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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真假言不尽

第一折戏 梁和和 3798 2024-11-14 01:55

  那一抹纤细的姜黄踩着白色的粗跟小皮鞋,很快消失在一片绿海中。是时风乍起,涌动温热的空气,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谭瑶凤用手背抹去脸颊的细汗,颇有些无奈地喊了一嗓子:“你且缓一缓,听我把话说完。”

  其实谭瑶凤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平日奉行的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骗起女人的钱来更是从不手软。今日能插手佟嘉会的私事,也是他这一生少有的善心大发。许是因为戏楼后台的那惊慌失措的一眼,又或者在她身上能体现自己的“居高临下”和“洞察是非”,换了角色施展一把同情欲和拯救欲。毕竟他觉得自己已经活的够糊涂了,不曾想世上还有一个比他更糊涂的人。

  谭瑶凤几步追了过去,伸手拦下佟嘉会,没好气笑道:“你一直这般理直气壮的说话做事,把‘要你管’挂在嘴边,还是单在我这里如此?”

  少女帽沿下的眼睛抬了起来,倔强,轻视,薄凉,揣测,还有一分愧疚。

  谭瑶凤很会拿捏女人的心理。尤其此刻存了心要帮她,便刻意换了一种说法,娓娓道来:“一忘八二龟,三优伶四吹,五大财六小财,七生八盗九吹灰。我是下九流,姑娘你是佟家五小姐,瞧不起我发脾气也使得。我谭瑶凤在众人口中是个什么样子,早心里有数。我一个站在最下头的人,原本不该插手你的事情。”

  不曾想他说了这样一番话,将嘉会的小心思剖析的明明白白。她慢慢垂下眼睛,声音也小了许多:“那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呀。”

  还不算难教,不枉他得罪了白太太出来这一趟!谭瑶凤转过身子来,与她并排慢慢走着:“有句老话叫乱世出英雄,你可认?”

  “嗯。”

  “可乱世出的英雄良莠不齐。”谭瑶凤道:“如今这世道乱,皇上倒台,老封建那一套废除了,上下阶层被打通。有些人做生意起家还能保持初心勤勤恳恳,有些人身处末尾需得新旧两头讨好,才不至于被大浪淘去。这年代,机会多,变动也多。”

  “所以你身边那些个公子哥小姐,也许昨日他们还是饥不裹腹的穷小子,今日就可以西装革履出入高档场所。”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双手摊开自嘲一笑:“我也是。从前还因为勾花衣裳被师父打,今日就可以西装领带,坐在看台上赌马,一掷千金。”

  嘉会被他的言论渐渐吸引,不由得扭头看向他。四目相对之时,谭瑶凤目光清澈明朗:“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脱下旧衣裳容易,丢掉新服衣难。很多人都在挣扎着保全今日荣光,寄希望明日更辉煌。”

  “这本来是没有错的。”他轻叹一声:“可是人活着,大多贪财好色,糊涂堕落太容易了。”

  “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起这些?”嘉会有些急切地盯着他的眼睛,想追寻一个答案。谭瑶凤的一字一句都是她现在最真切却不知如何描述的体验,她能敏锐的察觉到,他今日的言论,是完全诚恳的,也是从未对别人说过的。

  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故作轻松道:“没什么。”他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如今你既然跟王家定了亲,那就不要再搅进这滩浑水来。”

  “难道你说的这些,结婚就会变好吗?”嘉会感受到谭瑶凤片刻的真心,也头一次吐露心事:“他结过婚,老婆是得病死的,还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就算这样,结婚也会变好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

  “可是,王泽生同意退婚了。”嘉会道:“他说会试试的。”

  谭瑶凤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至于旁人的真真假假,他也不甚明白,自己已经仁至义尽,真管不了那么多私事,待会还要头疼怎么哄白太太……

  看着对方没再接话,这一次聊天也就不了了之。再回马场时,比赛已经接近尾声,卢森不见身影,倒是沈洋跨过来问道:“你们怎么回事,怎么卢森陪着白太太,而你跟谭瑶凤出去了?”

  “要你管。”嘉会冷着一张小脸,不再多言。沈洋也没自讨没趣。等再回去时,车上的氛围就没有来时好了,卢森全程带着墨镜,直到嘉会下车也没说过一句话。

  目送着嘉会的背影,卢森才单手摘了墨镜,一脸不耐烦:“我的佟二公子,你妹妹怎么回事啊?往后别带她了!真她妈扫兴!”

  “这小妮子一贯如此,从小就是个孤僻的,没什么意思。”嘉行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行啦,消消火啊!你不是搭上白太太了么!也算因祸得福!下次我介绍四妹妹给你!”

  “真是……”卢森甩上车门,一踩油门:“跟佟嘉安是亲姐妹吗?天差地别啊!”

