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蓬莱岸边,礁石之上。
清穗坐在那里惬意摆尾,轻轻哼唱着自恋的歌谣:
“有佳人兮,绝世独立,飘飘如仙兮,若即若离……”
歌声优雅惑人。
直到一曲终了,清穗低头看着气水里她和月的倒影无比自恋的来了句:
“真美啊~”
末了她忽然叹气:
“哎~”
蓬莱岛的日子,真孤寂啊。
她叹息着,又回到了海底。
(二)
S城东郊,靠近轮度海码头,地下一层鱼龙混杂的地下小型拍卖场里。
慕柏由手下推着轮椅进了最次席。
按照倒票的给的理儿,这个位置既低调不显眼又安静不招人。
慕柏朝身后贴身管家招招手,附耳吩咐了几句,那人点点头,带了几个人离开了这里。
他重新坐回轮椅上,甫一坐下,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喉咙一阵腥味儿上涌,他抽出口袋里的丝帕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血来。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后慕柏看着不远处的拍卖台,他想,就快……要没时间了……
但愿这次不要又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啊……
(三)
清穗做了一个梦。
眼前烟花绚烂。
隐隐约约有模糊影子在晃荡。
是……是谁?
“唉~”
未名之人悠长的叹息声突兀出现在寂静的梦里。
像被开了阀的水版,未名的记忆片段不断涌现。
“你是谁?这里荒无人烟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喜欢我?那你为了我愿不愿意什么都告诉我?”
“第一次见你你就是在那片海域,那里据说是鲛人世代隐居的地方,所以其实你是鲛人对不对,你就是鲛人,所以我一直找的其实一直就在我身边,哈哈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长生之法到底在哪里?你交还是不交?再不交就不是脱水那么简单了,你再犟想必犟不过十万分痛!”
“你不知道?你会不知道?!简直天大的笑话!传说长生的方法就由鲛人世世代代守着,你说不知道是拿我当傻子看觉得我好骗吗?”
……
“没了鳞片,没了尾骨尾筋,浑身枯萎的像干瘪的柴了你还不肯说,那我留着你没什么用了,你去死吧!”
“哗啦——”
巨大的水花拍打在脸颊上,清穗一个激灵,猛然清醒了过来。
她第一时间把自己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再三确认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她松了一口气。
看着海滩上的潮起潮落,她忍不住回想起梦里的事来,然而脑海只一片模糊,就好像一切只是她的错觉,然而梦里那种痛又仿佛还留在身上。
锥心之痛,莫过如此。
可是为什么呢?
她不得而知。
(四)
“少爷,前面就是有小蓬莱岛称的孤岛了。我们在哪里停靠?”
“左侧,那里有一片浅滩。”
就装作搁浅了吧。
总要制造一些容易被同情的意外,不然怎好创造天意的机遇。
(四)
夜色幽暗。
清穗坐在礁石上无聊地捧着椰果一边吃一边和新认识的椰子蟹聊天。
聊着聊着,话题突然拐到了“永生”一说上。
“长生真的存在吗?”
“啊,没有的吧。”
海浪温柔地亲吻鲛尾。
清穗长尾一下一下拍打着涌上海滩的海水,托腮道:
“族里留下来的所有相关文献无一例外记载的与之相关的,得出来的结论都是,所谓永生只是虚妄。”
她又看向天际的繁星,“《月海纪事》里,又说永生不是永生,是诅咒。
有个人类想要永生,设计了我族一位先祖,被先祖诅咒了,生不如死。
传说里说鲛人拥有不灭的灵魂,还说鲛人永生,都是假的。”
“就没有个例吗?”
