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皇宫,找到白公公时,竟已去了两个时辰。百花园内,绿荫如织,紫藤在沉香亭柱上蜿蜒缠绕,串串花序悬挂其间。亭内,有一人正对花品茗,好不惬意。雪青色长衫勾勒出修长的身板,白皙的脸庞上,鼻若悬胆,朗眉星目。月见抬眼一望,暑气顿消三分。
白公公在宫中十分受宠。能力其次,相貌才是关键。姐妹们私下里没少嚼耳根子,都说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俊俏的男子做驸马都绰绰有余了,怎么会当上太监。个中原因,无人知晓,倒也引得各路猜测层出不穷。
月见却怕他,与馨妃的怕不同,对他是没由来的。每当吩咐做事时,偶尔抬眼,总能撞上他眸子里某丝异样的神采。说不清道不明。
明知昨晚之事一经说出便是死罪,但一想到嘉兰的处境,月见只觉气血上涌,恨不能将密室所见昭告天下。
急急行至亭外,向公公禀明了来意。果然,手中持着的乌釉白线杯被重重摔下,巨响刺耳,清水混着茶叶洒了一地。“你们好大的胆子!难道都忘了规矩吗!皇宫是什么地方,岂能由着你们乱来!真是反了你们!”月见忙跪下请公公息怒,泪水簌簌滚落。
看着她,心底竟泛起一丝不忍。“此事可有向他人提及?”
“除了公公月见再没对别人说过半个字!”
“很好……你起来罢。”语气淡漠,不带任何情感。
见月见迟疑着站起身,不免奇怪,“还有什么事么?”
“公公……月见知道自己昨夜惹恼了馨妃,可……为何代月见送膳的会是嘉兰?昨夜我和她是一同去的啊!”
“主子吩咐的事,就得照办,不过听你这么一说,确有几分蹊跷……”沉默片刻,忽神色凝重道,“随我前去吟馨阁!”
霞光淡去。几星灯火次第燃起。永宁宫飞檐上的小兽在月下静静矗立,仿佛已等候来人多时。
白公公没再看身后人一眼,踏进宫门后转而加快了脚力。一股清香随着翻飞白玉钩黑带在空气中漾开。然,月见心乱如麻,无心分辨。
院子里极其安静,只听得一两声蝉鸣。灯火自窗棂流出,在夜色中幽薄明灭,有一种空冥之感。
仿佛料到有人会来,那张绝美的脸此时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们。月见照例低头行揖,却没发觉白公公已悄悄移出视线。
一个柔媚的声音欣喜道,“哥哥,辛苦你了。”
月见心里不由咯噔一跳,馨妃叫的是谁?这里除了白公公和自己不可能再有别人,难道会是……待反应过来终是晚了。月见只觉后脑猛地一痛,下一刻便天旋地转,意识逐渐模糊……他一把将瘫软的身子抱起,随馨妃进了里屋。
将月见置在床上后,白公公正色道,“素馨,接下来有何打算?”馨妃凝视着床上的人,并不言语。
“娘娘,进膳的时辰到了。”外屋传来嘉兰的声音。
馨妃“你待在这儿,别发出声响。”说罢出了里屋。
屏风,将里外隔成了两个天地。他静默地坐于床边,手和心泛着隐隐的疼。过了这么多年,终于重新感受到心的温度,原来自己还活着,不是行尸走肉……望了眼墙上画中的女子,又看向陷入昏迷的那张脸,忽然很想让生命就此停留,一齐不朽。
几乎以为时间真的静止,直到一声不满打断了他的发怔,“她是我的,你再这样看我可就不客气了,白鹤芋!”
知道她是在下逐客令。于是收了心神,淡漠道,“只不过是想起了一些往事罢了。”起身经过馨妃,转而又问,“那个……什么时候需要……”
“明日。”
“这是百里散,一会记得给她服,别让她恢复意识。明日此时我再来。”说罢便将一个锦囊递给馨妃,告辞离去。
冥冥中感到下颚被一只手轻轻托起,而后口里多了个异物,又有水灌进来,将那异物一并带入食道。耳边似有人在低语,“……月……守着你……不……离去……”断断续续,不甚清晰。夜怎样深去,身边人怎样叹息,她全然不知……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外头猝然传来一声高喝,“皇上驾到!”
馨妃睁着腥忪的睡眼,顺着两旁宫人手中灯火望去,于是望到一个修长的身影,有五爪金龙黄袍加身。
摒退宫人后,便迫不及待地行至馨妃身前,这才发觉她似乎憔悴不少,虽不碍那绝色一分,却还是不自禁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恨不能揉碎骨骼,融进自己体内。“好些日子没见了,你,可有想朕?”
许久不得回答,也不想自讨没趣,正色道,“罢了,今夜朕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皇上请说。”
一抹悦色飞上唇角,“昨日洛阳王在席间和众臣提及册封皇后一事,问朕可有人选,朕当时虽没回答他们,但心里早已定了一个人……”臂弯因兴奋加大了力度,竟微微颤抖着,“素馨……你,可愿做朕的皇后?”
满心期待着肯定的答案,却不料被馨妃一把推开,“臣妾多谢皇上厚爱。但皇后一位,臣妾自问不才,还望皇上另选他人。”
他的神色霎时变得煞白,在胸中积郁多年的怨怼顷刻间喷涌而出,“做皇后有什么不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只要你张口,这世间没什么是朕不能给你的!人人都为了皇后之位明争暗斗,可你为何要令朕这般失望!”暴怒之后,屋里顿时陷入一片宁静。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伸出薄凉指尖抬起她尖削的下巴,蹙眉道,“难道……你还在想那人?”
馨妃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奇异的东西。她直视他,语气平淡,“是的。”
果然,她还是没忘记。“朕承认当初有愧于你,可十年了,忘记一个人有那么难吗?!你不愿去赴宴,不愿出行,甚至……不愿给朕请安,朕都一次又一次顺着你的意,就算在臣子面前威信尽失,朕都心甘情愿!可唯独这次皇后的册封之事,由不得你!”
望着他在宫人们的簇拥中离去,心中暗自冷笑——什么恩宠,什么富贵,皇后的位置于自己而言,只是过眼云烟而已……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