  自那日起,嘉会便没再出去玩过。虽然大太太也因上次赌马“白太太谭瑶凤”之类的闲言碎语说过嘉会几句,但看她后来懒散的样子,也就没太在意。渐渐地整个佟家又遗忘了嘉会,任凭她在家中悄无声息的待了一个月,如同鬼影,也如同空气。

  八月九月,嘉禾、嘉薇相继出嫁。她们结她们的婚,不管是母女的离别还是新婚的欢喜,都与她无关。倒是嘉禾带着新女婿何毅三朝回门那一日,嘉会在二楼倚着栏杆往下瞥了一眼瘦高的男人,一眼便认出来那位就是跟安妮张在女厕所热吻的男人。

  于是她半靠着栏杆,嗤笑一声。

  只是入了十月,王家一直没有消息传来,王泽生没有露过面,退婚的消息也没传来。许是因为家里除了两个上学的妹妹,只有嘉会一个女儿在,佟老爷和大太太待她的态度也突然好了起来。某次晚饭时,佟老爷还破天荒的问她有没有钱,叫大太太给她些零花,出去逛街买衣裳。如此反常,反而叫嘉会从心底里觉得不安。

  转眼已经是暮秋初冬,十一月。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大家都烧起锅炉取暖,乌黑浓稠的烟雾从家家户户的烟囱中冒出,散在空中,遇上没风的日子,一连几天整个天空都是灰蒙蒙的。

  嘉会有小半个月没有出过门,每日只闷在屋子里看书打发时间,大太太怕她在家待傻了,特意喊她一起出门取订制的衣裳。

  许是因为北方在打仗,街上有些萧条冷清。不过太太们有自己取乐的法子,不管在哪里,总是可以过得花团锦簇。大太太给自个儿订了一条夹棉的旗袍,刚进了试衣间看看腰身合不合。嘉会坐在沙发上等他,望着落地窗外的景致发呆。

  谭瑶凤推门而入,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我来取苏太太的衣裳。”

  “好的,稍等。”

  嘉会闻言回头望去,许久未见,有些相顾无言。谭瑶凤今日穿了一件墨蓝色的棉袍,虚虚的棉花撑起肩膀腰身,略显浮肿。可整个人看着精神不济,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鼻尖泛着粉红,像是大病初愈一般。

  “五小姐。”他微笑点头问好,眉眼疲倦,鼻音很重。

  果然是感冒了。嘉会点点头:“谭老板。”

  “过来取衣裳啊?”

  “陪太太来的。”

  “有些日子没见过您了。”

  “嗯,最近不怎么出门。”

  “是啦。毕竟马上要结婚了,忙的事情多。”谭瑶凤浅笑着寒暄两句:“还没来得及恭喜您。”

  “什么?”嘉会有些不明所以,心里不安,面上却稀里糊涂跟着笑:“我有什么好恭喜的啊?”

  “嗯?”谭瑶凤皱了皱眉头,迟疑片刻:“听闻王二公子……上个月凯旋而归,不是过几天……”

  “谭老板!”大太太打帘出来,眉眼带笑打断他的话:“哎呦,真是好久没见了!最近戏楼生意还行?”

  “托您和佟老爷的福,还过得去。”

  “太太我……”嘉会心中疑云重重,刚想再追问几句,不料大太太随手拎起一条裙子说:“嘉会你去试试这件!”

  “太太,我跟谭老板……打个招呼!”她勉强一笑:“太太……”

  “你先去试试嘛!”大太太将衣服递过来,不容她拒绝。往日里嘉会虽然大胆莽撞,但这一年下来,成熟了不少,在外边还是有分寸,不会拂了大太太的面子。此时当着店员和谭瑶凤的面,她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接过裙子进了试衣间。

  谭瑶凤是个七窍玲珑心,这一来一往,须臾间也明白了其中关系,遂轻声问道:“佟太太,这婚事……五小姐还不知道?”

  “谭老板说的这是什么话?她不愿意我们又不会逼她,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知道?”大太太笑道。

  “那王二公子的事情,她也……”

  “谭老板!”大太太脸上客气的笑容冷了几分,压低声音道:“这个人呢有个人的福分,有些事情,也不是外人能说道的,您说是不是?”

  谭瑶凤大概猜了个七八分,只好垂下目光摇头笑了笑道:“太太说的是。”说话间店员拿了一包衣服给他,他伸手接过道:“佟太太,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谭瑶凤推门出去时,嘉会正换好衣服出来,浅灰色的毛织长裙勾勒出纤细的身形,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几次张口想说话,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身后大太太的声音愈来愈小,逐渐听不太真切:“哎呀,嘉会这件衣裳真好看,我做主给你买……”

  门关上了。

  谭瑶凤没忍心立马离开,便在街道的橱窗前,隔着一层玻璃窗,笑着冲嘉会挥了挥手。

  那笑容有些莫名的悲伤和无奈。可惜嘉会没有全看懂。

  那一日回家后,大太太唤来嘉裕,叫他去谭家班的戏楼随便点一出戏,再打赏一笔钱。晚上戏散时,天空下起了好大的雪。也是,积压了一年的雪,终于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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