“没有。”
(五)
风云变化间,夜不期而至。
慕柏站在船头抬头看向天际,繁星闪闪烁烁,他轻轻笑了:
“《兰伽外经》载:海有蓬莱,鲛人卫之。欲得长生,鲛人许之。
这里是传闻里曾经鲛人出现最多的地方,在这里守株待兔,再好不过。”
(六)
“今夕何夕,夕阳西下
今日何日,日薄东山
今世何世,世风日下
今时何时,时不我待
今宵何宵,良人远游
悠悠寸草,草木遥遥
月升日暮,良人可归”
遥远的远方,空洞的歌声飘飘荡荡不知传向何处。
隐隐绰绰的黑雾漂浮在海面,黑水在深海里蔓延,在无人的洞穴里漂出丝丝缕缕红色,血腥味在四散。
初代王族在这里救下了一个人族。
那个人族他说他叫封含,是被同伴出卖掉落在海底被巨石划破了血肉,一路躲避海底生物的追杀到了这里,发现这里那些生物过不来他才躲进了洞穴。
漏洞百出的谎言。
王族觉得很有趣,却仅仅限于有趣,然后她拆穿了他的谎言,并对这个人族进行了驱逐。
只是初代王族虽然已经分化了性别,但是因为伴侣突然的死亡导致了她眼里有了一层翳,她失去了光明。
所以在驱逐途中,她被这个受伤的人族暗算了。
简直奇耻大辱。
接下来,很充分地,在时间地点都不怎么地的情况下,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的戏目就此上演。
又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
所谓所谓,巍巍涸哉。
所为所为,不归不归。
王族终究死于心枯寂。
临了,只有充斥着虚假的真的回忆作伴。
“我纵坐拥繁华千千,换不来美人折腰一舞。
玉皎,你愿意陪我去陆地生活吗?”
“思卿念卿肠寸断,慕卿恋卿无穷极。
玉皎,今夜月色依旧,我对你的思恋更浓,你何时答应来呢?”
“生难同衾,死则同穴。
玉皎,我定不负你。”
……
绵绵情话,写的真好。
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所以她究竟为什么会觉得他和心上的爱侣相似呢?
不知道了……
一切……
结束了……
“呼——呼——”
清穗大口大口地呼吸。
鲛族一惯无梦。
然而——
这是第几次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
良久,她又重新躺回了珍珠贝壳里,一甩一甩鱼尾重新睡过去。
被施了秘法并偷偷藏进她逆鳞里的鲛族圣物熄灭了光华,归于平凡。
下半夜,梦境再没有困扰清穗。
(七)
海浪无言。
封闭的蓬莱岛迎来了第二批不请自来的客人。
船靠岸了。
架不住体虚昏睡过去的封含睡得极度不安稳。
靠岸的震颤惊醒了他。
看着头顶白茫茫一片,他恍恍惚惚着,刚刚好像,又梦到了那只鲛死亡的血腥的一幕,他还梦到了一切就像他期待的那样,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永生”,然而那是假的。
一切也不是美梦而是噩梦。
他看着自己明明活着,可身体就像枯萎的花,影子也破败不堪,然而在旁人眼里他还是那个他,正常的经历人会经历的一切。
直到身体彻底死去的瞬间,他承认他错了,他应该在见到鲛人的时候在诱骗到她的时候让她带自己去鲛人的聚集地的,那样的话他会有无数的机会去找到真正的永生而不是因为一时的疏忽大意轻易就相信了她嘴里的永生的秘密。
此刻他知道,他的灵魂已经虚弱不堪。
他只要多想就会像此刻一样,四肢麻木五脏翻江倒海的痛,痛不欲生莫过如此。
看吧,报应会迟到,绝不会缺席。
当痛过去了,他早已经大汗淋漓。
呵。
他嘲讽一笑。
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的,他一定能找到永生。
只是他到底低估了身体如今的虚弱程度,下了船支开手下,独自一人上了岛后,他迷路了不说,又因为体力不支他昏倒在地。
再醒来时,他在一处帐篷里。
慕柏在他认为的最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计划,正打算休息的时候,他的手下在附近搜索了一番后带回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还是个老熟人。
呵。
封家那群老不死的果然是在跟他玩双面呢。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还真拿自己当回事儿以为懂一点通灵的手段就自命不凡了。
也不想想没了那点鲛人鳞他们又算个什么东西。
做就做了就算了,怎么不干脆把这个弃子物尽其用扔下岛去喂那只龟呢?没准那东西一时起了愧疚心告诉他们一些不得了的消息也说不定?
恶意想着他靠近了封含。
“你醒了?怎么样?舒服一点了吗?需不需要……”
“这是哪里?咳咳我这是在哪里咳咳咳——”
“这里还是在小蓬莱岛,外面更深露重你还发了高烧,我的人发现了你就把你带回来了。”
“谢谢,”
封含道了谢。
慕柏假装好奇问他:“你怎么看着比上次虚弱了?
