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从这里往上走就是凛隐寺了,我便不多送了。”
“嗯。那便麻烦你照看着忆儿,最多两日朕便可回来。”
“放心,陛下。”
“忆儿要乖,要听她的话,不可以闹知道吗?”
“哦。”
见莫忆低着头沮丧的样子,时聿扶了下他的脑袋,安慰着他。
“放心好啦,聿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要早!”
“嗯”
交代完一切时聿便扭头往前走,宿疏也带着忆儿往回路走去,只是时聿走了两步还是停了下来,扭头看见那两个渐渐走远点背影。
“宿疏。”
听见互换宿疏扭头看着声音,以为她还有其他事情。正准备开口询问,便听见一声:
“多谢。”
宿疏只是愣怔了一瞬,便立即回神,她眉眼弯弯,向着时聿挥了挥手,就扭头带着莫忆离开了。
边走还揉着莫忆脑袋,声音逐渐悠远:“走咯,姐姐带你去吃金丝丸子喽。”
见他们离开了,时聿也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从没想到琅桓域主会是这样。
不过,让忆儿跟着宿疏,或许可以缓解和清锁寒的矛盾。
不久,时聿也不再想他们的事,双手背后眼神定定地瞧着不远处的寺钟,那里,才有着未解开恩怨。
她继续抬步往前走,不一会儿拐过两个河湾,熟路地往凛隐寺走去。
不久,时聿便来到了凛隐寺门前,看着眼前巍峨的红门,时聿有些凄凉的笑了笑,既已到了门前,又何必犹豫。
“扣扣”
时聿伸手敲了两下门环,不一会便有一小童出来开门。
这小童拉开了门,双手合十弯腰作一揖,开口说到:
“凛隐寺不待外客多年,望施主见谅。”
说着这小童便要关上大门,适时时聿说了声“等等。”
“麻烦告诉你们方丈寺外时聿来此,他会见的。”
见时聿面上满是坚定,小童稍作犹豫,片刻后回了声“那你等等。”说罢就关上了门。
时聿见小童应了声,也笑了笑,往后一退,示意他过去。
小童关门后,时聿在门前站立,等待着他再次前来。
大约一炷香时间,大门再次被打开,这次前来的不再是那个小童,而是一位中年僧人。他开了门后让了两步,说到:“您请。”
时聿跟着他进去,绕开那些训练的小僧,直直朝着寺内的清阁走去。
不久这位中年僧人便将时聿带到,他伸手做请状,便退到一边安静立着。
时聿敲了两下门,便推开了门进入内室。
入室便是一老僧安坐于房侧的蒲垫上,似是入定了般闭眼凝眉。而时聿却知道,他可不如面上这般平静。
时聿往前走上两步,弯腰作揖。“方丈。”
自时聿开了口之后,这僧人才算眉头一抖,睁开了双眼。
“……聿儿,”
和蔼的僧人,就是念着她的名字都带着温和。
“聿儿长大了。”
这是面前这位僧人,凛隐寺方丈,面对时聿所说的第一句话。
的确长大了,甚至还变了好多。当年离开时仍带着的青涩与朝气,而今只剩下了稳重。甚至,还带着丝丝阴沉。
而面对方丈似是感叹的话语,时聿只是微微笑了下,并未有答应。
“方丈想来也已猜到,我此次前来的目的。”
“为了七年前的那一战。”
“是。”
“既然方丈已经知晓,还望您带我过去。”
说着,时聿附身又是一辑。
“聿儿,当年真相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斯人已矣,往事不可追。一切都已经过去,当年所牵涉的人物都已不在,你苦苦追寻的真相,你可想过是否真的是你想要的?”
“聿儿,放下吧。七年了,你也该放过自己了。”
“方丈,我找了七年,寻了七年的真相。而今一旦窥得,方丈觉得,可能就此停止么?”
“可是知道了又如何?埋没了七年的阴谋,甚至最后根本没有赢家。你即便是知道了,又能左右什么?”
“那方丈呢?你又在劝阻什么?”
