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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5.告别之始

青山陷落 隔夜玫瑰 2648 2024-11-14 02:03

  日光很亮,恍若在夏天的旷野里开了屋洞,路晚趴在病房的床沿醒来,她揉揉眼睛,身子软得发疼。

  彻夜的惊险在此刻悉数散去,安然无恙的舒纪红半靠在床头看她,深陷的眼睛温柔而明亮,一头银发在晨光中分外美丽。

  “您醒啦?下回可不许再吓我了。”路晚依偎进老人怀里,细声叮嘱,语气更像是祈求。

  舒纪红笑得坦然,展开双臂将自己的小外孙女抱得更紧,她怜爱地拂过路晚的额头,好半天都是一言不发。

  “对了!我得去叫医生来看看您的身体,还有阿青,他要是知道您醒了也会很高兴的。”

  路晚刚转过身要走,舒纪红却悠然出声:“你外公来接我了,我要跟他走了。”

  “不!”

  “穗儿,婆婆仍陪伴在你身边,无论以怎样的方式。”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您不要离开我!”

  头痛欲裂,嗓子几乎快要喊得嘶哑,路晚伸手去抓,触到的却是冰冷坚硬的墙壁,她这才真正睁开眼睛,鼻息间皆是男人的清冷气息。

  还是医院的走廊,急救室的灯却早已为另外的患者而亮起。

  昨晚,医生已经宣告了舒纪红的死亡。

  突发性脑溢血没有前兆,路晚发现舒纪红时,她已昏厥多时,加上乡镇距离县城的距离不算短,错过了最佳救治时期。颅内大量出血而无法手术,这直接将老人拖进了死亡中。

  跟幼稚园小孩一样,家长不出现在校门口就不敢走。路晚待在医院不肯挪步,简依青把她抱在怀中,在走廊的休息椅上将就了一晚。

  方才梦魇时慌张伸出手,路晚的指尖被墙壁的粗粝擦出了血,简依青皱起眉去吻伤口,他的眼珠里隐有光亮,像浸了水的淡蓝色玻璃。

  “阿青,我疼。”

  “都会好的,我给你治好。”

  无论是指尖的伤口,还是心上的疤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直到痊愈为止。

  也许舒纪红的病情远远没有路晚所理解的那般乐观,突然就自说自话,记忆倒退到十几年前,她平常极少接触外面的世界了,终日倦怠地蜷缩在阁楼的软塌之上,书桌上的砚台长时间都是干涸的,在这个年纪,写诗作画已算得上是困难了。

  她发病的时刻很少,严重的时候有那么一两回,除开她趁路晚去买菜时走丢,再就是她控诉路晚偷去了她的盒子,甚至不容分说地把路晚往家门外撵。

  生病的老人会存在失禁的情况,舒纪红藏得很好,所以路晚从未察觉过。在未定的清晨或是夜晚,腿脚不便的老人佝偻下腰清洗自己的污秽衣物,想象中的这一幕刺伤了路晚的神经,如果移进现实被她亲眼目睹,她会疯掉。

  原来并非是阿尔兹海默症不可怕,舒纪红独自承受了病痛与恐慌,为她的外孙女营造了一种静好的假象。

  从此刻起,您的脸会越来越模糊,待我衰老的那一天,便是真正的告别了。

  舒纪红的离世,是路晚瘦弱的肩膀所不能承担下来的痛,简依青整日将昏睡的她抱在怀中,一勺饭一勺粥的将她救了回来。

  雨肆意冲刷着世界,在夜灯的渲染下,如烟的水雾显形,有了颜色。

  恍然间,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他和她了,在暴风雨侵袭人间之际,他和她是仅有的幸存者。

  路晚迷蒙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忽然越过床沿将傍晚时分喝的那半碗粥都吐了出来,眩晕感一阵接一阵,她死捏着简依青的小臂,只能靠他支撑。

  情绪最打结的时候,她连简依青都抗拒见到。

  冷情寡言的男人总是破例因她而悲伤。简依青一言不发,拿帕子为她擦去了嘴边的污浊,又倒来了热水让她漱口。他吻了吻她的眉心,做着至极虔诚的祈祷。

  他的精神状态比她好不了多少,眼底青黑一片,眼球布满红血丝,嘴唇干涸得起了一道道小口子。吊着他意志的,是眼前这汪即将枯竭的清泉,她还需要他。

  昼夜交替,他一刻都不要离开她。

  “爱你……我爱你……”

  简依青将纤瘦的她包裹在怀里,眉眼低垂,大手不动声色地摩挲着她的肩胛骨,这么些天掉了不少肉,他的心快疼死了。

  这般温暖的拥抱,让路晚忆起了自己小时候。

  她生性顽皮好动,有使不完的精力与神气,脑子也灵光,捣蛋的事情做起来是毫不含糊。无法无天的小魔王养不太成功,她胆子着实是大,唯独逃不过一个斯斯文文的路怀信。

  罚跪,抄书,挨藤条,路晚身为一个女孩子,却都是家常便饭。每回她被路怀信惩罚后就蔫儿得不行,也心傲,觉得失了面子,不愿再开口和路怀信多说话。

  某一次学业测验中,语文作文是以父爱为题,路晚捏着笔头咬了将近一个小时,硬生生交了张白卷。路怀信得知后,又板着脸把她好生训了一顿。

  如此循环,成了死结。

  都是一家人,冷战可使不得。母亲黎如华则在父女中间调和,她惯常先指责路怀信太过严厉,再温柔地抱住自己的小女儿晚晚,轻拍着她的背作安抚。

  路晚究竟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儿,心思敏感得不行,瞧见朋友直接往她爸爸背上跳时,也会很苦恼,偏偏自己这家中供了一座冷面阎王。

  路怀信去世得早,因病,他闭眼的那一刻,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对路晚放松和纵容,正派在家庭中显得多余,女孩儿家娇气恣意些又能怎样?他自己的孩子,怎么不愿意捧在心上疼?

  那时恨天恨地,傲慢得敢与世界为敌,如今看来,最傻逼的那人还是她路晚。没有仗着稚气的年龄再多做些窝里横的事情,是她如今所后悔的。

  能够包容她的人越来越少了,外婆也不见了。

  无力感充斥了遥远的岁月长河,自童年到成年,她后来是被溺死的。

  “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世上了,你会怎么办?”路晚用指腹轻蹭他下巴冒出来的青茬,面色很是认真。

  简依青的声调很淡,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生死相随。”

  换作是别人,路晚会当场翻个白眼,并毫不客气地抛出一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演什么深情呢。可如果是他这样回答,那她会感到更幸福一些。

  “嗯,我都记得。”路晚阖上了困倦的眼睛,语句完整而诚恳,“记得清楚你的怀抱有着怎样的温度,会在茫然的黑中一遍遍描绘你每次说爱我时嘴唇张合的弧度,你好爱我,真的好爱。”

  风雨大作的夜晚,简依青贴近路晚耳边,听清了她入睡前的最后一句话。

  “可是我希望你活得比谁都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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