是不是又发病了?
你不是应该在接受治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
该是拼演技的时候了。
封含苦笑一声,开始了他的表演。
慕柏于是静静配合他的表演。
只当在听故事看戏。
从封含住的帐篷离开后慕柏困意全无,意料之外的事就这样撞了上来,他的计划需要变一变。
他推着轮椅顺着手下开辟出来的道路去了海边。
(八)
天际,月明星稀。
海水清且涟漪。
他吹着湿润的海风,回想着从前到现在的一切。
从前他从未想过身为天之骄子他也会有穷途末路的时候。
他一直以为等想要的都一一实现了他就可以放手安度余生去了,然而意外永远爱好猝不及防,他正直青年人生正是拼搏奋斗的好时候,却没来由的,突然就不良于行了。
求医问药,没用。
偏方偏法,没用。
所有能想到的可以化为实际的都试过了,耗费的人力财力物力就像投进了水里还激不起一丝水花。
求助无门之下,就像天也看不下去了他突然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一切比真金还真,他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试过了,没想到会是真的。
他根据梦里的去了那场地下拍卖会,果不其然得到了那本《兰伽外经》还有附赠的一副龟甲地图。
没多久他又意外救下了一个封家子弟,一切顺利的诡异,但是那又如何呢?
他只能继续。
“你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到这里?”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慕柏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他捏紧了轮椅扶手看向声音的源头。
“我是一个旅者,来这里旅游的。”
这回答……
“噗嗤——”
越壬忍不住笑出声,浸在水里的脚又划拉了下浅水,干脆利落摘下了面纱看向慕柏,脸上身上的疤痕就像爬行的蜈蚣,在夜色里无端骇人。
他自然是故意的。
看着慕柏眼里意料之内的惊愕,他笑了:
“满意你看到的吗?
从前我也和你一样,长的丰神俊朗,而且,我还有一尾漂亮的尾巴。”
他伸出脚又划了划水。
“是呢,世界上确实存在鲛人。
我从前也是鲛人,却自不量力想做人,如你所见,我成功了,也失败了。”
慕柏更惊讶了,他有心想问,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嘘,虽然我对自己的药一向有把握,只是总得以防万一。
你挺幸运的,恰好,我不想让肮脏的血污染了海域。”
他原本也只是来海边怀念一下过去而已,这人自己撞上来,他看在心情不错的份上没准备动手已经很够意思了。
而且棋子变弃子了他又要重新布局,再来一次意味着还要等下去,他已经很厌倦这种日子了,他不想再继续等了。
“我看你也不像来这里旅游的,你也是为它来的吧。
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做个交易吧,我帮你得偿所愿,你只需要在一切来临之时替我取到一样东西。
不要拒绝,结果你会满意的。”
(九)
清穗从没有想过,她不过睡了一觉再醒来时,脚下的岛屿直接在她眼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对,字面上的翻天覆地。
岛屿直接沉没进了海里。
事情发生的时候她立刻跳进了海水里往远处游,她安全距离直到一切风平浪静了,才重新靠近已经降落在海底的岛屿。
她有些心痛。
然而眼下最最应该是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她又靠近了岛屿,却眼尖发现了一处有浮空的球状物。
待靠近了,她沉下了脸:
“这是——
鲛族身上的避水鳞片制作成的避水空间。”
众所周知,鲛人鳞片有避水奇效,所以,在她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有同族被猎杀了。
这么大的空间,恐怕——
她猛地扎进了海里,向深海最深处游去。
(十)
深海茫茫,物种千万,绚丽缤纷。
然而这一切对被掩藏的蓬莱岛而言,并不觉得多美妙。
尤其在此刻。
周围血腥味在在不断变浓郁。
越壬借助抢夺来的醉海心破开了蓬莱岛的结界后一落岛就大开杀戒,除了重伤的姑获婆婆,发现入侵者第一时间攻击的族长第一个被杀,其他反抗的鲛人们要么死了要么残了。
高高的王座上,“清穗”踩着越壬的脸,无比高傲地看着底下被打的半死不活的封含,
“故人相见,竟然又是这种场面,你果然半死不活的样子最好看了。
哪怕换了一具躯壳,你那不变的从心脏到灵魂的肮脏的味道,永远令人作呕。你又是哪里来的脸觉得我认不出的呢?铃朗?”
