感激一笑。
“哈哈,我就说小叶大度。恒之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孔教授欣慰地笑着,边说边走了进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人,清风徐来的云奇老师。
紫云知他是清水长辈,又有着武氏一族相似的眼神,顿觉倍感亲切。
她赶忙迎过去,想恭恭敬敬地行晚辈礼,却被云奇先行打断了。
“叶小姐,您好!”
云奇依的是老宅规矩。这一声“叶小姐”,让紫云瞬间恍惚起来。
紫云只得临时改口,随清水称他“云奇叔”。
“恒之,叶小姐都原谅你了。你就先安心跟着我吧。”云奇语气淡淡的,却隐隐有暖意。
恒之无暇留心奇怪的称谓,满心感激不已,对云奇深鞠一躬。
“云奇老师,多谢您,原谅我,救我,帮我。不然,我只是个糊涂蛋,一个永远被假象蒙蔽双眼的糊涂蛋。”
云奇淡淡一笑,坦然落座,“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要谢,就谢我老板吧。”
恒之当然明白,这老板就是清水。他曾经那么嫉妒的一个人,如今却成了身陷泥淖时,肯拉自己一把的救星。除了感恩,除了放下,他还能做什么呢。不错,清水跟紫云,天造地设。他唯有祝福,才能赎过。
简单的饯行宴,变成了致歉宴。虽然味道变了,但仍有入世之乐。
宴饮结束,众人离了竹厅,心也各自敞亮着。
孔教授要去赶飞机。
恒之谢了又谢,与教授依依惜别。
孔教授又对紫云说:“真是遗憾,没见到你男朋友。老孟问起,我可怎么回哟……”
紫云打着哈哈,只以“以后有机会”糊弄过去。
孔教授笑着离去。
恒之心事了,觉得压低快碎的黑暗的心,总算又见了光。
云奇拍拍恒之的肩膀,让他先等着,跟紫云走到一边,低声说:“大少爷吩咐过,要留下恒之,说是有用。不知,这用处是……?”
紫云本想告诉他,用于木风阁。只是事未定,便淡淡一笑,摇头装作不知。
云奇知分寸,不再多问,载着恒之先行离开。很快,便消失在了车来车往中。
葵儿还在跟父亲话别。
紫云提出想自己去走走。待见了些风景行人,心意阑珊之后,先独自去了停车场。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给葵儿发消息,却感觉被人从身后挟制住了。
仿佛瞬息之间,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捂了口鼻。然后,来不及恐惧,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