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娘子？”
二皇子的声音把发怔的起更唤了回来，起更略带歉意向二皇子行了一个礼，“不必拘谨，我听二妹妹说过你的事，她对你称赞良多啊。你的琴弹得不错，只是其中幽怨之气过甚，你心中可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起更道：“回禀二殿下，此琴乃是姨娘的遗物，姨娘三年前已经过世了，睹物思人，故而琴声也无法轻快。”
二皇子轻轻点了头，起更本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说些无关痛痒的“节哀”之类的话语，但他似乎也没受多少触动，“你的琴弹得好是因为情绪是对的，但母后寿宴的这首曲子需要你心中有行伍之人的豪气，才能弹出金戈风雷之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起更道：“谢二殿下指点，起更记住了。”
二皇子之后又逐一说了他们弹奏时候存在的大问题，就把他们都赶走了。二皇子平日深居简出，清凉殿并没有多少人来，宫殿内的侍女也很少，尤为安静，以前四皇子惹了事或者二公主惹父皇生气了都会来这边躲躲，二皇子都会任由他们在这边住下，干什么都行，但决不能打扰到他，特别是他在作曲的时候。
因为常年浸淫在这些事里，二皇子养出了一种慵懒随性的气质，他只会对在乐技方面有才能的人多看一眼，正如他刚才对起更多说了两句，其他人，要不是自己从小看大的弟弟妹妹，早给他轰出去了。
二公主还有别的事，阿乐要在她身边服侍，故出了宫殿大家便分道扬镳了，四皇子正好要去长秋宫拜见皇后，便与起更一道而行。
四皇子算是皇后一手带大的，虽不是皇后亲生，但性格里的开朗活波几与皇后一脉相承，皇后爱玩，四皇子便是她忠实的玩伴和喝彩者，皇后想喝酒了，四皇子就是和她势均力敌千杯不倒的酒友，与其说他们是母子，不如说更像是朋友。
四皇子知道起更是武将之后，最近他和吴忌将军学了几招，有意在起更面前卖弄，就在树丛里捡了根棍子，在陈起更面前表演了几招几式，“看，本皇子厉害吧”。
起更看着他那得意洋洋有意炫耀的样子，跟自己的弟弟简直别无二致。“你这平云枪法使得有气无力的，招式缺斤少两还空门大开，碰上会打架的混混你就肯定要被揍得体无完肤”。
本朝研习枪法并且比较有名的便是陈家和吴家，吴家的枪法是圣上赐名“平云”，所以起更偷学平云枪法甚至快于陈家枪，以前吴家的长子吴启总是跟着吴将军来府里找阿父切磋，使得起更对平云枪法的了解不亚于陈家枪。
她自己突然轻轻地笑了笑，阿父曾说她要是把一半的精力放在女工上，何愁绣出来的东西如此不堪一看。
而旁边的四皇子早就惊呆了，起更刚才那几句话跟他师傅（吴忌大将军虽然一直否认这件事）说的一模一样，她不仅看出了他学的枪法出自哪里还看出了他的弱点。
起更看着一直叽叽喳喳的四皇子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心里暗笑，“我是陈家后人，平时阿父阿兄在旁习武我有看过”，只是看过的话能到这种程度嘛，四皇子半信半疑但也不再盯着起更了。
“陈起更，二皇兄说你琴弹的很好，对于枪法还有自己的理解，陈校尉一定经常夸奖你吧。”
一直朝前看寡言少语的起更突然驻足，看向四皇子，之后又缓缓将眼神转回去。
“啊……没有啊”，四皇子挠了挠头，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咱俩其实很像诶，你的生母过世了，我的也不在了，你是庶出我也是，你没得到父亲的赞赏我也时常总被父皇责罚”。
刚才那番话十分无礼，但是从四皇子的口中说出来却真挚非常，他似乎完全不介怀地说出这些话。
起更倒仔细思考了一下，如果抛开四皇子皇家身份，把他们两个人放在一起，任谁都不会觉得他们很像，哪怕半分。
一个是赤诚之心能温暖世间之人的光，一个是阴郁之人宛如千年不化的冰，天上地下哪里来的相似。
可是，为什么我们会分别成长为现在这个样子，他是皇子，但圣上并没有给他与其他皇子一般的权威，我是庶女，但阿父也从未因为地位之差而有所分别，比起底层的百姓，她的日子已经过得比她们好很多了。
那，她究竟在遗憾什么，无奈什么，痛苦什么？
渐渐收回思绪的过程中，四皇子喋喋不休，之前因神思游离而屏蔽的声音开始在耳边逐渐放大变清晰，“皇长兄有治世之才，二皇兄是精通乐理，三皇兄武艺高强，我呢，不上不下，除了吃喝玩乐啥也不会”。
四皇子的话语里并没有多少遗憾的意味，就跟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一样平静，“文可治国，武可驱虏，父皇有皇长兄和三皇兄，还有朝堂上的肱骨大臣，也不需要我，可我原来也不只为了父皇而活，我是皇子，如果是战乱年代定需要我上阵杀敌为国捐躯，可太平盛世的末位皇子是不需要我太过聪明的，人活一世，开心一天算一天”。
起更不禁对眼前这个人刮目相看，当你觉得他在说无礼的话可是你听不出他无礼的意味，他在说一些郁郁不得志的话可你也听不出其中夹杂着任何不甘的情绪。
起更突然很想问：那你真的开心嘛？
但她没有，他觉得他自己开心就好了，这个世界谁又能真真正正永远开心。
和四皇子在一起最不怕的就是会面临突如其来的尴尬，因为他话密集的你都不一定能插进去，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然后把天吵得不可开交。
他好像总有无穷的活力，发散出来的光芒可以照亮他身边的每一个角落，怪不得二公主总说虽然四皇子是所有兄长里最不靠谱的，但她却最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