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各处学校终于放了假。
孩子们的暑期生活开始了,在邻镇第一中学就读初一的大儿子立军,也回来了。
各家的孩子,但凡六七岁以上年纪,能帮衬父母干点活的,大都被叫到田里去做农活了。
做不了农活的孩子,就在家帮忙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农村的娃早当家,这也是从小生活环境所养成的。
小英子九岁,立军十一岁。自然毫不例外的,被英子妈当半个劳动力,拉去田里帮忙除草。
农田有点远,走路得有一个小时左右才能到。
一大早,又是晴朗的天气,最适合耕作了。
英子妈分别把肥料袋子分成两个半袋装好,然后放进两只畚箕里,有一头的肥料袋子上还扣了一个塑料脸盆。
英子妈锁了门,用锄头挑起担子,走在前头。
立军提着一个中号塑料桶,里面放着中午要吃的饭菜和餐具。桶上面用干净的毛巾搭着,防止飞进灰尘,也能保温。
小英子挎一个军用水壶,水壶里装满了英子妈泡好的茶水。
水壶贴在小英子腰上,隔着薄薄的衣裳,有点烫。
小英子只得把军用水壶取下来,抓住水壶的带子,卷到合适的长度,再用右手提着。
母子三人戴着斗笠,迎着朝阳,出了门,沿着乡村公路外侧,往自家农田的方向出发。
偶尔遇到相熟的人,便互相打个招呼。
这条乡村公路,是梅子村通往县城的唯一途径。
公路的里侧是山,外侧有条水沟,山上的泉水流经此处,这一带的农田,菜地,灌溉全靠它。
再往外沿着梯田下去,地势最低处,就是蜿蜒曲折的龙王河。
而梅子河水,穿过梅子村大街的主桥后,在距离主桥约一公里处,和县城方向奔流而来的龙王河交汇,往邻县方向去了。
而往县城方向的沿河两岸,除了农田,菜地,再没有农家住户,算是偏僻的村外了。
这个季节,目之所及,都是红的花,绿的叶,还有田间勤劳耕作的庄稼人身影,一派生机勃勃的美好景象。
梅子村每日一班的客运汽车,只在清晨六点半检票,七点准时发车。
因为山路崎岖难行,村一边是高山,一边是悬崖。所以,速度绝不能太快。
一般是中午十一点左右到达县城客运站,下午一点检票,一点半准时发车,傍晚五点半左右,客车回到梅子村,错过就得等第二天了。
而现在这个点,客车早已经在盘山公路上奔驰了。
英子妈有多久没去过县城,她已经不记得了,就算记得,她也没时间,更没有条件去逛。
此刻的她,挑着担子,沿着公路外侧不疾不徐的往前走,或上坡或平行。
走累了,就在公路边的高大的梧桐树下,歇一歇脚。
时不时还要回头看看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偶尔出声教训几句,制止兄妹俩打闹。
去年秋,在县城教育局上班的英子大伯找关系,把立军送到了邻乡第一中学就读。那所中学还设立了高中,师资力量比本乡的好。
英子大伯考虑到英子妈的艰难境况,主动承担了立军的初中学费,还有部分生活费。并承诺,如果立军考上高中,他就继续会供立军读书。
至于小英子的读书费用,当然由英子妈自己想办法了。
兄弟成家,必然分家。早就升迁到县城工作的英子大伯,又在当地结了婚,英子伯母也是他单位上的同事。
婚后他们生了个漂亮闺女,今年十六岁,听说已经读高中了,成绩不错。
英子大伯夫妻俩对女儿的培养是从小抓起。四五岁开始学电子琴,还有各种培训补习班,这对于需要帮衬家里做事的农村孩子来说,是根本不敢幻想的事。
英子妈他们也只在头几年过年,英子大伯一家回来团圆时见过。漂漂亮亮的小闺女,长得和英子伯母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英子大伯在县城安家落户后,一年回农村看望老人的次数,也不过一两回。
兄弟关系聚少离多,加上生了变故,自然慢慢就淡漠了。
两年前,总想赚大钱的英子爸,不听英子妈劝告,拿着之前攒下的一点积蓄,跟外乡老板合伙做木材生意。