“清穗”微笑着抬起了手,“我不知道是谁利用了蓬莱岛屿的禁术让你继续苟延残喘,今日也得到此为止了。
永生从来就不存在,而你就不该出现。
能活到现在,你命还真够硬的,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你可以,去死了。”
哪怕是残存的意志,只要醉海心认可,她依然能利用它让这个肮脏的灵魂彻底湮灭。
当光华散去,封含彻底死去。
越壬看着举着濒临破碎的醉海心的鲛人,痴痴地笑了起来:“你果然还活着。”
玉皎,我们之间,果然还是得同归于尽,如此才是终结。
“用我的筋骨制成的鲛骨琴琴身已毁,琴弦尽断,被你生生剖出的醉海心也有了裂纹,蓬莱岛因你也陷入绝境,而你呢?只会以这副不人不鬼面貌死去,你做这一切的时候就该知道结局。
而你偏偏执意如此。
而今,也不过是你活该。
我又怎会和你同归于尽?”
“结局,呵呵,呵哈哈哈,玉皎你居然跟我谈结局。
是,当初令鲛族近乎覆灭的的确是我,可也是我越壬冒着下台的风险颁布了条令阻止,就连这个所谓的“蓬莱岛”也是我替你们找到,是我安顿了你们!
而我,不过想当个鲛人快快乐乐的活着而已,这么简单的愿望你那个虚伪的伴侣却说我是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
所以他不死难解我心头恨。
至于你,你明明是王族,明明能让我彻底转化成鲛人的,可是因为那个贱种的一句话你就让我从此顶着半鲛化的身躯活着,最后那个贱种对我下手你还维护他?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遭受这一切?!
就凭我是混血种就凭他是纯血所以你就能心安理得偏袒他了吗?!
玉皎,你就不配为王!”
“清穗”冷笑:
“你难道配成鲛吗?你不配。
我以为你已经够执迷不悟了,却没想到你居然会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绝到哪怕醉海心都修复不了,一切也回不到最初了。
她以为只需要在岛外就能把一切都了结了,却没想到他居然会利用出岛的鲛人们开辟出了一个小空间,利用它钻了阵法漏洞,一切又回到了蓬莱岛。
(十一)
深海是公平的。
也是无情的。
鲛族,终究避不开灭亡的命运。
哪怕当初她千方百计令族人和人类私下来往,千辛万苦才令一个混血种出现,哪怕她以越壬梦寐以求的化鲛为诱利用他,终究是保全得了一时保全不了永远。
看着海面黑压压的天际,还有深海里不远处不断靠近的当初令鲛族几尽灭绝的黑雾,心里的哀痛不断上涌,她忽然举起了醉海心:
“同归于尽?
那就如你所愿,同归于尽吧。”
昔日鲛族近乎覆灭,迎来城池的毁灭,而今初代王族的陨落和圣物的四分五裂,引来了深海同哀。黑雾以一种势不可挡的趋势涌向岛屿。
滔天海浪先它一步冲向这座岛。
结界的裂痕在无限扩大,一点一点在破碎。
还活着的鲛人们发出了悲鸣声,又在下一刻他们自绝了。
姑获婆婆无力地垂下了双手,一切终究应验了。
她那个时候应该阻止清穗出岛,岛屿或许还能多留存些时间。
然而,后悔也无济于事。
她拖着伤体一步一步靠近岛屿边缘,然后跳进了深海的深渊里。
一场莫名其妙的献祭,引得初代王族的苏醒,然后和敌人同归于尽了。
清穗付出的代价是失去一双眼睛。
一切已经不可逆转。
借醉海心彻底粉碎了鲛骨琴,空洞的双眼看向慕柏所在方向,她声音平静却哀伤:
“蓬莱岛马上归寂于海。
你们都满意了吗?
你们连自己求的永生是什么是不是真实存在都不知道,还非一意孤行,是我族的存在给了你们什么错觉吗?
