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美人死了,死在了她本该绽放的季节。
1
温莲仪拿着她的骨灰,走到城墙上,毫不犹豫地撒到宫墙外,“你自由了,去吧!下辈子就做个普通人,过平平淡淡的安生日子,不要再进来了。”
“娘娘,这样吕美人就不会再踏入这是非之地了吗?”
“但愿吧。“面对灵玉的问题,她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同为这封建社会下的女子,她们生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她们不是没有反抗过,只是她们的力量太渺小,根本就反抗不了这数千年以来的束缚,他们的抗争,最终都被这世俗打败,然后眼睁睁地看自己陷入命运的旋涡中,不可扭转。
还记得,她与吕美人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开满荷花的御花园里,在溢满清香的池塘边。
那年,吕美人还只是一个七品美人,一个刚入宫的年轻女孩。
【回忆】
“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妹妹愚笨,做事不机灵,怕是要让姐姐失望了。”吕美人笑着拒绝了苏贵人的拉拢之意。
“你这意思,是不想投靠我?”
“姐姐说笑了。”吕美人掩面轻笑,“既然入了宫,咱们就都是姐妹,又何来投靠一说?”
“姐妹?”见她不肯投靠自己,苏贵人也怒了,“谁跟你是姐妹?你又是谁的姐妹?”
吕美人不言。
“本小主诚心邀请你,你竟如此不领情!”苏贵人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吕美人,我看你是糊涂了呀!”
“姐姐恕罪,妹妹只是……”
“你别姐姐姐姐的叫,我没有你这么糊涂的妹妹!”苏贵人一把打断她的话。
“噗呲!”苏贵人气嘟嘟的样子惹得吕美人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贵人生气的样子,像极了我那憨憨的幼妹,嫔妾只是觉得亲切,绝对没有半点要取笑姐姐的意思。”
“你当我是你妹?!”苏贵人扭头看自己的丫头梧桐,似哭非哭地说:“我入宫比她早,她还拿我比做她妹!”
太可爱了吧,连生气的样子都这么可爱,这肉嘟嘟的脸,生气起来粉嘟嘟的,真想上去捏一把。
“她还笑!”苏贵人没辙了,只得扭头看着梧桐。
吕美人作势微微俯身:“贵人恕罪,嫔妾绝无恶意。”
“行了行了,起来吧,动不动就恕罪恕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是。”
“再说了,憨憨是这么用的吗?‘憨憨’,多数指的是痴呆傻冒的人,我是那种人吗?”
“原来是这样。”吕美人抱拳,笑着说:“多谢贵人指点,嫔妾顿茅塞顿开。”
“你老贵人贵人的叫,多生分啊?”苏贵人想了想,“我比你入宫早,你应该叫我姐姐。”
“不是你不让我这么叫的吗?”
“我……”
苏贵人打了自己一嘴巴子,“我这嘴哟~”
“哈哈哈哈哈哈~”她那滑稽的动作惹得吕美人哈哈大笑,随即她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刻,她们将在宫里不可随意大笑的规矩抛在了脑后,这一刻,她们只属于自己。
笑声传进了不远处的听雨轩内,温莲仪作画的动作一顿,随口问道:“何人在笑?”