“不论是否是我想要的,至少,这是我该知晓的真相。不论我是否能承受,方丈,这总该是我要经历的。”
老人看着面前的人,她眸中带着信念,随然的等待着,却也坚定不移。
“罢了,自你到了凛隐寺,我便早知劝阻不住你。也罢,他在藏书阁,你去吧。”
“只是聿儿,过往云烟,莫被那些过去羁绊了手脚,束缚了人生。”
时聿只是笑了笑,没有应声。起身向门边走去。
过去到现在,总有人在劝她,劝她放下,劝她看向未来。只是,没经历过那般痛苦,又如何知道放下的困难。
她将门拉开,在踏出去前,最后说了一句:
“师傅,保重。”
时隔多年,那一声师傅带着敬意与温和,最后一次的,向老方丈问安。
时聿走后,室内又恢复了平静,如往常一般的一声声敲钟声,如今却不能让他平静。
“人生一程,浮浮沉沉;世人所求,贪嗔痴念;浮生若梦,大梦虚华。何以窥不破……”
时聿离开后,轻熟地走到藏书阁处,看向了那个洒扫的老人。
曾经再是天潢贵胄,一场皇室变动,也是回归平常,浮华不再。
时聿向前两步,弯腰作揖:
“五皇叔。”
这位老人却似是并未听见,仍是继续扫地。
时聿沉默了一会儿,向后退上两步,等着这位洒扫的老人。
这一等就是一上午,最后老人将扫帚往旁边一放,随意用手将衣服拍打两下,才将目光放在旁边时聿身上。
“你还是过来了。”
“我一定会来。”
“行吧,”
老人伸了个懒腰,他毕竟老了,干了这么久也累了。他扭头找了个凉椅坐下。
“当年的事,我知道也并不全面,七年过去,很多东西也已经忘了。你说来给我听听吧。”
当年……时聿皱了皱眉头,双手紧了又松,方面色平静的开口。
“九年前,西筱,中缙联兵攻打南夙。因大将军年迈,父王命我率黯旌军,担任副将与允莫,大将军一同出征。
最初是用拖延之法缠住西筱,另一边允莫带领两万军士强攻中缙。
打出豁口后,大将军坐镇中营,我带着三万将领先后与西筱进行了大小八次战役。此时两方战争已进入相持阶段,我军士气高涨。
此时我与大将军收到密报,西筱后派了二十万大军准备一举攻下南夙战营。
而后我派黯旌中一支小队去探查真假,发现果真有二十万备军。为了尽量不与他们正面攻击,我们决定引他们出境,在霍封险谷将他们分流,逐一消灭。
前期确实如此,甚至前前后后消灭了几万敌军。只是在到了最为致命的一击时,我们的行军图被暴露在西筱主将手中,而我们却还一无所知。
霍封谷那一役,西筱几乎不费兵卒,围困了我军七万将士,无一生还。
至此却还只是开始,那二十万筱军的目的,是主营背后的峻险关。峻险关一过,通往南夙便是一马平川,再没有一个险关可阻。
事发突然,我们甚至没有为那七万战友伤痛的时间,就必须出兵正面和筱军相攻。
我率黯旌八万强军死守长林,允莫带着一万精兵据险火攻筱军,大将军据守主营为我们守着最后的退路。
五日五夜的血拼,我们将二十万筱军斩首马下。可与此同时,八万黯旌军剩下的不到一千。
伤亡惨重,无法我只得下令原地休整。只是经此一战,西筱损失二十万以上兵力,而中缙在与我们的对战中屡屡受损,原以为会就此结束,却不想缙军会突破主营之后的防守,联合西筱残余兵力一举攻向主营。
彼时主营仅有两万兵力剩余,更没想到他们用火攻竟要和主营剩余将士同归于尽。
这一战之后,我们再无丝毫反抗能力。被俘获囚禁在西筱。而西筱中缙两国也亦是国力大损,终止了战争。”
“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出,当年缙军是如何突破主营背后的防线,从背后攻击我们的。”
“最初,我以为是砚韫。可我却知道,即便是砚韫,也做不到让三万缙军毫无声张的绕过主营。”
“我也想过,或许是我的不甘作祟,直到我从当年火烧后的遗迹中,找到了净王令。”
说到了这里,时聿停了声音,死死的看向面前的老人,等着他的解释。她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而老人,此时却再不是当时无所谓的模样。他眼眶通红,满是皱纹的脸庞带着让人心酸的悲痛。
“二十万筱军,是你们拼死剿灭的……”
战士们在边疆固守祖国领土,誓死不退半步。却有那些人为了皇位之争将他们当做棋子舍弃,坑杀。
“这世道,究竟是为何啊……”
那些满腔赤诚的热血儿郎们,那些一心只为国家奋战不止的男儿们。他们躲过了敌军厮杀,躲过了马蹄戈下,满心以为自己保家卫国建功立业,满以为可以回到家乡与亲人爱人相聚,却终究没能躲过友军的坑杀,身首异处。
“主营的背后,是十一皇子净王驻守的营军。而缙国皇帝,是王后学医时的师兄。”
这一句话,时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十一弟,是她的亲弟弟啊。
母后,你竟是,要我死么?
