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熟睡中砚韫隐约听到什么声响,起身查看发现是从帷幕内传来的。
他忙拉开帷幕,走上前去。入目便是时聿斜躺于床上,锦被却被他踢到一边。身上只着里衣也衣衫稍敞,还有那稍沾了汗的锁骨。
砚韫眨了眨眼,脸上瞬时泛上红晕。走到跟前才发现时聿面色潮红。
用手按在他头上竟觉烫手,果真是发了热。
“陛下,陛下,醒醒。”
时聿迷迷糊糊睁开双眼,脑中昏沉,意识尚未清醒,只觉得似乎置身一片混沌中。浑身冷热交替难受的要紧。
又是这样,为什么,又是这样?为何偏是他,总是如此受伤?
若是平时清醒着时聿倒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如今醉了酒,又起了烧,便是那样坚强的人在如此情况下竟也难得露出脆弱。
他脑中昏沉,也看不清眼前人。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如今甚至荒唐的猜测,自己或许是死了呢?
若是死了,倒是好了,或许这一摊烂事,他可以撒手了。
恍惚间,他听到有人叫他,又感觉有温热的手按在他头上,他从未有人心疼,那……会不会是你回来了?
可怜时聿高烧之下,竟是连砚韫被他带回四个月,而今就睡在他殿内也不记得了。
时聿伸手轻抚那人脸庞,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将那人拽下,反压在身下。时聿面上滚烫,手脚却是冰凉。
“允莫,可是你?回来了?”
他浑身难受的紧,此刻却浑然不顾,手中死死抓住那人手腕,手上用劲翻身将人禁锢着。
时聿看着身下的人,视线模糊逐渐似是看到了允莫,“允莫,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糯糯,你回来了啊。”
他冷涩的声音,甚至发着颤,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话,只为那少的可怜的,安全感。
“别离开了,别离开。”
“我们离开这里,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什么都不要了,你别走。”
曾经的太子殿下,如今的大夙陛下,再不过尊贵的人了。
便是俘虏时再艰难,也没吱一声疼。便是允莫死时,心如死灰,也没掉一滴泪。
他从来都是一副冷硬外壳裹着,对谁,也不会展露丝毫脆弱。
可是如今,便是那永远冷硬的人,却也软了声音,弃了尊严,如此唤着一个人。
只不过,便是他如何应求着,那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再也看不见那骄阳傲骨的人,站在万丈光芒之下,笑着对他说:“殿下,我回来了。”
而所能见到的,只有梦,易碎至极。
“糯糯,这里太冷,我太累了……”
“我是真的……要受不住了……”
砚韫只是躺在那里,僵硬着,一动不动。
他听着时聿的倾诉,允莫已经死了五年了,如何会回来?
他想,他醉了,生病了,才会如此,他应该将他推开,去找元因。
可是砚韫却感到颈间湿濡,他甚至怀疑是自己感官出了问题。
他从未意识到,原来那样坚挺的人竟也会流泪。
是为了……允莫吗?
他感觉心底酸闷,却不知,究竟是为何?
不知何时,他双手轻抚身上人的后背。亦不知为何,他竟用着允莫的口气,安抚着时聿。
砚韫心里知道,这是错的,不光是对自己,更是对允莫的不敬。可是,可是……
“殿下,别哭。”
砚韫顺着时聿后背,轻声安抚着。
“殿下,一切都会变好,相信我。”
“好好活着,一切都在变好。”
“好好活着?”
“你都走了……你们都走了……却独独留我一人,在这孤寂人间……”
“那……你又凭什么……要求我好好活着?”
时聿笑着,伪装了太久,便是连高烧之时竟也去不掉这面具。
“糯糯,再没用了……病入膏肓,也不过如此。”
时聿低头,轻轻印在那人眉心。
嘴中喃喃着:“你来找我了,或着,我找你。”
砚韫闭了闭眼,不知为何,他心中酸胀难受的很,甚至连带着,鼻尖都有些难受。
“陛下,你生病了,睡一觉,就好了。”
他边说着,一手打在时聿颈后。看着时聿昏了过去,将他放在床上,将被子盖在他身上。
转身去找些退烧药物,又出了门让元因叫了第五邺。
等第五邺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砚韫为时聿更换额上的湿毛巾。
他为时聿治了七年,多少知道他二人之间的关系。所以内心觉得这明摆的孽缘,却也不好多说。
他既来了,也就让砚韫回去休息了。
而砚韫下意识的出了门才想起自己就在这帝宸殿住,而今既已出来却也不好再回去,于是只好去御书房将就一晚。
进了御书房,躺在榻上却又没了睡意。闭上眼睛,脑中却无意识回想起刚刚情景。
砚韫伸手轻抚眉间,殿下……他抬起手臂挡住视线,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左思右想间更是没了睡意,直到天快大白,才沉沉睡去。
于是次日巳时将尽,砚韫才缓缓醒来。
他缓缓坐起,身上披着的大衣半落,却仍留在身上。
他轻轻按了几下太阳穴,两眉微蹙,微睁着目,一头长发逶迤腰间,直撒榻上。
刚刚醒来眉目惺忪,脑袋还有些混乱,甚至有些迷茫自己这是在哪?
而时聿听见动静,连头也不抬,仍是低着头批着朱红,看也没看就开口:“醒了就去洗漱。那边桌子上有些甜点,少吃些垫垫肚子,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吃午膳了。”
听见时聿说话,砚韫也微微清醒,稍微有些发窘,他竟起的这么晚。
起身穿上靴子,将身上披着的大衣叠好。
昨晚睡时他并没有盖被子,一是这御书房没这东西,再来他也不想太麻烦了。而今早起来身上却有了个大衣。
“外衣放在那就行,一会儿元因会拿来个薄被,你去接一下,放在榻角处。”
他还是没抬头,就吩咐好了一切。
“好。”说完,砚韫就出去洗漱了,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走到时聿身边,自然而然的为他填了一杯茶,又为他继续砚了一些墨。
这些原本是元因应该干的,只是近一个月砚韫跟在时聿身边,倒也熟练的干了起来。
只是唯独可怜了元因,如今只剩站在门外候着的活了。
看时聿身边就剩一些折子,开口:“陛下,这些奏折也快批完了,一会儿出去歇歇吧。”
时聿批奏折的手微顿,半抬头看着砚韫,微微一笑,“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