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遥灯满月

第7章

遥灯满月 杨欢隐 1919 2024-11-14 01:46

  湖对岸的路灯在此刻熄灭,夜晚夺回了属于它的黑暗,周围的一切事物都朦成一团,只能分辨出轮廓。韩灿手中的香烟并没有直接进入谁的肺里,而是在点燃之后被风静静地消耗,还残余着最后一点红光。韩灿把最后这点光亮碾灭在地上,对我说,十一点半,我要回去了。说着就站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胳膊,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我也站了起来,对他说,你还没讲完,不许走。韩灿甩开我的手,发出一句短促的笑声,然后说,太晚了,明天吧。十年都过来了,还在乎这点时间?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语气突然带着点凶狠,把我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说完他绕过我走了。

  失去月光的夜晚几乎是凝固的,连风也停滞在黑暗中,我却在湖边打起了冷颤,一个接着一个。回到宿舍,室友都已经休息了,我压着声音爬上床铺,靠墙蜷起身子,只觉十年时光似乎南柯一梦,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真实性。我和韩灿只见过四次面,可他讲出的故事却在大张旗鼓地示威,每一个字都在填补我十年来记忆深处的空缺。贺子熙本来已经只是一个印记,飘渺无形,在漫长的生活中化为一道月影,遥遥地散发出一点光亮,让我不至于完全遗忘。韩灿的出现却让这个女孩又在我的世界里苏醒,缓慢而有节奏的呼吸着,撕扯着我的懦弱,刺痛着我的遗憾。

  最后一次和贺子熙见面的那个夜晚,我们一起看月亮,吃雪糕,闲聊,把石子接二连三丢进南灯河里,就和许多个普普通通的夜晚一样。可不一样的是贺子熙告诉我她就要搬家了。如果那个时候的我可以对分别这个概念有更深的一些了解,如果我稍微明白离开是件实实在在的事情,如果我再年长一些,我肯定自己不会假装得那样云淡风轻。

  六年级开始的时候我们调换了座位,我的新同桌叫做贺子熙。在那节老师负责口述重点的历史课上,她从五颜六色的荧光笔中递了一支给我,对我说,用这个做笔记吧,看得更清楚。我接过这支绿色的荧光笔,说了句,嗯。这就是我们的第一幕对白。十二岁的那个夏天,我鼓动暗自生长的情愫,写下了人生中第一封情书,把它精心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署好名字,装进信封,夹在语文课本的中间。信封的背面有两个绿色荧光笔写的叉号,其实是两个字母X,一个代表熙字,另一个代表霄字。夏天的夜风温热,如流水一样不断拂过我们的头发,贺子熙把叼在嘴里的雪糕棒扔进南灯河,邀请我在她离开之前去她家里做客。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陈霄,快把信封给她,不然就来不及了。于是我说,贺子熙,等一下,我要给你一个东西。说完我打开书包,抽出一个本子递给贺子熙。贺子熙拿着看了看,有点惊讶地说,这不是我的数学错题本吗,怎么在你这里?我说,放假前装错了,现在还给你。

  我敢保证当时我是准备拿出信来的,可是在碰到课本的一瞬间,我的手鬼使神差地改变了主意,抽出了那本用掉一半的硬面笔记本。那封信我至今妥善地保存着,好像压在我的床铺下面,上面的字迹几乎淡到无法识别,牛皮纸信封也变成暗沉的深黄色。偶尔我会拿出来看上一眼,像是从地上拾起一张正散发着陌生气味的,遥远斑驳的旧照片。

  我不经常做梦,而且大多时候做了梦醒来也就全忘了。十年来我只梦到过贺子熙一次,这我确实没对韩灿撒谎,大概是四年前,我高三的时候。和对韩灿讲的一样,梦里我将信交到了贺子熙的手里,并如约去了她的家中,一切都和事实反了过来,完美地填补了自己因怯懦造成的缺憾。梦的画面在我的身体和意识里牢牢扎根,如果不是枕下确实有牛皮纸信封,我的过去会因为与梦境的交缠而显得可疑。时间像一口架在炉子上的锅,里面热气腾腾,将我的感触和情绪熬在一起,变得乱七八糟,我已经无法判断自己十年来到底在执着些什么,既称不上是爱意,也没有具体的思念可言,最可笑的的是由于时间久远,连痛苦似乎都变得无缘无故起来。

  空调吹出的冷气颇具威力,我决定在着凉之前停止对往事毫无意义的反刍。于是我小心地躺下,裹好被子闭上眼,重新梳理韩灿讲述的一切。如果他是一个诚实的人,那就意味着,贺子熙在搬去另一个城市之后遇上了意外,在医院病房里认识了韩灿。不久贺子熙恢复,两个人在同一个兴趣班里上课,关系好像很不错。

  目前韩灿的讲述只能传达出这么点信息,我对此的感觉介于惊喜和难过之间,甚者可以说是寂寞,就是那种在街头听到一段绝妙的旋律,搜出完整歌曲时却发现不过尔尔的寂寞。我偶尔相信世上的重逢,会设计一些与贺子熙相遇的场面,可从没预料到这一幕的到来是通过某个男生的嘴巴。漫无目的地想了一会儿,困意开始爬升。

  我在睡着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情是,韩灿抽的烟气味相当浓烈,我为什么没觉得讨厌。或许我已经开始变得成熟。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