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纪红端坐在堂屋的长椅上,她戴了个老花镜,专注于那布料上的一针一线。
“外婆,我跟虎仔出门一趟,您有需要的东西吗?我好带回来。”
“家里不差什么东西,倒是你,不要跑得远了,免得吃饭时我找不到你。”
“好,我都记得。”
路晚俯身张开双臂,将老人搂在了怀中,外婆的记忆时好时坏,最稳妥的法子还是带她到大医院去做个全身检查,以防身上还有什么隐疾。
小土坡长满了杂草,其上还有两三丛竹子,内侧有一条沟渠,通向粪坑。人和家禽的排泄物都堆在其中,雨后会堵满积水,又经过晴天的日晒发酵,便成为了最肮脏的一处。
“小子,你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别急,我可有好东西!”虎仔蹲在草丛里扒拉着,掏出了一堆鞭炮似的玩意儿。
“你这是……”路晚用衣袖掩住鼻口以遮挡异味,“准备用鞭炮炸人家的粪坑?”
“其实我以前还没做过这种事情呢,但是这次想试试。”
“为什么?”
“笑笑不喜欢粗鲁还爱做恶作剧的男孩子,每回都看着别人玩,其实我可心痒了。还有啊,我跟这家人的小孩有仇,他不让我接近笑笑,还经常嘲笑我矮来着,明明那么可恶!”
路晚饶有兴趣地追问:“笑笑是谁啊?我都听你提她好几回了。”
“就……她是我喜欢的女孩子……”虎仔显得有些害羞,脸颊飞红,嘴唇轻抿,挺像个小姑娘。
路晚正准备嘲笑他,几岁大的孩子懂什么喜欢?她却突然合上了向来刻薄的唇。或许纯粹无邪的孩童才最适合拥有喜欢这种能力,从大人口中吐出的话或多或少掺了些假。
暖阳晒在身上,路晚惬意地微眯起眼,散着头发任由风从身边经过。成块的菜地分布在不远处,高高低低的绵延着,好似一幅大地的涂鸦,还散发着粪味儿。
“虎仔,我也想试试炸粪坑的感觉。”
“鞭炮管够!”
虎仔咽了咽口水,用右手拿着打火机凑近左手的鞭炮,眼见白烟儿冒起,他赶忙扔进了粪坑中,又迅速地撤离。
随着一声巨响,结实的一团褐色烟云从那不大的坑中腾空而起,溅起了不少黄绿色的水,路晚看得目瞪口呆,拎着虎仔的衣领就往后退。她开始后悔了,怎么跟着一个孩子胡闹?
周围臭气难忍,空中还弥漫着火药的硫磺味。
幸好躲得快,不然头发和衣服上就都是粪渣了。
“你这是什么鞭炮?怎么威力那么大?”
“那回镇上有人办喜事,我偷偷去捡了些,把火药都倒在了一起,这可是改良版的大鞭炮!”
瞧着虎仔沾沾自喜的样子,路晚极力忍着想爆粗口的冲动,这真是个小傻蛋!
“谁干的!”石板厕所内,男人提起裤子噌地站起身来,顺手抄过了靠墙的木棍。
暗叫不好,路晚牵着虎仔拔腿就想跑,一转身,却见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无声伫立着。
“尹……尹先生……”虎仔率先变了脸色,吓得哆哆嗦嗦的,直往路晚身后钻。
“嗯。”男人的反应很淡,玳瑁眼镜下有一双幽深的眸,下巴留着短硬的胡须,不怒自威。
恰好,粪坑的主人已经提着棍子追了出来,一见到这么多人,他摸摸脑袋有些迷茫。
路晚轻抚额头,无奈接受了这个被当场逮到的结局,要记得,下回不能任小孩子胡闹了,更忌和小孩子一起胡闹。
“蹲好!姿势要标准,否则重新计时!”
尹萧然坐在石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连头都没抬就下着命令。
虎仔艰难地扎着马步,两臂各用绳子吊着本厚书,他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腿助你自由行走,手点燃鞭炮并扔进了粪坑,都该罚,而脑子不该生出这种想法来,回去再多抄几遍书,这事情才算完。”
闻言,身穿鹅黄色短衫的小女孩上前,扯着尹萧然的衣袖子撒娇:“爹爹,您这回就饶了虎仔吧,我明白,他是为了我才去炸杨叔家粪坑的,上回杨天棋扯了我的辫子,还堵着我不让我回家。”
尹萧然皱起眉,想起了那回自家女儿晚归的场景,眼睛还红红的,“那时怎么不告诉我这些?”
“没事的,虎仔已经保护过我了,我也不想再让爹爹您担心。”
尹萧然顿时语塞,他打算让虎仔起身,可又想着说出口的话不好再收回。
“路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啊?好。”
路晚在旁边坐着看了半天热闹,她悠然起身,跟着尹萧然离开了院子。
虎仔那小傻蛋还是行啊,一喜欢就喜欢上了他老师的女儿。
反正这尹老师肯定是不怎么待见虎仔的,谁让那臭小子觊觎他的宝贝女儿?
尹萧然的衣摆才消失在转角处,笑笑就连忙去拉虎仔起身,又帮他解开了手臂上挂着的书,“爹爹没有打算罚你了,快去坐着休息。”
虎仔任由笑笑拉着走,他别过了脸去,自觉有些难堪。
“看我呀,闹什么别扭呢。”
笑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香香的帕子,为虎仔擦拭额头的汗,轻轻的。她又让他脱下沾满了泥土的鞋子,蹲在洗台边帮他刷去表面的污渍。
虎仔坐在石凳上,腿部的酸麻感还未褪去,他握着那根帕子,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笑笑是世界上最好最温柔的女孩子,他一定要好好陪在她身边。
路晚和尹萧然并肩走在塘边,悄然迎来了黄昏,白墙灰瓦荡漾在水面,这水乡都平静得像是遥远的太古时代。
“你是舒老太太的孙女?”
“嗯,昨天刚到镇上。”
“……”
“皓阳那孩子其实挺得我心的,就是功课从来不肯下功夫。”
“他这个年龄贪玩,有劳先生您多多教诲了。”
“……”
尹萧然打算备晚饭,路晚谢绝了他的好意,领着虎仔就打算离开,正准备跨出门槛,迎面却来了人。
虎仔眼睛一亮,仰起头乖巧喊道:“先生好!”
男人没有说话,轻轻颔首以示回应,他又侧了身子好让路晚和虎仔通行。
擦肩而过时,路晚多留意了男人一眼,他很高很瘦,生像一根营养不良的竹节,眉眼低低垂,将存在感降到了尘埃里。
“虎仔,这人是谁?”
“是我们学堂的美术老师,没有谁知道他的名字,都称他为‘先生’。”
路晚自顾自思忖着,他倒真生了一副文人样貌,墨香似已经深浸在了皮肤肌理中。
“先生不会说话,但他画画很好,人也温柔,所以大家都很喜欢他,盼着周五能够上他的课。”虎仔握紧了拳头,“先生从不张扬,可镇上总有些坏人明里暗里喊他‘哑巴’,实在太过分了!”
路晚盯着那男人进了里屋,昨晚的风雨似乎又降临在眼前,他没穿长衫,没背那把断头的二胡,但她知悉了那场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