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君子谦谦
我在凡间界爱上了一个人。
初见时,他抚琴,我便做知音。
看不见月光倾洒,只见星星与花瓣相衬。
他就坐在那里,美好温润,所以我来爱他了。
……
睁眼眨眼间,我好像看到了一道白光闪过。
不知道这白光是善是灾,只晓得白光消失的那一刻,我的脑子里也有许多东西也一同而飞走了,我忘记了一切,现在的我,只有生而为人的本能与一些不知出处的习惯。
我变得懵懂,变得无措,变得不晓世事。
或许也正因如此,我像刚刚呱呱坠地的婴儿一般,将第一眼见到的人视为自己的所有,信任他、依赖他。
我在花草林间遇见他,那个地方很美好,空气中弥漫的满是花的清香,星星漫天。
星光倾洒在这片土地上,照的绿草害羞,耀得落花张扬,晃的人影荡荡。
在那里,我见到了神袛,他就坐在凳上,背后一棵茁壮的桃树,显得他渺小,也显得他更神秘。
他的手触碰着古琴的弦,仿佛指尖轻轻一挥,就能发出乐声,将听者的心狠狠摇晃。
他在抚琴,我在听琴,我沉醉于琴音,也沉醉于他清冷而温润的气质。
琴音驱赶着我的脚一步一步迈向他,带着我剥开神的面纱。
我的脚步与琴音一同停下,他微微抬头凝视着我,眼神清冷,笑却温和,仿佛在诱拐一个失踪的少女。
无疑,他成功了,所以我要赖上他了。
花的清香扫过我的鼻尖,让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沉醉于花香还是沉醉于眼里的人。
或许这是迷途,但我不想知返。
“你带我回家吧。”不知我是怎么了,这话竟脱口而出,我应该是真的变成婴儿般的心智了,不知道掩饰自己。
这话太过无理取闹,他没有说话。
我在他身边抱着自己的肩膀蹲下来,又抬着头看向他,像个虔诚的信女,独属于他的,虔诚的信女。
他大概是脾气很好,我如此唐突他也未曾训斥半句。
或许是他真的很好,或许是他根本不在意我。
“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我痴迷于他清冷的眉眼,本能地想要发表自己的想法。
“我好喜欢你啊。”
“……”他大概觉得我奇怪,大概觉得我有病,可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想把心里话一股脑地全说出来。
“我失忆了。”
这话怪像碰瓷的,他也没有理我。
“你需要保护吗?我可以保护你的。”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是他看向了我,他的目光清冷舒适,我喜欢他的目光。
紧接着,我听见了他说“好”。
他说什么?他说好?
哦,他说好。
你带我回家吧。——好。
……
他的府邸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清冷却又温和的矛盾气质。
院子里有一片极大的花海,不过大概他是放养式的让花成长,那花海中的花瓣掉下很多,参差不齐,错综复杂。
未来几个月,这里就是我的家了,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可以一辈子呆在这个家里。
他是凡人,文弱的公子,诗书曲赋他都会,我却偏偏没见过他的骑射,不过没关系,我会就行了,我可以保护好他,也保护好自己。
他教授了我许多礼仪习惯,让我较为正常地生活着。虽然过程有些苦,几乎我的脚每日站得酸了才得以休息,不过,我并不排斥,甚至于期待着,因为他会亲自来教我,他并不排斥我,他待我很亲厚。
说好了要保护他,我便日日伴他身侧,陪着他看清晨的日出,陪他品尝鲜腴的美食,陪他闻花香、听琴音、看日落,再到夜晚,我与他一起观星空,赏明月。
他真的很娇弱,我曾见过他试图去提起于他而言十分沉重的剑,结果不出意料,他提不起来,所以他很伤心。
恩人伤心的时候应该做些什么呢?好像侍女曾跟她提过几句,什么抓住男人的胃就是抓住了他的心?可我不会做饭啊。
我怎么哄好恩人?眼看着恩人伤心的情绪溢满了整个花圃,我的心也跟着绞痛,他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偏偏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他明明只是想要提起剑而已……
提剑……我看看自己的手,上面有错落的几处厚茧,我是能够提起剑的。
脑子里灵机一闪,只顾着恩人的喜怒哀乐,我便快步走到他身旁,伸手去触碰掉在地上的剑,毕竟,侍女们还说过,抓住别人的心还要投其所好,我这样……也算得上是投其所好了。
“你会剑术?”温润清朗的男音萦绕在我耳边,我被他吓了一大跳,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像是小鹿乱撞。
整理好自己的心绪,慢吞吞地向他回答:“我会。”
说着,我便将剑柄递到他手上,怕他提不起上了自尊心,我又将自己的手覆在了他温暖的手上。稍一转动,花圃中的花便簌簌落下,若是此时有人在远处旁观,大概会认为这花雨中舞剑的是一对如胶似漆的璧人。
果然,经过我悄悄的观察,得出一个结论——他定然是十分喜爱剑术的,只是不知为何他未曾修习过,我很是替这位小恩人惋惜。
惋惜又如何呢?小恩人自己又不必习武就有许许多多如我这般武功高强的人保护他。
可是小恩人喜欢武啊。
思来想去,我还是认为要贯彻投其所好四个字。
我可以教小恩人学武的,这般想着,便也这般说了。
迎来的是小恩人温和俊俏的笑颜,他说:“多谢,但是不必了,我资质不佳,便不劳姑娘费心。”
话虽如此,可我却从他的眼神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丝失落,失落什么?资质不佳?什么资质不资质的,只要教的好,我偏不信成功不了!