“娘娘恕罪,奴婢这就去看看。”灵玉欠身,退出亭外。
“罢了!”温莲仪放下画笔,或许是被笑声感染了,竟也露出了一个笑容,“好久都没听到如此爽朗的笑声了,咱们也去瞧瞧。”
“是,娘娘!”好久都没见她笑了,她这一笑,灵玉也为她感到高兴,便立即扶着她往池塘边走去。
看来,这趟是来值了。
“你们在笑什么?”温莲仪让下人免了驾到礼,所以直到她的声音响起,苏贵人等人才注意到了她。
从衣服首饰打扮来看,苏贵人知道眼前这个人绝非一般人,所以就急忙跪下,“万……娘娘……万福金安!”因为她也不认识这个人是谁,是公主还是宫妃亦或是其他比她尊贵的人,所以也只能胡乱说出“万福金安”这句万能的见礼。
吕美人倒是不慌不忙细细打量眼前气质不凡的端庄女人,随即微微俯身,“想必这位就是陛下常提起的德宁公主(皇帝的嫡亲妹妹,太后的独女,常年住在江南,最近才回京。)了吧,果真是气度不凡,让嫔妾等望尘莫及呢。”
“大胆!这是德妃娘娘!你一个小小的美人,竟敢冒犯!”宫女灵玉出言提醒。
吕美人吓得一下子跪下,然后把头埋进地上,一时不知道如何说,心想完了,认错人了。
苏贵人也立即抬头:“德妃娘娘恕罪,这丫头刚进宫,还不完全通晓宫里的规矩,但……但嫔妾敢担保,她绝不是有意要冒犯娘娘的。”
见状,温莲仪笑着说:“灵玉,你吓到她们了。”
“是。”灵玉领命后退几步。
听出她没有怒意,吕美人立即抬头解释:“嫔妾不知是德妃娘娘,实在是娘娘过于年轻,陛下近日又常常提起德宁公主,嫔妾不是有意的,还望娘娘海涵。”
是了,此届新人入宫进宫的那几月,正好碰上了温莲仪闭关修养的日子。
所以,她们不认识她,也实属正常。
看着眼前花容失色的美人,温莲仪嫣然一笑,然后扶起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本宫知道,本宫不怪你。”
“都起来吧!”
“谢娘娘。”
2
往后的日子里,她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自从知道温莲仪整日闷闷不乐之后,吕美人也是想方设法地逗她开心。
自从萧琦玮死后,温莲仪一直没怎么笑过,整日闷闷不乐的,正是吕美人的出现,才让她郁闷的心情有了一丝的宽解,脸上的笑容也就渐渐多了起来。
在温莲仪的安排下,吕美人顺利被皇帝宠幸,两个月后,她顺利怀上龙嗣,因此,获封婕妤。
她还记得吕美人曾经问过她一句话:
“你日后,会不会为了那个位子,把我和慧儿(吕美人的儿子)都给杀了?”
她内心咯噔一惊,犹豫了半晌,才淡淡道:“当然不会。”
吕美人轻轻一笑,“好!我相信你。”
吕美人诞下皇嗣不久,突然离奇暴毙,为保护皇家颜面,皇帝对外则宣称吕美人是死于恶疾。
那一天晚上,温莲仪抱着吕美人的尸体整整哭了一夜。宫女灵玉好几次上前安慰都无果,她边哭还边念叨:“我错了,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皇帝拟了道圣旨:吕美人所生的六皇子交由德妃温氏抚养。
3
大蓁国二十九年,为表彰抚养皇嗣有功,皇帝封德妃温氏为仪莲夫人。
这个称号,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荣宠的象征。
大蓁国三十二年,为表彰贤德,以示母仪天下,皇帝封仪莲夫人温氏为皇后。
封后大典极其隆重,令后宫无数女子羡慕不已。
凤华殿
“灵儿,你说,如今的我已经得偿所愿,这头上的莲花冠也终于变成了我日思夜想的凤冠,可为什么本宫还是高兴不起来呢?”
