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色透露出晨光,不久白天就要来了。
王罗深,一个没有时间限制的无业男人,在床上欠起身子,低声说:“你在听我说话吗,赵意,有一个老头告诉我,说是他们唯一的一个舒适区被蓝衣撞上,给撞破了一个大窟窿。”
他讲话的对象是一个和他一样身份的人,大家都叫他赵意,这时候他沉默不语,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寂静又来了,一片宁静笼罩在大地之上,万籁俱寂,只有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清晨,时间仿佛悬浮在空气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然而人们的耳朵早已听惯这些声音,似乎四下里一切都还在沉睡,没有一点声音。这使人心里烦闷。屋里其他几个人也睡醒,开始说话了。
隔离区好像摇晃起来。王罗深身子底下的床感觉慢慢地升起来,又落下,仿佛在叹气。它照这样一次又一次。...有个什么东西打在脸上,啪的一声,多半是有人用脚踢了他的脸。
“这是赵意的脚,像脱离的链子....”王罗深仔细认真的说
这一回赵意拖着嗓子,生气的说:
“你一会儿说撞了一个窟窿,一会儿又说链子。人的肩膀上总有个脑袋,遇事动一动脑筋才是,你简直是一个糊涂虫。”
二
赵意这两天得了肺炎,一整晚都没睡好,每逢有点声音出来,他照例会很生气,会惹得他动怒。可是依王罗深看来,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值得生气的事情。比方说,我们不妨假定我们的房子在海上。在世界的尽头,立着很厚的石墙,凶恶的风给人用链子锁在墙上了。后来它挣脱链子发疯似的在整个海上东奔西跑...
王罗深久久地想着海上的房子和那条发疯的链子,随后他觉得心里闷得慌,就开始思念他的家乡。他在国外打工八年,如今身体出了问题一直没找到工作...他不由得想起一个平静的湖,下着蒙蒙细雨...湖的另一边有个工厂,立着很高的烟囱,冒着一股股像浮云似的黑烟;另一边是村子。---从村子里老婆阿香骑着三轮车出来了,她身后坐着他的儿子王万,穿一双黄色的球鞋,他好像在笑。“天啊,”王罗深小声说,“赐给他脑筋吧,叫他要比父母精明才好。....“
“这儿需要吃的,”另一个害病的人用低音讲着梦话
王罗深的思路断了。湖和小村子也消失,三轮车也不再往前走,却在黑烟里转来转去。不过他仍然高兴,因为总算见到了亲人了。欢快使他透不过气来,身上像蚂蚁在爬,手指头发颤了。
他喝过水,躺下来,三轮车又动起来,随后又出现那个湖,那个村子,那个烟囱......照这样一直下去。
三
从小窗口透进来的光越来越多。随后王罗深渐渐开始看清他旁边床上的人赵意了。这个人坐着睡觉,因为他躺下去就气喘。他脸色灰白,鼻头扁扁,眼睛由于瘦的厉害而显得很大,两鬓凹陷,胡子和头发都很长。瞧着他的脸,怎么也弄不明白他是什么身份。他常常咳嗽,呼吸急促,干焦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他看见王罗深瞧他。就转过脸去,说:
“我现在全明白了,....“
“明白什么,赵意?”
“喏,是这么回事,......我一直觉得奇怪:你们这些重病人为什么非但不能送去医院,反而给送到这闷热的地方,总之......不过现在,我全明白了,.......对了,...”赵意瞪起气氛的眼睛,厌恶得皱起眉头,喘着气说。
光线穿过赵意一直照到另两个同样得这种肺炎的人,他们已经醒来,两个在床上半躺半坐,姿势不舒服极了,谁都没起来喝水吃东西。
赵意说的精疲力尽了,就闭上了眼睛,他的头时而往后仰,时而耷拉在胸前。有好几回他想躺下去,可是白费劲,他喘得躺不住。
外边,不知道什么人在大声呼喊,有个病轻点跑过去,用力朝窗外望去,看到管理人拖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苯重的东西。与路过的地面发出咔咔嚓嚓的声音。于是又有人跑过去看。.....出什么事了?王罗深抬起头来倾听。
这时赵意坐在那儿,嘴唇动个不停,没有力气呼吸,口渴。忽然房间里另外几个患病的,其中一个出了一件怪事,突然害怕的傻笑,眼睛环顾着众人。
“老兄,我马上要......”他说着,就倒在地上了
大家都不明白。纷纷的叫他,可是他没有答话。
‘啊!给他可点水吧,你哪里不舒服,也许该叫管理的?啊?”
“老兄喝点水吧....“一直离他最近的男人说,“喏,老兄,喝吧。”
“你门都没看出来,他已经断了气,死了!天哪!我的天哪!”王罗深生气的说。
四
两天过去了。赵意不再坐着,已经躺下了。他眼睛紧闭,
”赵意!喂,赵意!”赵意睁开眼睛,动了动嘴唇。
“你不舒服吗?”
“没什么.....”赵意回答说,不住地喘气,“没什么,甚至相反.....好一点了。......你看,我已经能躺下来。“
光已经照亮了整个窝子,时而传来咳嗽声,屋里又闷又热。王罗深沉思,说梦话,思念家乡,不断地起来喝水,他说话吃力,听话吃力。时间一点一点的在走动,他都没注意,一直思念那个村子。
他听见仿佛有人走进窝里。
“他死了,赵意!他会升天堂的”那个病轻点的说
外边来了两个人,把他从屋里抬了出去。
五
王罗深有一种模糊的欲望来折磨他,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他需要什么。他的胸膛里像有个什么东西压着,脑袋里突突的跳,舌头都不容易活动了,他昏昏的,说着梦话。他梦见了妻子阿香,儿子王万,还有那个冒着黑烟的工厂......他这样睡了两天,到了第三天,外边来了两个人,把他从屋里抬了出去。
这当儿,窗外太阳落下去的那一边,浮云正在堆叠起来,云层里射出一条宽阔的绿色亮光,一直伸展到天空中央。这是一种亲切的,热烈的颜色,呈现出一片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