明明是诅咒,偏偏引得千人万人锲而不舍追求。
简直可笑至极。”
一如世上多的是相信眼睛看到的,从没人去想过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何其可悲。
悠长的叹息声停止,她又说:
“慕柏是吗?
醉海心的作用已经彻底失效,他给你你用的那些药帮你撑不了多久了。
你难逃一死。
我不会动手,杀你脏了我的手,你自绝吧。
你在这里也是脏了鲛族地盘,你死了我不介意帮你身归故地,”
至于她,她不会离开了。
已经没必要了。
慕柏还在剧烈咳嗽着。
他不甘心,不甘心一切只是为他人做嫁衣,不甘心明明他拼了命抢到的东西结果并不属于他,他渴求的正在远离他。
“真的,不甘心啊……”
但是无济于事。
他的世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了。
就像清穗说的,他如今的确是强弩之末了,反抗无门。
与其被那些濒死的异族撕裂他宁可自戕。
他用琴弦自缢了。
“铮——”
最后一根琴弦被迫成了凶器,发出一声弥音。
(十二)
音消散后,四周一片寂静。
清穗眼前的一切都在模糊中,恍恍惚惚之际她好像又看见了不久前在梦里看到过的大巫,听到他对王族说:
“鲛歌起未岸,雁影掠残阳。
赤月出归海,离殇迢迢尽。”
他还说:“鲛族终将覆灭。
深海从此再无鲛族。”
她也看到了王族的算计,可惜那些算计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最开始的捕杀,只是因为利益,因为鲛珠,可是鲛人泣泪哪里会成珠?会的话他们又何苦去深海采集呢?
就连所谓的永生,也只是一个蓄意编织的谎言,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接,哪怕王族也不过是被人算计的棋子。
所以鲛族和人类,要么你死我活要么互不知道,老死不相往来。
大巫的话,从来错不了。
然而也都不重要了。
从此一切都将湮灭在深海里。
她剜掉了身上的避水鳞片扔到了慕柏身上,叫了声藏在暗处的老龟。
乌龟慢悠悠爬了出来。
“这里的人类,都扔出岛吧。
以后都不会有鲛人出现了。”
老龟顶着迷迷糊糊的睡眼晃了晃脑袋,依言懵懵懂懂驮着人离开了。
它年纪大了,很多都不记得了。
就随性吧,随便游着吧。
反正只要记得要靠岸一次就可以了。
清穗看着它离开的身影,久久,她纵身撞向了结界。
结界本就摇摇欲坠,经此终于彻底破碎。
海岛被海浪和黑雾彻底吞没。
一切归于沉寂。
海面一无所知,依旧风平浪静,偶尔几尾鱼翻跳着这边到了那边,时不时海鸥低飞而过。
一只巨龟慢悠悠地游着,它太困了,找了一处小丘休息。
当来自某个家族的搜救船带走了背上的人类,它觉得背后一阵轻松,忍不住又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日子依旧平平淡淡。
太阳依旧东升西落。
多美好的一天。
(十三)
越壬很小的时候就很羡慕那个经常来家里的姐姐。
他知道这个姐姐和母亲一样不是人类,她们是鲛人。
他喜欢鲛人,准确来说,他喜欢鲛人在阳光下五彩斑斓的鱼尾,他觉得他也是有的。
他应该是有的吧?
看着自己的双腿,他沉默着。
每当看到母亲一跃进了海里,阳光下她像个发光体,他无比羡慕,却不得不藏起渴望,默默转身去照顾父亲。
简陋风小屋里处处透着温馨。
如同父亲爱着母亲。
他很爱很爱母亲,爱到不惜自残也要和母亲在一起。
所以他残了。
后来他死了。
母亲跟着去了。
父亲那么爱母亲,母亲看着明明就不爱父亲,为什么还会答应父亲那么无礼的要求?