结果不但赔了本钱,还欠了合伙人两万多块钱。
那之后,家里总是有外地的债主登门讨债,时不时闹个鸡飞狗跳,家宅不宁。
老人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英子大伯权宜之下,就把小英子的爷爷奶奶都接到县城生活了,老家就留下了小英子母子三人艰难度日。
对于英子大伯的帮衬,英子妈打心里着实是感激的。
她也经常教导立军,要懂得珍惜现在的机会,好好学习。以后有出息了,更要知恩图报。
英子妈有幸受过几年文化教育,知道没有文化的苦。
但她又没有一技之长,见识更是有限。所以,她所能做的只是,想办法赚钱养家糊口。
要强的英子妈,一心努力的想要改变困境,早日让自己和孩子们在梅子村能抬起头来。
眼下晚稻的秧苗已经插好,后面施几次肥,再除几次草,就差不多了。
看天时若是好,到收割时,就应该能有一个丰收年。
走着走着,英子妈就停下脚步,接着放下担子,原来已经到了目的地。
从公路往外看过去,一望无垠的田野,尽收眼底。田里的晚稻秧苗,已经差不多一尺高了,它们正茁壮的成长着。
英子妈挽起袖子裤腿,拿了锄头,对立军和小英子说:
“你们俩也卷起来,卷高卷牢一点。别待会儿,松了掉下来,把衣裳弄得太脏了。”
兄妹俩照着做了,脱了鞋子。跟在英子妈身后,赤手空拳的,踩着田埂往自家耕田走去。
一个上午,兄妹俩都在认真的除草。哥哥立军个子高一点,田的深度到他的小腿肚,而小英子站在田里,膝盖刚好被泥巴淹没了。
说是除草,其实是薅草。首先是英子妈把田里的水排放了大部分。
然后英子妈从这一头面积比较宽的位置开始薅草,兄妹俩从相反的另一头窄一点的位置开始薅草。
只见英子妈弯下腰,双手熟练的,快速的,在秧苗的间隙里绕来绕去。
每次她停下动作时,就能看到她手里薅了一大把野草。
然后她把野草一团,丢在脚下,再抬起右脚,把它用力的踩在深深的於泥里面。这样,是为了防止它又死灰复燃,和秧苗抢养分。
接着,她又重复之前的动作,身形随着动作往后或往左右移动。
这边立军也薅了不少面积,只有小英子因为个子问题,动作速度跟不上,有些落后了。
英子妈薅累了,站起身来,想喘口气歇一歇。这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眼看就要到正午,这块田也薅了一大半,还剩中间一小半了。
下午,还有两块小一点的稻田需要除草呢。
英子妈看到立军薅草的成果,感到十分欣慰,儿子终于可以帮自己分担点农活了。
可又有点不舍得,毕竟,儿子是她未来的希望,手是用来拿笔写字的。
如果立军将来能跳出龙门,像他大伯一样有一个铁饭碗那就太好了。
不仅能替父母争口气,而且子孙后代也不用再受现在艰辛又没钱的穷苦,英子妈心里想:
“孩子日后若有出息,我自己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英子妈又看了一眼落后在立军后面的英子,皱了皱眉头想:
“女孩子始终是要嫁人的,学习好做父母的自然要供,读不好那也强求不来。”
“如果农活家务样样拿不出手,以后怕是会被婆家看不上的。”
小英子正低头卖力的薅着草,也没注意那卷起来的裤腿,早已松垮的搭在及膝的淤泥上了。
斗笠也有点大,一低下头,小英子只能看到双手触及的地方。
英子妈看到女儿这副狼狈模样,真是生气得很。
英子妈走上田埂,叫上立军,又把小英子解救出来,带孩子们去路边的沟里,一起清洗干净。
接着,母子三人吃了早上带来的饭菜,喝了茶水,歇了一会儿,又开始下田里干活了。
薅完草,还要灌溉农田,施肥,可得抓紧时间了。
中午的太阳,特别的毒。幸好,田间偶有龙王河畔吹来的凉风,他们也不至于太辛苦。
农耕人本来就是靠天吃饭,再难也得坚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