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凉天净,月华初开。
月见将盒里的卧香点燃,轻放入盒内侧壁的小孔中,然后合上盖子,让袅袅薄香从顶盖上的雕花孔一丝一缕向外蔓延开来。是馨妃屋子里的那股香。
“我对宫中香薰所用之料知之甚少,可为何这味道却令我好生熟悉?”月见沉吟着,思绪随青烟翻转。
到底是初次用香,量竟多放了些,以致提神儿提过了头,睡意全无。好在燃香时,姐妹们都已睡下,不然只怕会惹来一屋子闹腾罢。
月见倚着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坐下。淌在石板地上的月光,清清冷冷地蒸起淡白色的雾,氤氲中似有东西在里头闪着光。
等月见定睛一瞧,不觉心下生疑,“这么晚了,她出去做什么?”原来那光是源自此时正蹑手蹑脚移向储秀宫外的嘉兰。淡绿的衣裳好似月下的翡翠。
“嘉兰你不要命了!”月见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她拦住,“难道你忘了白公公‘离开宫门,打死不论’的话了吗!”
“别拦我,月见!今晚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出这个门!”
月见见她神情有异,不多想也明白她的算盘,况且此时再呵斥下去怕是会将屋里的人都惊醒。无奈之下索性低声道,“嘉兰我也是为了你好。如果你信得过我,不妨算上我一个吧。”
嘉兰急道,“这可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你是我的姐妹,我是万不可能去禀告公公的,既然如此,索性跟你一道儿,也好有个照应。”
这下倒是嘉兰有些不解了,“月见,难道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月见不答,反示意嘉兰等在原地,自己先悄悄溜回里屋。嘉兰疑惑着,片刻,只见她一手提着宫灯,一手拎一篮子朝自己快步移来。
“这是……”
月见莞尔一笑,“辛亏我那还有吃剩的水晶肉和杏仁豆腐,放在篮中做个样子,到时被人盘问的话,只要说是白公公吩咐捎给馨妃的宵夜,应该能瞒过去。”
好在今晚洛阳藩王设宴,侍卫大都集中在谨身殿,对后宫少了几分戒备。而储秀宫离吟馨阁也不算远,一路上避过几个守夜的小太监后,竟顺利地来到永宁宫外。
看守的侍卫横刀给拦了去路,“做什么的!?”
嘉兰本就心虚,被这么一问身子更是直打颤。好在夜色已深,纵使宫灯微芒,也不怎么察觉得出。只听月见沉着道,“回大人,奴婢们是照白公公吩咐给馨妃娘娘送宵夜来的。”
“宵夜?为什么以前从没看人来送过?”
“大人怕是刚到任不久吧?殊不知每年一到夏至,娘娘便会有吃宵夜的习惯。今儿送的都是娘娘的最爱,要是耽搁了娘娘怪罪下来……”
“好了好了,还不赶紧送去啊!”侍卫把刀移开。月见忙拉上嘉兰进了宫门。
夜色如墨。点点烛影,在彼此脸上忽明忽暗地跃动着。
“月见……好在有你……方才真真惊险!不过,你是如何知道那个侍卫是新来的呢?”
嘉兰只觉先前拉着她的那只手紧了一下,待松开时竟是微微颤抖着。“嘉兰,我只是信口胡说罢了……”
“啊?!”嘉兰惊道,“莫非你也是害怕的?”
“可不是嘛!有哪个人夜深了在外头不害怕的,何况我们还是做贼呢!”
嘉兰有些懊悔,“对不起,月见……我不该连累你……”
“傻瓜,我不怪你。我明白你是为了你姐姐和那些失踪的姐妹们。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去一探究竟呢,到底是没你有胆力呵。”
“月见……”
未至吟馨阁,嘉兰便把手中宫灯灭了。黑暗顷刻间袭来,夹裹着令人感到压迫的重量。夜色已浓到几乎看不清四周任何东西。不知是白日过于炙热,还是此时心中的恐惧,彼此只觉凄风冷露,耳畔有寒蝉绝响。
馨妃的屋子从外头看去一片漆黑,想来是已睡下。
“这两天我送膳时留意过,院子和外屋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唯一可疑的,便是我没进去的里屋了。千万谨记,待会进去后可别发出声响!”月见嘱咐道。嘉兰点点头。二人便悄悄推开屋门潜了进去。
就算表面再镇定,月见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地不安,总觉得有神秘的东西在等着她们。她没敢说,此刻的气氛本就格外沉重,要是再说些吓人的话儿,怕是俩人都承受不住的。
月见小心翼翼地挪着。嘉兰紧跟在后头。黑暗将俩人紧紧裹着,四周静得快让人透不出气来。摸索着,不知觉竟是到了里屋。
绕过屏风,便望见幔帐与里面模糊的睡影。不远处的镜台反射着清冷的幽光,有浓烈的香气从某个角落不断往外渗出,一阵麻麻的凉意慢慢爬上俩人脊背。
忽然,嘉兰回身示意月见往右面墙壁看。那儿悬着一幅画,黑暗中只得见是个女子全身像,瞧不清模样,手里似拿着一样东西。是一株茉莉。记忆被层层叠叠剥开,仿若回到了少时,满院的茉莉盈白如珠,绿叶翠莹如玉。月见不禁伸手上前轻抚。
在指尖刚触碰到茉莉的刹那,离月见脚边不足一尺的地面忽然现出一个小洞,声响不大,却着实把俩人给骇住,不约而同看向幔帐,好在里面的人并没有动静。
努力按捺住慌乱的心神,月见壮着胆子往洞口挪去。夜色无边,更是瞧不清洞里的天地,只依着洞口边露出的扶梯揣测似是一个狭长的通道。月见正犹豫要不要进洞,却见嘉兰已先一步踩在了扶梯上。
“嘉兰……”月见不由轻唤出声。
“直觉告诉我,泽兰姐就在下面。”嘉兰顿了顿,忽然面露忧伤,“生要见人,死要见骨……”
心仿佛针扎般生疼。泽兰是月见进宫后所知的第一个失踪的宫女。然,精膳司总共失踪了多少人,却没有一个能说的上来。闭上眼睛,合紧嘴巴,捂住耳朵,直到死的那一天……这就是深宫奴婢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