宫女灵玉瞧见自家主子的这般模样,心里实在不忍,便劝道:“娘娘,您别想太多了,思绪多了容易伤身呐。”
她笑了,笑得瘆人极了,“是啊,我不想了,不想了。”眼泪从她那疲惫的眼角溢出。
这一路走来,亲人,爱人,朋友,都一个个地离她而去,令她在本该开心的日子里始终都开心不起来。
在外人看来,她太不懂得知足,可只有她知道,背后无依无靠,或许这就是孤登高位的孤独。
宫娥匆匆来报:“娘娘,皇上今晚召了淑妃侍寝,他说您今晚就不必等他了。”
灵玉遣散宫娥,愤然道:“皇上怎么能这样?今晚可是您的册封大典。”
温莲仪久久不言,杏眸忽明忽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灵玉知道自萧琦玮死后,主子就同皇帝离了心,皇帝也好似故意般,多日来独宠倾颜殿的颜淑妃,连连昭幸了三日,就连今日的册封大典之日,也不例外。
要么就是去郑宝林,萧美人处,就是从不踏入凤华殿。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她不去找皇帝,皇帝也不来找她。
一个月后,宫中谣言四起,说当年孙贵妃之死,是温婕妤也就是当今皇后亲手策划的。
为了平息谣言,皇帝下令将传谣者处斩,自此,谣言才渐渐平息下来。
4
大蓁国三十三年九月初九,时逢皇后诞辰,举国上下欢乐同庆。此时宫中热闹非凡,朝廷命妇皆入宫为国母庆生。
凤华殿
“皇后娘娘万福!”众人朝着被一众宫娥簇拥的女子恭敬行礼道。
温莲仪明黄华服裹身,外披紫色长袍,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挽迤三尺有余,使得步态愈加雍容华贵。三千青丝高高挽成牡丹头,凤冠凌立,贵气逼人。
“都平身吧。”温莲仪落座,“今儿个大家尽管尽兴,不必拘束。”
“谢皇后娘娘!”众人齐声应道。
淑妃嫣然一笑,起身几步上前:“臣妾看娘娘近日来心情不佳,故而从宫外寻来了戏班为娘娘解闷。”
话音刚落,宫人便架起木桌,拉上一块白帘,点上蜡烛,几个平民打扮的汉子拿起牵线木偶,演绎起来。
戏演的是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从前,有一位东郭先生。这一天,他牵着毛驴出门了,毛驴的背上还驮着一口袋书。
忽然,一只神色慌张的狼蹿了出来,把东郭先生吓坏了。没想到,狼却跪在了东郭先生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先生,您快救救我吧!猎人在后面就要追上来了!”
东郭先生看见狼这副可怜相,心里犹豫着是救还是不救。狼着急了,看了看毛驴背上的口袋,说:“您就把我藏在这个口袋里吧,我躲过了这次劫难,一定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听了这话,东郭先生的心就软了,答应了狼的请求。于是,东郭先生把口袋里的书都倒了出来,让狼钻进去,然后把袋口系紧了。
这时,猎人追上来了,问东郭先生:“您有没有看见一只狼?”东郭先生故作镇定地摇着头说:“没看见,没看见。”
等猎人走远了,东郭先生长舒了一口气,解开袋口,把狼放了出来。
狼一边舒展着身体,一边恶狠狠地大声对东郭先生说:“先生,我现在可是饿坏了,你心肠这么好,就让我吃了你吧!”说着,就张着血盆大口向东郭先生扑过去。
东郭先生又怕又气,赶快往毛驴身后躲,嘴里喊着:“你这只恶狼,我刚才好心救了你的命,你现在却要吃我,你可真不讲理!”东郭先生围着毛驴左躲右闪,生怕狼抓着自己。
“这狼怎么如此忘恩负义?太可恨了!”一位心直口快的夫人愤然道。
淑妃假装惊讶,“臣妾听闻娘娘曾经是一个名动昶国的大才女,那娘娘可知这出戏在演绎什么?臣妾愚笨,还请娘娘赐教!”
温莲仪明白她意有所指,淡淡道:“这讲的是忘恩负义的故事。”
话音刚落,“咻”的一声,一把长箭刺穿了戏布,直直地朝温莲仪飞来。
“娘娘小心!”灵玉抢先一步挡在主子的面前。
“噗!”长箭穿过了灵玉的心脏。
“灵儿!”温莲仪惊叫道。
“快传太医!”顾不上皇后尊荣,温莲仪立马趴在地上,用力扶起地上的丫头。
“娘娘,好……好在……奴婢还能为您做些事。”灵玉的嘴角和伤口处不断涌出鲜血。
温莲仪双手颤抖,抚上丫头那渐渐变白的脸庞,杏眸不断涌出泪珠,“灵儿!你怎么这么傻?”
灵玉强忍疼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娘娘不哭,灵儿不疼!”
射箭的男子被赶来的禁卫军控制,愤然道:“你这个毒妇!想当年,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婕妤,若没有我姐姐的帮助,你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得到皇上的宠幸,可你却在得势之后陷害我姐姐,害得我孙家家败人亡,我不杀了你,枉为孙家儿郎!”
“你姐姐是什么人?”温莲仪的声音些许颤抖,双眼愤恨地盯着男人。
“贵妃孙幸娥。”男人一字一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