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打火机,苹果,火箭筒,路晚站在走廊里用手比着天上云朵的形状,她笑得很浅,瞳孔里映了好大一个世界。
艳阳不缺席,这样高饱和度的日子,最是难以抹去。
蓝宜学堂面积算不得大,假山细水环绕其中,匾额的内容用篆体书写,木柱还刻了诗文和图画,都是些浸润了历史气息的旧物。
尹萧然去了他的办公室拿东西,路晚则选择在外面等。
“这个好难哦。”
“我教你就好啦!”
“可是,你画得还没我好呢。”
“哈哈哈哈哈哈……”
嬉笑声如玉石掷地,手指轻敲着护栏的青砖,路晚悄然游离到了敞亮的教室前。
日光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明净,清晰可见的是,板报上用稚气的粉笔字写着诗文。画板立在跟前,简单的笔画正完整着张张白纸,孩子们都专注,小后脑勺轻扬的弧度幸福又快乐。
窗外枝叶细碎的影子映在黑板上,自绘成了一幅画。讲台前,素衣男人如雪松般冷清自持,修长手指轻捏着粉笔,白尘顺着阳光飞舞下落。他不会开口说话,瞳孔里压着温暖的光。
孩子们丝毫不贪玩,把目光都放在男人身上,此刻,他是最值得依赖的人。
路晚独身站在走廊,是个与春风擦身而过的局外人。她安静瞧着那位颇受欢迎的先生,心头无故泛起涟漪来。
那夜的雨算不上凉,弄得她也不太清醒,所以才动了脚步愿意与他消磨时间,更甚于把刚买的伞送了出去。
抵了,本身他就帮过她忙的。
只是,路晚还记挂着他微凸的喉结,带着不近人情的锐利,却偏偏伴着脆弱的撩拨,尤其是沾了雨水后。差些失控,她不该任由夜的静衍生出那个拥抱。
虎仔惯常在开小差,嘴里叼着根笔四处张望,不时凑到笑笑身边去瞥她画的什么。
偶然一个对视,虎仔立即直起了身子来,笔滚落到地面。路晚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轻动,算是打过招呼了。
男人本是俯身为一个男孩修正画,窸窣声四起,他握着笔,发觉了孩子们的注意力已不在这堂课上。
顺着大家的视线而去,一张熟悉的白净面孔出现在窗外,是什么原因,她笑得那么开怀。
路晚大胆地盯着男人的眼睛,无端生了甜蜜而狡黠的笑来,披散的长发温柔和顺,花环轻相贴着,便知晓,原来春天这么美。
男人不过轻轻颔首,就收回了视线,他重新拿起笔修改画的细节,不再理会她。
面对他的忽视,路晚非但没有生怒,眼里的笑意更甚,她朝着虎仔眨眼,转身欲离去。
半晌,走廊尽头的尹萧然轻合上门往这边来了。
“这是一本诗集。”尹萧然将用蓝色细布包裹好的东西放到路晚手中,“还请你跟舒老太太知会一声,它的作者是春生。”
“尹先生放心,我自然是做得到。”
路晚接过沉甸甸的书本,生了几丝兴味来。
虎仔扒拉着身旁专注削笔的笑笑,再侧过头来时却突然噤了声,只因尹萧然负手远远地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真是。
尹萧然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怕打扰到孩子们上课,他负着手离开了。
下课铃声只剩悠扬,路晚踏着轻缓的步子,身体像白云一样绵软盈透,她硬是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穗儿姐姐!”
路晚回过头,是虎仔牵着笑笑匆匆跑出教室来。
“有什么事吗?”
“当然啦!穗儿姐姐,这是先生托我给你的!”虎仔乖巧地捧着一张纸,傻气不减。
路晚自然接过了,她嘴角噙笑,白净纸张之上,一只水墨蝴蝶翩然振翅。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啊?他想去抓蝴蝶了?”虎仔挠了挠头,模样很是不解。
将纸对折好,路晚不答反问:“你先生在哪里?”
院子有棵古树,不知已经静守了多少年岁,男人坐在小马扎上,正垂眸摆弄着一只半成的风筝。
背后脚步声轻起,好似,路晚的到来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刚才我打扰你上课了,你会生气吗?”
男人摇摇头,神色静默,不知心中装了些什么。
路晚顺势在他身旁坐下,自顾自开口,“那么疏离啊?连你的影子都不愿意待在我这边。”
影子随光亮而潜动,最是摇摆缥缈,别说待在同一个方位,就算亲密地重合在一起也并不能代表什么。
竹片为风筝的骨架,宣纸糊在其上,男人绑好棉线后才望向地面,只分了半点注意力过去。
“告诉我你的名字?”路晚用指尖轻缠着他的衣摆,“不然,你就把蝴蝶头饰还我。”
男人手一顿,下颌轻绷着,路晚专注地盯着他的动静,生怕他下一秒就从衣兜里掏出那只白色蝴蝶来。
他到底还是没有将头饰交还,路晚开始思量,那个小玩意儿到底有什么超凡的吸引力?
纸和笔似是随身携带,静默的男人缓缓动作,简依青三个字映入她的眼帘。
路晚接过纸张,开始认真思考:“我该称呼你什么?得想个别人没叫过的称呼,依青?青青?小青青?”
简依青捏着风筝背过身去,似是后悔将名字告知于她了。
“阿青,就叫阿青好吗?”路晚难得柔和一回,他的名字自她唇齿间流出,“你以后记得,不要再让别人这样唤你了。”
庭院里只有风过,灰砖砌成了一堵矮墙,阳光裹挟着尘土从缝里穿进来,轻松摇曳,绿藤盛开而上,丝丝点点开起了花。
男人低垂着头,皮肤白净到接近透明,唯耳根那处绯红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