是了,告诉小恩人,我很强大,我很厉害,我能教会他。
“小恩人,我很厉害的,我很强大,我一定能教会你,你也一定能学会。”
他似乎因为我的称呼短暂地愣了一瞬,不过回神后,他依旧笑着,只是他也依旧淡淡地摇了摇头。
好可惜。
他拒绝了,但我仍想要跟恩人说些更多的话——我是会很多兵器的。因为如果他知道自己这般厉害强大,想来我便也可以在这里住上很久很久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显摆,恩人便被侍卫急匆匆地叫走了,我想跟上去保护他,可他却拦住了我,让我待他归来。
大雨来的迅猛激烈,我背着被这郁闷的天气影响,想要赶走这讨人厌的雨,却没有办法,因为我的武功还没有强大到这般可以撼动天地的地步。
我只得守在窗台前,仅仅盯着对面的府邸大门。
只是我等啊等啊,等了许久,小恩人还是没有回来。
我很伤心,因为今晚小恩人大概不会回来了。不只因为大雨,还因为小恩人的临时安排,我今晚没了星空可看,哪怕是纸叠的星星。
我有些生气,将裙袖往上提了提,随即伸出布着些许茧子的手接住了外面的雨,再紧紧捏成拳,仿佛这样便可以将坏天气赶走。
可此番下来,大雨不但未停歇,我的手上还粘上了这个坏天气带来的小雨滴,臭臭的,闻着还有些酸,实在是难受极了。
我本以为小恩人明日便会回来,可并没有,甚至于这座府邸除了自己便没了人。
我是被抛弃了吗?
不会的……不会的,小恩人那般好,不会舍得抛下我的……吧?
谁又说的清楚呢?
大雨已经停止,我匆匆走出卧房,向膳房处奔去。
看看膳房是否还剩下食材,如果食材都不剩了,那我便是实打实地被抛弃了。
我到的时候看到了完完整整的食材,我没有被抛弃。
可是,这满地的尸体与血迹无不昭示着残酷的杀戮曾在这里进行,甚至算不上是搏斗,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厨娘只能等死,然后已逝。
山雨已来。
可是为什么我没有被杀?
我为什么还活着?!
小恩人呢?
小恩人还活着么?
小恩人不会也如这满地疮痍一般……
不会的吧,那么好的一个人,肯定会长命百岁才是。
对,这里没有小恩人的尸体,他还活着,我得去找他,对,去找他,去救他!
走出府邸,我却只感到眼前一片迷雾与茫然,我要怎么在这诺大的城中找他呢?
冷静!冷静!小恩人出门时未乘马车也并未骑马,想必路程不远,应当就在附近。
昨日……昨日小恩人着一身清冷白袍,还披了淡青色大氅。
小恩人急事出行,必回掩人耳目,可万一呢?万一有人能看到呢?
我匆匆地出去,见到一位大娘,便比划着他的大体身高与外貌着装询问,很遗憾的是,大娘并不知道。
我松开大娘的手,想要去寻找下一个人,但却被大娘反手拉住。
“姑娘啊,家中郎君走散了吗?瞧瞧,这哭的我心软软,快,擦擦。”
我接过大娘递来的手帕,愣愣的,本以为大娘可能想起在哪里见过小恩人,可此刻希望却被打碎,等到大娘走了,我才回过神来,呆呆地将手帕覆在脸上胡乱擦了擦,这才将将反应过来,原来我竟是哭了么?
呢喃片刻,视线投向大娘,浅浅地说了一句谢谢,不过她肯定听不到了。
接下来我找了许多人,得到的答案都是否。
我此刻是真实的有些绝望,甚至于我想拿着一把剑去捣了府邸附近的每一栋可以藏人的小楼,可是我不能那么做,小恩人那么善良,不能给他脸上抹黑。
我找到小恩人是在金作堂,那是一个可怕的地方,是杀手群集的地方,小恩人很危险。
大娘因为体贴我,在回家后也向邻里之间询问了许多关于小恩人的消息,皇天不负有心人,尽管小恩人行动隐蔽,总有蛛丝马迹,也总有人看得到。
只是根据蛛丝马迹找到他的,不止我一个罢了。
这里还有许多杀手,接连不断的杀手,都冲着小恩人而去。
而小恩人却是毫不在意,他依旧是清冷的天上月,可无意间却染上了血腥与杀意。
他原来是会武功的。
还很强大。
他资质不差的。
他也不需要我的。
不,至少现在我还有些用处,我可以替他御敌。
他旁边的侍卫小哥,昨日还是生气饱满,今日再见,却满身只剩下死寂。
而小恩人的身上,掺杂了许多血液,其中有他的,也有敌人的。
我想,他可能累了,于是我去帮他了。
我也清楚地看见了,满身杀意的他见我来了,有惊诧也有慌乱。
为何?
