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环境,熟悉的路,还有那从小住到大的屋子,长在屋子门口那棵茂盛的老榕树。
这个时候树上都是新长出来的嫩叶,绿油油的,远远看就像一个大大的绿蘑菇立在那。
还记得小时候村里年纪大一点的男孩子,特别调皮,喜欢在这树上玩,偷着家里牵牛用的绳子,把绳子两头都往树枝上一捆,在垂下来的绳子上放一个小木板,就荡起秋千来。
有的甚至不需要绳子,拉着树枝就在那荡起来了,眼前不自觉的出现这些画面,这些哥哥曾经都带她玩过,好像就是在不久之前的事情而已。
唐婕没有走近,只在远处看得见的地方站着。
她看见那个女人就坐在自家屋子里,现在是中午,午饭时间,见着她的桌子面前放着一个像是装着面食的大碗,午饭应是吃面条。
那个自从丈夫死后就一直颓靡不振的女人,从小看她事事不顺眼,小错骂她,大错的时候也会打她,挨饿受冻,该受的苦,唐婕从她身上都一一体验过。
没办法谁让她生的是个克星,不但丈夫被克死了,最后连她儿子也因她死了。
原本是这世界上最亲的亲人,是可以相依为命的两个女人,到头来却像是有着不共戴天的仇人。
唐婕还记得那天,在她哥哥走的那个房间,那个场景。
那天医院通知家属,唐婕到的比陈秀快。
陈秀到医院的时候,唐宁就已经走了,连生前的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那时的唐婕,整个人就一直呆呆傻傻跪在她哥哥床边,不哭不闹就静静的盯着床上的人。
陈秀匆忙赶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看着床上已经没气的人,天塌了一样,一阵痛哭,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注意力一下子就转移到床边的唐婕身上,就见她突然像是发了疯似的使劲往唐婕身上捶打。
唐婕死死的受着,没有作出半点阻拦或者反抗。
而最后被硬生生的扑倒在地上,陈秀发狠似的双手掐着她的脖子,像是要把她勒死一样。
眼神的凶戾,让人害怕,一边用力掐一边嘴里念着:要不是因为你,老唐也不会出门,也就不会丢下我们娘俩了自己先走了,现在竟然连宁宁也要丢下我。
起初唐婕很难受试图用力挣扎,想要推开她的手,不过她力气明显不够大,一直挣脱不了,挣扎中又听见陈秀再说:只要你死了,宁宁就能回来了,只要你死了,他们都能回来了,你快点去死。
只要她死了,哥哥就能回来。
唐婕放弃了,她不再用力挣扎,如果用她的命换回哥哥,她一定毫不犹豫的。
几乎被掐的已经奄奄一息了,房间突然有人进来,见状迅速的把陈秀拉开,才救下了唐婕。
拉开陈秀时,唐婕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差一点点基本可能就死了。
唐婕也因此昏迷了两天,醒来的时候她哥哥就已经安葬在现在的墓园里了。
是她小姨带她去见她哥哥的,最后也是她小姨帮她在洛州安顿下来。
从那时起,她就一直是一个人待在洛州,她不曾再想回家,陈秀也把她当作已经死了,或者当作从来没有生过她一样,不曾寻过她。
村里也还有再流传她克父克兄的名声。
见过她的人对她避之不及,没见过的也没少在背后以讹传讹。
这个地方,唯一值得留念的是她和哥哥所有的过往,仅此而已。
她又要走了,去好好生活,去看这繁华的世界。
明年见,哥哥。
唐婕到达德市州区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她就在车站附近酒店住下,准备明天一早在前往陶瓷村。
这个地方她来过很多次了,村里的人质朴又热情。
小小的一个村子,大约不到五百人,都是些中年以上人群。
村里的年轻人都外出学习或者外出工作,极少数人会留下来继承先辈的手艺。
“小唐你又来了。”
从村口进来就碰见了熟悉她的阿姨和她打招呼。
“对呀,秦阿姨,您上街去了。”
唐婕见她手上提着东西,就猜到她应该去前面县里买东西了。
这边比较平,没有什么山,村和村离的都不远。
住在这里的时候她也常常跟着这些阿姨去县里赶集。
