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那年,有人背着公文包来推销钢笔,七块钱一支,我被说动了,满心欢喜地献出了自己不多的零花钱。”
黎如华转动着眼珠去望路晚,不明白她为何要提起这不想干的话题。
路晚的一双笑眼中含有泪光,心甘情愿地流露出了脆弱。
课间,男生们惯常地围在一起说笑,在躁动的青春期里,都有那么一点逗弄女生的爱好,以彰显自己的存在。路晚佯装生气握住钢笔吓唬他们离开,而就是那么一只普通而劣质的钢笔,在她握住它往前挥的时候,尖端插在了一位男同学山根与眼角的交界处。
好惊险的位置,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每一帧都切换得缓慢,如动作电影里那般仔细分解一招一式,由此,路晚才更加清醒自己有多缺乏安全意识。
高高大大的男生名叫郑韦,身体笔直地定在了原地,双目瞪得死圆,在路晚的眼里,他似乎已经成了一具干尸。她好半天才想起说话,嘴唇艰难蠕动着,脚往前迈,手往前伸,想快些将那个锋利的笔头从他的皮肉里拔出来,大概就能掩盖她的罪状。
不敢,她怕笔头拔出来后郑韦也就倒地亡去了。
周围人连忙招呼着送郑韦去清理清理,路晚没有停止过道歉,她无措而僵硬地挂着笑,真切体会到了犯罪片里失误伤人或是杀人的恐慌。
龙知新笑着安慰路晚,说郑韦皮糙肉厚的不会有什么事,惊魂未定的她点点头,从他带有认真的语气里得到了一点点安慰。
后来他们去洗手间怎么清理的?路晚不知情,她将没有了尖端的钢笔扔进班级后面的垃圾桶里,心悬得很高。想着,她再也不愿碰钢笔这种危险的东西了,尤其要记得不能指着人。
郑韦没有什么大碍,连医院都不需要去,自那之后,他的右眼内侧多了好大一个黑点,墨水浸了进去,像是天生的痣。他没有怪路晚,可路晚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从那个小洞里流出来的是黑黝黝的血,浓稠刺目。
这件事情路晚只对黎如华讲了一次,她忙着打电话,漂亮精致的眉皱得很紧,望向自己女儿的眼睛里满是不耐。
路晚恍然意识到,这都是她惹出来的祸端。要是她义正言辞地对那些男生讲要学习就好了,如果她没有贪漂亮买下那只修长纤细的钢笔,并拿着它指向人,就不会有后面一系列事情了。
夜间噩梦不断,除开郑韦惨白的脸,还添了黎如华皱眉的样子。
上高中后,从偶尔的一次聊天中路晚才得知,郑韦被钢笔扎了的那段时间里头和眼睛都胀痛得厉害。直至如今成年,路晚印象最深刻的不是自己误伤了一个男生并留下了终身的印迹,而是妈妈在她最害怕时转身落上门锁的冷漠眼神。
爸爸才去世一年,妈妈就要投入其他男人的怀抱了。对她好敷衍啊,笑容不肯露一个,曾经起早为她包的馄饨也被速冻食品替换了。
“人总是会对恐惧的事物印象深刻。你是什么时候收回爱的?我不清楚,现在我记不起你的一点好了,因为你让我时刻深陷于恐惧之中,你会随时抛下我,奔向另一个新的家庭。”
“抛下我,这如今的确成为了事实,不是吗?”
路晚瞥了一眼缩在床角的小男孩,他双目含怯,手脚都伸展不直,才遭遇家庭剧变,与她当初无二。
可他漂亮的脸蛋圆润,肤色白皙透亮,面相处处透出贵气,一看便知是被养在温室中长大的。
黎如华侧过头去,被角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我不会计较以前那些。”路晚机械地吐出几个字,“我不恨你,是不愿意浪费感情去恨你。”
另外,你始终都是生我的那位。
而她自己到底是扮演的什么角色,为何半辈子都在拯救别人。
从银行的高楼里走出来,路晚捂住半张脸深深吐了一口浊气,她这些年卖力工作还是攒了不少积蓄,直至现在,被掏得差不多了。
有一点是值得庆幸的,以后她不必看见黎如华被追债人吓得神志不清的可怜模样了。
男孩坐在床头,正低头专注地剥一根香蕉,动作略显笨拙,后又举起喂到了病床上的女人嘴边。薄薄的眼皮,黑亮亮的眼睛,与黎如华有几分相似,皮肤白净细嫩,笑容不掺杂质,他倒还挺像个小天使的。
母慈子孝的场景。
医院病房的门前,路晚双手环胸地瞧着内里,那小子好像叫杜世皓来着,生了一双惹人厌的笑眼,软弱的、只会卖乖的小东西。
浅淡的弧度扬在唇边,路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病房门,戴上墨镜离开了。
蛮奇怪的,作为一个常年浸泡在世俗泥泞中的成熟女性,那想为自己争取到应有的爱的欲望依然存在,一束火焰静悄悄地舔舐着心脏,星子越燃越旺。不公,那是她的妈妈,也原本是属于她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