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寒窗苦读,一朝梦想成真。
我推脱掉了所有同学聚会的宴请,为了躲着宋之舟,也为了不再回忆那段不堪的过去。
漫长的假期,我在自家的田园里帮着冯金桂侍弄瓜果蔬菜,静静等待着我的大学通知书。
我什么东西都没带,只身一人去往了BJ。
冯金桂难得在我面前表现出对我的不舍,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感受到她这个母亲对于我这个即将远行的游子的牵挂。
她拉着我的手,已经爬满皱纹的眼角里藏着几颗晶莹的泪,嘴里絮叨一些琐事。
若不是太阳底下的光正好让我瞧见,我也许便不知道了。我心情复杂地走进车站,走向我这么多年追寻的目标。
冯金桂被我远远抛在身后,我知道火车启动之后,我就将彻底摆脱了她。很奇怪,我并没有如愿以偿的开心。
我脑海里反复回想的都是这么多年,冯金桂在烈日下操持农活,嘴里咒骂不停,手里却煮着我最爱吃的饺子。
我仿佛看见她挑挑拣拣,和人讨价还价,只为了给我买那一双粉色的童鞋;我看见她在外公外婆面前,听到亲戚夸我学习好懂事时候,嘴角下意识的微笑;想起她夜深人静的时候,拖着疲累的身体,因为我随手倒的一桶洗脚水而悄然落泪。
我朝着人流的反方向冲出门口,看到了还没走远的冯金桂,大声叫住了她。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给了她拥抱。
原来,我也没那么恨冯金桂。
在夏日炎炎的车站,在那天聒噪的人群中,我和她说,“照顾好自己,我假期就回来看你。”
我走了,一个人去往有春夏秋冬的北方。
我将我的爱恨,我的遗憾,我的卑微都留在了那个小镇。
我坐在车厢里,午后阳光洒在身上,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那一刻我突然发觉,我并不是一无所有。
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两个人,宋之舟和我的好朋友,他们都用离开的方式教会了我很多道理。
人啊,有时候真的是需要失去,才能明白爱有多可贵。
只是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几年后的一天夜里,一通陌生电话打来,我从声音里听出来她,我的好朋友得了脑癌,已经时日无多了。
她和几年前的差别很大,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我们之间的通话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沉默。
她说,“我和他不久之后就分手了,当时因为他跟你决裂,说了那么多伤害你的话,是我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说话声有气无力,我不禁眼眶一湿。告诉她我忙完毕设就飞回南方去找她,请她再坚强一点。
她笑了,说好,临了挂电话的时候,她问我,“盈盈,我们还可以回到从前吗?”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拼命点头,告诉她一定要等着我。
后来,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
发过去的消息再没收到任何回复。她打完那通电话的晚上就走了。听她妈妈说,那天是她女儿患病的时间里最开心的一天。
在那之后,我常常独自一人走到附近的高中,远远看着他们一张张稚嫩的脸孔晚自习后有说有笑地结伴归家。
那飘扬的高马尾和紧紧搂在一起的手臂,让我视线越来越模糊,心痛不能自己。
耳机里还在播放我高中时最喜欢的那首《兰亭序》。
宋之舟这个名字太久远了,久远到我脑海里他的脸已经模糊。
那个午后,我在他后背上轻轻写下真挚的心意,只是尘封已久的爱意哪里是四个字就可以表达的。
我想了很久,依然不知如何落笔。其实不管我当年写了什么,这故事里的人都会一边遗憾一边向前。
又是一年大雪。
又是一年二月十二。
这个冬天我就要结婚了。
男朋友买了草莓蛋糕,还烧了一桌子我爱吃的饭菜给我庆祝生日。我和他都坐在桌子旁,他拉着我的手,温柔地叫我,“盈盈快许愿”。
我看着蜡烛熄灭。
心里也十分高兴,自己新的一岁就要有个新的身份了,是别人的妻子了。
草莓蛋糕入口香甜。
也许是夜里窗外的雪太美了,也许是今晚的气氛太令人感动了。
男朋友帮我擦掉脸上的泪,温柔的过来抱着我。
“盈盈,新的一年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点点头,反复在心里咀嚼家人这两个字。
我很爱眼前这个男人,就像他很爱很爱我一样。
只是他还不知道,不喜欢糖果蛋糕零食的我,为何独独对草莓味的一切格外喜爱。
冯金桂直到离世都没想过,其实父亲回来看过我们。
那天我发现了门外的父亲。
见到那个中年男人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格外亲切。
朝着他跑了过去。
他叫我盈盈,目光落在冯金桂忙碌在园地里的身影。
他说,爸爸对不起你们。
他眼睛里泛起点点泪花。
我那时候很小,呆愣愣地看着他,也不叫人。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粉色的糖果递给我。
他弯下腰告诉我,不要告诉你妈妈我来过。
他说,盈盈别恨你妈妈,她这个人强势了一些,心眼不坏。你好好读书,长大后多明白些道理,她一个人带着你不容易。
爸爸走了,盈盈开心的时候就要多笑笑,不要学你妈妈。
粉色的糖衣皱皱巴巴窝在小手里,那个一去再也不回的男人,还有那个忙忙碌碌烈日暴晒下的女人。
孩童什么都不懂,只记得嘴里那颗糖的味道好极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味道是草莓。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