“那三万缙军,是在十一皇子驻营处悄然进入的。他们做了交易,不进攻南夙驻守内部的领土,而是将大将军所驻守的主营一把火烧了,而他们,就守在火外面。跑出去一个,斩杀一个。”
这句话说完,时聿双手已然紧握成拳,胸中怒火燃烧。
她只道主营大将与三万缙军厮杀最终不敌被捕,她只道自己识人不清害得同伴枉送性命,却不知道这竟是亲人的绞杀!
二十万将士不畏死亡为国而战,那些即便与西筱骑兵相斗仍坚持了下来的同伴,竟是没活过援军的残害!
“在你被囚禁后,十一皇子回京复命。声称支援过程中遭受西筱二十万军骑攻击,他率六万兵骑力敌不过只得斩木烧林将其隔断,以卫南夙关后数百里安危。”
时聿双手紧握,指甲陷入血肉之中,血珠顺着指缝一滴滴落下。她双眸通红,心中怒意如何无法平复。
好一个力敌不过,好一个斩木烧林!那年滔天火势斩断了他们最后的退路,承受着屈辱背叛被俘虏至西筱,却没想到,一切的背后竟只是因为那一个太子之位。
”聿儿,你可有想过,南夙护国太子,为何会被亲派战场?”
“黯殅八万强军,将军府的鼎力支持,当年四部尚书总管,以及太子之位。聿儿聪慧勤政,朝堂之上每每有个想法决策都是一众拥护,甚至有时便是连陛下也无法改变。”
“聿儿你可有想过,你已功高盖主了。”
“功高盖主?功高盖主……我是他孩子啊……”
“聿儿,究竟是你没有想到,还是你给忘了,帝王的猜忌心,从来不分君臣父子。”
“太子殿下纵使有万般能耐,却做错了一件事,你错估了父子情谊。你错不在反,你错在想反随时可反。”
时聿闭上了眼眸,她此刻已然面白如纸,双唇紧紧抿着,没有漏出丝毫声音。可是……
为什么?明明早已不在期待那些可笑的亲情,可为何心中还会这般疼痛?
“所以,从我被派为副将时起,他便没有想过让我安然回归。”
“将军府二十万大军,黯旌八万,于他而言莫大的威胁。经此一役西筱国力大伤,南缙实力弱小。所以,从一开始,他便算计好了一切。母后与缙王,十一皇子私通,他怎会不知?”
“后来母后病逝,十一皇子死于封地。”
父王,你可真是,绝情啊……
时聿感受着掌心的疼痛,缓缓将手张开,指尖带着血丝,滴滴落在地上。时聿苍白的面容逐渐回色,她有些凄凉的勾起嘴角。
早该料到的,不是吗?
太子殿下,这份天真,该褪去了……
“殿下,每个人一辈子,都要经受挫折,人总要成长。如果一味缅怀于过去而透支自己生命,那这人生,就太漫长了。”
可她的人生,还能有多久?
时聿终究没有过多暴露情绪,她将紧抿的唇化开,俯身向老人最后再鞠一躬,再没有什么需要知道了,她只是匆匆离开。
出了凛隐寺走了好久,她甚至没有去辨别是不是返回的路,她只是需要离开,离开凛隐寺。
母后,父王,十一弟,甚至砚韫。曾经在皇宫内所能收到仅有的温柔,却在多年后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虚浮。
曾经她所坚守的一切信仰,到最后都被打的破碎不堪。
时聿终于停了下来,她停在一棵高木下面,缓缓蹲了下去。
她只是需要缓一缓,她想。
她早就失去了一切,现如今,亦只不过是将当年所没解开的谜解开,仅此而已。
她早就看破了亲情,也早就不在渴求那些,九年前的太子殿下,她永远也无法回去,也再不愿回去。
她只是需要时间,将那个太子殿下彻底遗忘,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