他真感动……才怪了。
看着被填满的土坑,不断变黑暗的天空,他一点都不敢动。
他想靠着母亲变出漂亮尾巴的希望破灭了。
真难过啊。
处理了他们的身后事后他头也不回离开了这里。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好像只是几天,又好像很多年,又或者,只是一夕之间,他长大了。
兜兜转转不知道转了几个地方,他在一个秀丽的村子里住下了。
鲛人离不开海,哪怕能化出双腿,依旧每隔一段时间都要重新入海,父亲希望带着母亲隐居在朴实的地方的愿望成了空,母亲眼里的向往在看着身下的鱼尾渐渐归于沉寂。
他们只能住在靠近海边的林子里。
后来那个地方沉没了。
后来又出现了类似的地方。
但是和此刻的他无关。
此刻的他,看着窗外绿油油的田地,茂盛的三林,还有时远时近的欢声笑语,他只知道,当年父母亲的愿望,他实现了。
可是他依旧不开心。
他想要漂亮的尾巴,他想去海里畅游,他想去传说中的蓬莱岛。
不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是鲛。
仅此而已。
他要做些什么。
他必须做些什么。
(十四)
越壬于是有意无意向父亲的家族放出了自己的行踪。
独子故去,对于仅有一子的家族是什么情况,不言而喻。
很顺利地,他回去了。
但是这还不够。
越壬想了想,又悄悄地,隐藏了身份向一些贪婪的人放出了真假参半的消息,有的信了有的不信。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哪怕只有一个人信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于是鲛族因为莫须有的特殊性被大量捕杀了,却也只持续了一段时间。
因为被发现了那些所谓都是假的了啊,所以没人愿意了。
这个时候,那个姐姐又出现了。
她怕会再发生那种事情,提出了合作,但是他才不需要那些所谓的等价交换的东西,他要的只是一尾漂亮的尾巴而已。
于是第一次的不欢而散后他又进行了一系列的计划,终于,交易达成了。
然而就在他就要得偿所愿的时候,他发现了自己最初居然只是作为一个防止鲛族灭亡的棋子存在。
利用了他,总要付出代价。
然而又出了意外,她有了伴侣,那个伴侣实在令人厌恶,最最让他不能忍受的是他居然妄图阻止他化鲛。
关键时刻啊,生生被停止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已经变幻出的鱼尾重新变成了双腿,长出来的鳞片开始脱落,一片片都夹杂着血肉。
那个时候,真痛苦啊。
那个高傲的家伙真可恨啊。
那就去死好了。
所有阻挡到他的,都不该存在。
他的计划简直顺利的有如天助。
只是令他奇怪的是,她居然会看不见了,不过这并不重要。
越壬想。
重要的是化鲛。
它已经成了他的执念,他的心魔。
可惜了,他还没有所动作,意外出现了。
一个叫宁楠还是……铃朗来着,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先祖居然被鲛人救过,还幸运得到了鲛人救治,他的父亲还参与过捕捉鲛人甚至听到了关于所谓永生的谣传。
他的狡诈简直让人刮目相看。
原本他还计划着让这人葬身海底,如今或许可以一用。
那个贱人不是自命不凡,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吗?那他就造出一个替身吧。
然而到底是他低估了那个人的贪婪,利用了他就算了,居然还能逃脱并且带走了她,囚禁了她,杀死了她。
真让人遗憾啊。
不过,这不算完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疯魔了,不然不会拿到尸骨后把它物尽其用,弄出了一面琴,在发现某节骨上有异样直接剖开,得到了一颗珠子一样的存在。
然而一场意外它失踪了。
再出现是在一场拍卖会里。
与之同时的还有一场海啸。
再后来,就是去由那些被捕杀的鲛人身上得到的逆鳞和避水鳞片制造出来的空间继续他的事了。
可是那个叫铃朗的,阴魂不散。
(尾声)
越壬记得,自己好不容易哄骗到的鲛人最后莫名其妙失踪了,他找到的时候只剩下鳞片残骨,实在让人恼火。
循着线索他找到了封家。
一切疑问有了答案。
那个贱人居然觉得自己一具残破身躯还有救,不自量力妄想要长生。
到现在还深信不疑长生。
真是够蠢的。
他都看不下去了。
如果不是不能暴露自己,他只想让他立刻死了算了。
只是可惜了他做梦没想到那个人居然还活着,哪怕藏在珠子里苟延残喘着她依旧存在。
后来的后来那个贱人死了,他也快死了。
直到同归于尽的那一刻,他终于有了鱼尾。
哪怕只是短暂的拥有他也知足了。
他终于还是以鲛人的身份死去。
得偿所愿了,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