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街有一别枝楼,这楼的主人叫花千,人称其为花娘子。
花娘子人长得极美,额间一抹花钿,两眸似含秋波。
人人都说她“斗过牡丹,胜过海棠”。
别枝楼自开张后就生意红火。
有眼红的人说,这无非就是个挂了雅称的青楼,腌臜的很。
花娘子听了也不恼,只是摇头笑笑,“随便旁人怎么说,不过我这楼确实只卖艺不卖身。”
后来某日,花娘子死了。
她向来是有心疾的。这一次,她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提前安顿好了一切。待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房内去了。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一如既往的妆容和衣饰。
有人言,她以前是官家小姐,后来父亲犯事,她被送到青楼做妓,是楼里的头牌,连当今圣上也闻声而来过,她年轻的时候和人一见钟情,那人扬言要赎她的身,可一直推脱,最后竟直接投入其他女子的怀抱。
初尝情味却得此结果,未免让她有些难过。
后来,她总于攒够了赎金,自己赎了身,用余下的钱开了这楼。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夜半鸣蝉。”
别枝楼便是取自这句,她开这楼收容的都是穷困走投无路的女子,教她们技艺以求能保全自己。
别枝楼其实经历过一个挫伤。
那是一年春,别枝楼刚开没多久,讨债的找上门来了。
花娘子让一众女子们躲回房里,自己独自去见那讨债的人。
讨债的头儿长得彪悍,手上还拿着宽刀,带着一群人,凶神恶煞。
花娘子忍着怯意,笑着说,“郎君今日来所谓何事啊?”
那头儿说,“何事?别装糊涂!你欠了这么多钱准备何时还啊?若是实在还不起……”
那人上下打量了花娘子一番,手摸着脸上的胡髯,“实在还不起也没关系,老子缺个暖床的,你可以抵了这债,如何?”
言罢,那人准备伸手就去够花娘子,花娘子侧过身子,那人落了个空,不耐烦地骂道:“装什么装,自己是个什么大家闺秀吗?”
那人怒着脸,强行拽住花娘子,将她揽在怀里,竟在一群人面前拽着着她往屋子里奔,准备强要了她。
万幸的是,有个提着剑的男人进了拽住了她,从那煞徒手总救了她,替她垫付了欠的钱,那要债的也全是个识相的,见那男人穿着不凡,而自己又要回了债,便也就带着人离开了。
花娘子谢过了那男人,便准备给他写张欠条,说日后定会还了这钱。
那男人起初不收,但实在是拗不过花娘子便收了下来。
后来那男人总是来楼里,不过也不是来听曲子的,只是单单叫了酒,一个人坐着喝,时不时地看看花娘子。
没过多久,那男人叫住了花娘子,跟她说,他要走了,准备去寅州,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
花娘子愣了片刻,笑了笑,回绝了他,她有这一楼的人要照顾,不能抛下他们。
那男人像是开口前便料到了这一切一样,低下了头,有些伤神。
他解下了身上的羊脂玉佩递给了花娘子,他说,这是他一直带在身上的玉佩,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去寅州找他。
说完他便走了,花娘子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他的背影,始终没有说话。
两人始终没有再联系了。
再后来花娘子就去了,别枝楼交托给了亲近的人打理。
“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抬眼看了看问我话的人,“因为我此前也在这楼里待过。”
那人像是又被挑起了兴趣,“哦?”
“我四岁那年,家中贫瘠,父亲把我卖给了牙婆换了钱,后来被花娘子买下,一直待在她身边。
“她说,瞧着我和她小时候有几分相似,总觉得亲近的很。她问我以后想学什么,我回答,我想做官,做为民的官。煜朝开明,女子也可做官。
“想来是她想到了自己,她笑着对我说好,之后便一直教我读书识字,有时候她会对我讲一些她以前的事。所以我便知晓这些事。
“后来我考中了状元,她在楼上看着我,高头大马。我做了官后,替她翻了她父亲的案子,她父亲是被冤枉的,不过那时她已经去了。她是在我中了状元后没多久去的,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两封信,和一块玉佩,一封是给我的,而另一封,则是留个当年那个男人的。
“信中说,她想让我拿着那块玉佩去找他,把信给他,我即刻起身,去了寅州,多方打听找到了那个人。那人家中是经商的,我把信当面递给了他。
“后来才得知,他一直未曾娶妻生子。他看过信后红了眼眶,问我花娘子过的好不好,我讲了她的事,他呆坐了许久。
“再后来,我便离开了寅州,回到了京城。”
那人听了没有在言。
几柱香前,我在临江楼吃饭,就听见有人讲花娘子的事,那人说的不实,我便开口质问他是否真的知道花娘子的事情。
他气不过,就问我,那真实的事是什么?
我讲了花娘子的事,他听了便也不再开口说什么了,只是讪讪地低头继续吃饭。
花娘子这楼让很多女子有了容身之处,不再挨哭受冻。
我吃过饭后,倚着栏杆,看着这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看着这这天下太平,盛世欢歌,我想起了花娘子总在我耳边念叨的一句话:“你以后,一定要挺直脊梁,做个好官,为民请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