“是啊,家里男人想要吃牛肉羹,我就想着早点上县里买些新鲜牛肉回来做。”秦阿姨脸上洋溢着笑容,尤其说到她男人的时候,是幸福的。
这个年纪的夫妻,还能因为对方喜欢的东西,早早的起床准备,夫妻感情真好。
唐婕打趣一说:“秦阿姨和秦叔叔还是那么恩爱。”
“就老两口子过日子,孩子都不在身边,总得相互扶持,相互理解。”
想到孩子,秦阿姨刚才洋溢的笑容不免流露出些不舍的模样。
这里没山又不靠海,除了陶瓷,没有什么可做为生计的,做陶艺的又比较辛苦,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继续做了。
他们宁愿出去外面上班,朝九晚五的西装革履制服加身,也不愿意在这一身灰一身泥的当老板。
所以这个地方很多都是留守老人家。
“你们感情这么好,孩子在外也放心。”唐婕安慰的说。
秦阿姨点点头说:“希望是这样的。”
一语毕,秦阿姨想起来,又说:“对了,你这么早就来了,还没吃吧,要不要和阿姨回去,阿姨买很多,够吃。”
唐婕忙推辞说:“不用了,我吃过了。”
“那好吧,那我就先回家了,一会厂里见。”秦阿姨见她那么说也没在和唐婕客套,提着东西回去了。
唐婕要去的陶瓷厂叫德兴陶瓷厂,算是这个村里比较大的一家。
也是这个村里唯一的年轻老板,他叫郑亦生。
郑亦生早些年就继承了他父亲的手艺,随后又到唐山、宜兴、德化、JDZ这些地方去学习,几经辗转学习,之后才回来接手陶瓷厂。
唐婕会来到这个地方,是因为在JDZ和郑亦生认识,机缘巧合之下他给她介绍了那时候还是由他父亲管理的德兴。
“唐小姐,又见面了。”郑亦生昨天就收到唐婕要来的消息,所以一早就在办公室等着她的到来。
唐婕说:“是啊,我又来打扰你们了。”
“我们可都盼着你来指导工作呢?怎么能说是打扰呢。”郑亦生玩笑的说。
“郑总太抬举我了,我可不敢当。”指导就用不上了,唐婕自认还不敢托大。她是真不敢在这个游学几年的专家面前说什么指导。
“唐小姐你就别谦虚了,你哪次来不都帮我们解决很多问题,所以这次我也很期待你能发现我们的不足。”
郑亦生想一个对茶艺见地很深,又能熟识熟用各类材质的茶具器皿,她的建议和独到见解是弥足珍贵的。
唐婕说:“郑总过奖了。”
“好吧,那我暂时就不夸你了,接下来的日子相互学习,你先将行旅拿到宿舍,我一会带你去线上转转。”郑亦生和她说完,叫了一个文员进来,吩咐她带唐婕去宿舍。
宿舍还是之前她来时住过的单间,昨天知道她要来郑亦生就连忙吩咐阿姨打扫,收拾的干干净净。
三十来平方大的房间,有一个阳台,洗手间在阳台边上。房间内摆放着一张1.3米大的双层铁床,床对面有一张办公桌,整个房间干净又简约。
唐婕把行李箱收拾出来,放好东西,就去找郑亦生。
她先把自己这次要的东西和郑亦生在办公室罗列出来,要求工艺和工期也说明白了。
随后他们就去生产线上。
都是些老面孔。
郑亦生的父亲退下来之后也并没有退休回家,而是回到生产线上和他的老旧友一起干活。
唐婕想着先去和他见一面,她和这个老郑总更熟悉。
唐婕看见了就赶忙喊人:“郑叔叔,您好。”
老郑总停下手上活儿,转头对着来人,说:“小唐,你来了,看到你可太高兴了。”
唐婕笑着和他开玩笑,说:“郑叔叔您说笑了,我还想您估计不想看到我呢?”
唐婕对做出来东西要求比较高,刚开始合作的时候,他们也会有争议,不过磨合了之后配合越来越好。
老郑总知道她开玩笑的也没有不高兴,还笑呵呵的继续说:“怎么会。每年我最盼的就是你赶紧来。”
唐婕没有要放弃调侃的意思,她继续说:“是吗?不害怕我对瓷器的苛刻了。”
老郑总摊着手,一副不关我事的表情说:“现在又不归我管,我可不怕。”
唐婕轻笑,又说:“郑叔叔您怎么这样啊!”
“别说,现在我还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来,不然成天见的都是些老骨头没意思,说不得两句就甩脸,还是你这样的小姑娘鲜活,青春。”
人都会老,也在不断的追忆。
一边往前走一边往后追忆,此为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