不过我也无暇去追究了。
这群杀手很难缠,源源不断,从门外出来。
没错,如今这间屋子窗户被盯起,进出的通道,只剩下那个传输源源不断的门。
我杀了许久,身上负了很多伤,也有些累了,不过,我让大娘报了官,大概快要来了。
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
我再次醒来,眼前是熟悉的布置,是小恩人家,难道……种种皆是梦吗?
我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体疼痛难忍,我恍然知晓,不是梦,一切都不是梦。
小恩人会武功,侍卫死了……
我活下来了,小恩人也活下来了。
那些官员及时赶到,也赶巧带了许多军士,救下了我与小恩人。
安全了。
我也不知我游了多久的神,只晓得我再次回神是午饭时间,小恩人给我送饭来了,他依旧清冷温润,全然不见杀戮的影子,而且,他好像还变了许多,从前小恩人对自己爱搭不理,现在竟然如此热情。
困扰我的问题没有持续太久,而是马上得到了解决。
小恩人抱紧了她,低声在我耳边说:“阿殊,我回来了。”
“阿殊,现在一切回归正轨,我可以娶你了,你愿意吗?”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里如烟花肆意绽放,麻乱异常。
小恩人说他要娶我,他说我叫阿殊,他认识我,他喜欢我。
我迟钝地露出喜悦的笑容,又见他突然严肃:“阿殊,我知晓你如今尚多事情未曾想起,我现在告诉你,你叫殷殊,家在京都,是我樊聆的未婚妻。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安稳了。”
我的脑子突然有些痛,仿佛有些东西在打架,又像是一颗种子将要破土而出进而发芽,我神色恍惚,过了好一阵子,我倚在樊聆的怀里,在他的柔声安慰中,灵魂回归正位,脑子里多了许多东西,亦或是说,脑子里残缺的记忆被补全了。
原来,他是樊聆,我的未婚夫。
后来我回了京都,找到了父亲,也按部就班,最后十里红妆,嫁给了我喜欢的神,我的丈夫——樊聆。
婚后,谈起我们俩的过往,我们总是惊叹。
当年樊聆的父亲勋功万千,本该拜相封侯,却凭着自己的一腔英勇去了荒漠边境,守住国土边疆,可统治者昏庸无能,未能及时发现周边小国的动作,因着如此,兵力不足的樊将军为了边满城百姓被生擒,然后战死。
幸亏副将当机立断,做出了一系列有力反击,用惨烈的损失获得了战争的胜利。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副将后来销声匿迹,再也没人见过,有人说他已经死亡,有人说他看了更美丽的山川。而我从樊聆那里听到了正式版本,那副将是樊聆的母亲,她女扮男装与丈夫在沙场上同舟共济,最后也与樊将军合葬在那美丽的桃花树下。
先帝心中害怕樊家抱负,却又不好杀了樊家人,最后将樊聆遣到岭南游山玩水,陶冶心境,实则在岭南做了一个让先帝安心的筹码与棋子罢了。
不过先帝大概也没想到,敌军余孽大胜在望,却又大失所望,于是想要杀了樊聆羞辱国人,顺便斩草除根。
那金作堂里的杀手,便是敌军来袭。
当今国君比先帝更好面子,更想收拢民心,于是便将樊聆接了回来,封了个郡王。
而现在,樊聆是郡王,我是他的妻子,是他的郡王妃。
重重困难度过,我想我们定会幸福一生。
可这一生太短,短的只剩一年,我便死去了,不是身死,而是心死。
当时我还是郡王妃,一日起早想要为樊聆洗手做羹,今日是他的生辰,我要为他煮一碗长寿面,长寿面是煮好了,可我却无法亲眼看见他吃下去。
因为眼前熟悉的一道白光闪过,幻境破碎,我的幻梦醒了。
樊聆不见了。
或者说,他本就不存在,他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他只是因我要历劫而被捏造出来的一个任务罢了。
他是我的情劫,而他的人物设定也是喜欢我,爱我。
他好像生来便是因我,他生来便爱我。
可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没有那样的事,所以一切都是假的,他消散了,我的道心也跟着消散了
这只是我的历练,这只是我的幻境,而我却爱上了幻境中的人,终究不得善终。
我想去找他,在大千世界里找他,可我怎么也找不到。
我开始想,世人都说佛渡有缘人那只要我结善缘,做好事,我是不是就有机会,与他相见?
因此,我重新拾起了道心,锄恶扬善。
只是希望,终有一天,我们能再见面,哪怕是在下一辈子。
……
我愿用今生每一天,换你我来世相见。
樊聆,殷殊会在下一世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