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塔诺放弃了去上海的打算,决定和我一起奔赴延安。
途中,我们经历了大大小小数十次战役。战后,到处都是敌我不分的尸体,红色的鲜血染红了中国的土地。
“中国在哭泣。”
“地球也在哭泣。”
塔诺声音沙哑,好似有无数的委屈要哭出声来,可他最后只是感叹了两句。
……
我们刚到重庆,就收到了塔诺父亲病危的消息。
塔诺和我一同匆忙赶到医院,见到了虚弱不堪的维尔曼先生。
肺病,常年劳碌,已经到了癌症晚期的地步。
维尔曼先生看到我们,咳嗽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塔诺,你来了啊。”
塔诺眼眶红红的,看着病弱的父亲,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上前问了声好。
维尔曼先生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视线依旧专注于自己的儿子。
“塔诺,收好情绪。我也到了该去见天主的年龄了,所以不要再掉无谓的眼泪了。”维尔曼先生陡然变得冷漠又严肃。
塔诺闭了闭充满血丝的眼睛,说“好的,dad。”
病房里突然变得沉默起来,维尔曼先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塔诺也不开口,也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我站在那里是不合适的,我想。
于是,我走出病房,去了医院的过道里,把空间留给他们父子俩。
过了好一会儿,塔诺笑着走了出来。
我问:“发生了什么?”
他又笑了起来,笑出了褶子来,可以看出他真的很开心。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我父亲认为,我在和你交往。所以他夸大病情,把肠胃炎改为肺癌,骗我来重庆和姑娘结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贯穿整个医院二楼过道。
我也忍俊不禁。
维尔曼先生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
三天后,维尔曼先生出院了。
他否定了塔诺去延安的决定,要求他呆在重庆子承父业,顺便相看姑娘,结个婚。
塔诺内心是拒绝的,但看维尔曼先生两鬓斑白,他实在无法抛下父亲,追逐自己的理想。
所以,他放弃了去延安。
而我,也跟着他一同呆在了重庆。
或许是因为那次误会导致的尴尬,我与维尔曼先生的相处氛围也略显尴尬。
不过好在,因为塔诺的相亲,我与维尔曼先生站在了一条战线上。
塔诺不想相亲,但维尔曼先生命令他去。
而我,以看热闹为由也支持塔诺去相亲。
塔诺最终还是屈服了。
他和一个留过洋的小姐见了一面。结果那位美丽却高傲的小姐见到他,嫌弃地说:“我不喜欢德国人,特别是你这样的,文文弱弱。”
可他转身就遇到柳思思小姐,他的一生挚爱。
柳思思小姐也是被迫相亲的一员,她的相亲对象是一个古板严肃,希望她能够遵守三从四德的教书先生,所以她对其毫无兴趣。
敷衍了几句就告别了。
结果刚走出餐厅就看到了呆愣的塔诺。
塔诺望向她,大声喊了起来:“Schönes fräulein, wie heißt du?(美丽的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事后,他告诉我,那一刻他欣喜若狂,遇到了自己的缪斯使他语无伦次地喊出了母语。
柳思思小姐也表示她同样被塔诺由内到外的忧郁气质所吸引。
在我看来,这两位纯属见色起意。
柳思思小姐是留学德国的人,故而用流利的德语回复了塔诺。
于是乎,他们二人又返回餐厅,聊了起来。
最后,还留下了电话,相约下次见面。
维尔曼先生听到这个消息,爽朗的笑了起来。
看得出来,这位父亲很期待能够亲眼见证自己儿子的婚礼。
接连几天,维尔曼先生都是言笑晏晏。
塔诺和柳思思小姐也如我所料,坠入爱河。
甚至商量起了婚期。
三个月后,他们在教堂举行了婚礼。
……
……
战争并没有因为塔诺的放松而放松。
前线的战事依旧吃紧。
塔诺也接连收到了前线的消息,但父亲,爱人,让他再也没有只身奔赴前线的勇气,延安之行也早已被他忘却。
他说:“假若战争不结束,我应该会一辈子呆在重庆。”
“你会后悔吗?”
“当然,可中国有古语言,世事难料。”
他还是像曾经那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一样,令人怜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