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是寂静的。
医务老师帮我打上了点滴，放在桌上两瓶替换的药水，便离开了这个房间，就只剩下他和我。
“睡会儿吧。”他往里给我塞了塞被子，接着拿出了手机，调出了班级里的监控录像查看着。
我靠着枕头半倚着，细细的看着他。我反感与我靠近的任何陌生人，但却不反感他，起码他是温柔的。
“在我舅舅没去世之前，妈妈还是那个爱我的妈妈。在那之前，她爱笑，爱研究做我们家人爱吃的东西。她被爸爸宠的很好，从来不会下厨，没碰过烟火气息，但是却乐呵呵的尝试，像一个好奇的孩子。”
“舅舅去世，爸爸和她下岗，姐姐离开。她像是变了一个人，陌生，狰狞。这是我能形容她现在模样最多次数的词。”
“只要她开始发疯，不顾一切的将所有东西扔到我身上，小板凳、鞋底、擀面杖。我从小便知道凌晨的楼道有多么冰冷，地下室的气味有多难闻。”
“别的我都可以忍受，但是当一个母亲说出让自己的孩子赶紧去世界另一头的时候，心里会有多难受。我曾经看过一个新闻，一个母亲带着一个男孩嫁给了一个男人，后来那个男人嫌男孩是拖油瓶，于是拿出了绳子勒住了男孩，男孩誓死不屈，挣扎着。但当男人因为男孩力气大束缚不了喊来他母亲的时候，男孩瞬间不挣扎了。”
“我想，也许我当时的心和那个男孩一样。她脱口而出，自己都愣住了，可是收不回来了，无情之话最是伤人。”
“那几天，她苍老了很多，多次张口想对我说些什么。但是，始终没有。她也许告诉了我那么一次，向我许了一次诺，妈妈以后再也不会了。”
“但，谁又能阻止再次的变本加厉呢？”
“后来，爸爸去了外地工作，补贴家用。很久才回来几次，回来想开开心心的团聚，但还是被争吵取而代之。”
“离婚，是我听过最多的词。家庭，爱情，我再也不信，没有物质基础，去拿什么谈，谈什么。我穷怕了，自卑怕了。”我有些嘲笑我自己，大概是发烧的缘故，在他面前竟然有欲望提起了这些。
我看向他，蒋梵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放下了手机，就那么一言不发的看着我，听我说。他就是这样，我企图看透他的眼底，但白费力。
“那你恨她吗？你心中有恨吗？”蒋梵低沉的出声询问我。
“恨吗？不恨。她生我养我给我生命，虽然她变了，但是前几年我因为她很快乐，她始终是我的母亲，我只要她平安健康。脾气虽然变坏了，虽然心也累了，但是还总是会奢望期盼着些什么。”
“远离，我只能想到这种逃避方式。”
“这就是我，可笑而可悲。我从来不说这些，是因为太过不堪而不能说不想说。高考倒计时了，虽然结果我都能看透了，起码是能离开的。”
“上堂开示颂，背过了吗？”蒋梵不知道从哪儿无厘头的冒出这么一句话，给我整不会了。
“没有。”我小声嘟囔着，“哪有人在生病的时候，跟人家谈学习的事儿的。”
“所以，你再不休息，我就给背给你听，然后你阐述给我听。顺便，你要是很闲的话，我可以给你背文言句，你来给我翻译。”蒋梵说完，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顿了顿续言道，“你只有一分钟考虑时间，休息还是背书…”
“睡睡睡！晚安…”我猛地一头扎进被窝里，赶紧藏进被子里藏好，生怕他多看我一会儿，就把我从被窝里抓起来吊着背书了。
“把手拿出来，你打点滴的手是打算压着针管回血吗？”被子外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
我乖乖把手伸了出去，许是被窝太暖和，很快我就合上了些许酸涩的眼睛，不省人事了。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蒋梵低语，看着那一团白白隆起，他叹了口气伸手覆了上去，疼惜般地拍打着，像极了哄小孩子睡觉时的模样。
“怪不得，你背不过上堂开示颂。原不是你背不过，是你不想背。你怕，你不是那只蝶，飞不到想去的地方。”
“于诺，剩下这为数不多的高中日子，而我也只能陪你走过你人生的这段路，生活不在别处，当下即是全部，我只能对你严肃狠心，逼迫你再逼你自己一把，即使结果不尽人意，起码…未来你的生活会好一点儿…”
从梦中醒了过来…
后来啊，你说后来。我醒了，身边没有了他的身影，自然也没有听到他说了些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人用手展开了我紧皱的眉头。医务老师告诉我，班主任接了一个电话挺紧急的，本来她打算进来看着我的，但是班主任还是很坚持的看我挂完了最后一瓶点滴，拔了针，才飞速往外赶去。
“我想，你班主任一定很注重你的成绩，对你赋予厚望，单看对你的关照程度。”
再后来，我病好了，向医务老师道了谢，回到了教室。
再后来很久很久我的心思都没有再乱过，也再也没有经常去办公室，基本不涉足。我与蒋梵这段故事，我始终藏着没对别人讲过。而在那之后，我们相当的默契，避而不谈。我也再也没有过什么特殊待遇。
也在后来见过了他的各种挑刺和冷漠，冷眼相对，袖手旁观。他就那么任由我那么在地上摸爬滚打，跟当初救我的时候那些人的神情一般无二。
最终，他也成为了那样的人。于这人世间将我从卑微不堪中拉出，再抛回去…
冰心《谈信纸信封》说过：“有不少人像我一样，在写信的时候，喜欢在一张白纸，或者只带着道道的纸上，不受拘束地，心无旁骛地抒写下去的。”
我的人生，还得继续书写下去。因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所以我必须心无旁骛。
不见，不念，不欠。
是我们最好的相处方式，最轻松的相处方式。也许当时我们都有过被冲昏过了头的时候，也有咬了咬牙横心告诉自己这是一次放纵的时候，但我们始终坚持着底线。
你有家庭，有妻，有女。
我有未来，有笔，有梦。相遇即是缘分，散开也是定数，人生在世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