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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诗之万年

诗之万年 沐堇SF 6856 2024-11-14 01:34

  紫黑桑葚垂挂枝头,晶莹饱满的颗粒在阳光下闪烁着,并不比朝霞笼罩的叶上露珠逊色半分。桑葚忽然在半空微微晃动了下,顺着颤抖的枝条寻去,便是拂过的一袭剑麻衣摆,而这衣摆的主人也正凝视着桑葚,眼神中透露着阅读古经一般的兴致。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眼下初夏五月,温濡日沐,浓绿之间能够发现这么一丛黑晶,也属实令人惊喜。这糯糯甸甸的果啊,怎能独自服用呢?他欢喜地捧下几簇,小心翼翼地置于掌心,向树林的那头快步而行,任由长长的袖摆被低矮的枝丛刮来刮去。

  穿过生机盎然的树林,绿色的尽头便是农家小庄,安安稳稳地坐落在褐色土地之上,虽没有鸡犬相鸣,但房顶缓腾渐起的柴烟,也尽诉着人间烟火味。

  “雅!”他喉间的快乐呼之而出,“桑子,熟了!”

  农舍竹门缓缓推开,并未发出什么声响。门中走出名女子,也是身着麻布长衣,没有金银玉件作为外饰,身上散透着生活的朴素。雅的脸上谱写着浓厚的期待,当男子将拢成笼状的双手缓缓平摊后,她的笑意便从额头上流淌下来。

  “君甚好笑,佳品无几!嘿嘿。”

  他的身子不由向后愣了愣,一对眉梢向上轻挑,似乎不太明白。雅从他手中拈出一枚,食指拇指间略微试了下质感,便欲放入对方口中。强劲的酸味在口腔中迸发出来,瞬间快把他其他的知觉都一起淹没,然后便在这人的脸廓上成功塑造一幅扭曲的表情。雅见状立马用衣袖遮住脸庞,试图掩饰她那其实也掩饰不住的笑意。

  “哈哈哈。”他也没忍住笑出声来,在酸酸的回味中自嘲:确实不太会挑选。

  雅转身向竹门走去,轻轻推开:“秦,已过午时,用餐吧。”

  他爽快地答应,他也很珍惜,接下来每一道她所做的饭菜。

  再次路过这丛矮小桑树,地上已经零星散落着几枚烂熟的黑软果子,小团的蚂蚁正围在其上忙碌工作。

  她说过,这种熟到虫蚁都爱关照的桑子最好吃。他心头冒出这般念头。

  秦弯下身板,俯手去收枝条上那些软到汁满欲出的桑葚,却感到后背被人轻击。

  “I do really think you had fun these days, didn’t you?”

  一听到这熟悉的嗓音,他很想把白眼翻到头顶,随后将手别到背后的腰间,手指仿佛按动了什么,轻微的脉冲蜂鸣闪过之后,对方再开口,听到的便是标准的现代汉语言。

  “你小子原来现在都能不用翻译者了?混挺好啊。”

  “是的,我能听懂她在讲什么,Sara。”秦缓缓站起,拍了拍刚拖在地上的衣摆,不小心蹭掉了枝头上另外的几枚桑葚。他直视面前这位几乎与他等身的金发女子,但她仍身着工作服,与四周的原始自然格格不入。

  他又提到她了。Sara感到非常地不适:“秦,你要不要看看你在做什么?”

  “我很清楚。”他斩钉截铁道,然后把手中那枚刚摘下的桑葚礼貌性地递给对方,“尝尝吧,这颗的味道应该很不错。”Sara半信半疑地将其塞进嘴里,皱着眉细细吮吸起来。

  雅抱着一箩簸箕走入树林边缘,她想收集些许桑叶,去试试前几日隔村老婆婆家刚学会的养蚕。隔着枝条交错的林子,她很敏锐地看到了秦在那头,有些喜悦,但近旁却立着一名身着异服的女子,长相奇特,从未见过。这让她不得不驻留原地,近乎僵硬地远远观望。

  “嗯,有进步,比上次你给我摘的那什么玩意儿好吃多了。”Sara把头微微偏向左边,赞许地点头,然后把右手伸向秦,示意还要。

  他两手一摊:“得寸进尺。”这下被Sara逮到了机会,她将他的左手衣袖挽开,露出小臂上隐藏的那环小巧的个人终端装置,秦的桌面信息便尽数流入Sara的掌控之中。他没有尝试收回自己的左手。

  “还是《诗经》!”Sara感到万分不解,她紧盯着自己的终端,眼前的解析信息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这304首晦涩难懂的古文字有什么好稀罕的,你就不能更换下自己的收藏书单吗?”秦闭口不言,只是默默收回左手,把衣袖复位,一脸淡然地看着这位金发女性,黑瞳对蓝瞳。

  “好吧好吧,我懒得管你那么多,先溜了。”她有些失望地摇摇头,然后向秦施以吻脸礼,准备离开。秦知晓这是她故乡原有的礼节,于是也按礼回吻,与她道别,同时将手别到身后,悄悄关闭了翻译者,这时听见的,又是那腔带着北方口音的英文:“See you!”

  秦举手示意。

  雅屏气凝息。

  你真以为你的破借口毫无缺漏吗?Sara有些愤懑地来回踱步,心头念叨着秦本是研究古生物谱系的,现在却在时间的那头,干着这般莫名其妙的事情。要不是老娘在局长面前对此闭口不提,你的小日子早就到头了!

  她扶了一下快要遮住眼睛的金色发须,看着舱外的这颗偌大的蓝色星球,看着它那白色有力的气旋缓缓挪动。

  蓝色。

  她的思绪回到了自己原本所在的时间,这颗星球,它只有茫茫无尽的荒漠,和杳无边际的万千沟壑,哪儿来的蓝色?掏心窝子讲,初来乍到时,这番近地轨道上充斥天幕的蓝色,直击自己灵魂深处。从小到大,Sara只听过sea这个单词,却从没领略过sea的胸怀宽广与波澜壮阔,更没见过:海蓝色。

  还有那些一望无尽的绿色,这真的令人难以置信啊!

  挺迷人的。

  不管是一树一木一花一草,还是那名叫雅的远古女子,这些时间那头的事物,总散发着难以言明的令人向往,却又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令人沉浸。难怪啊……秦,他会那么地迷恋这里。

  然而,你知道他的理由有多可笑吗?他说,他在同时观察和研究古人类恋爱与性关系,天呐,这可装扮得真像个社会学家!

  Sara低垂下脑袋,目光从蓝色星球撤走,径自摇了摇头。她感觉自己的情绪稍显平稳后,便去查看航行日志:任务时间过半。

  显示屏幕的左上角,静静地安置着一枚小小的三角形光标,她对这个玩意儿再也熟悉不过,这是所有新手都必须点开的东西——即使是现在,她也经常点开它,毕竟,她挺希望秦能够遵守其中的内容,回到自己身边。

  [光标展开]↓

  时空管理局古生物研究所条例[联发]

  第一条全体研究员必须遵守联合国新宪章的全部规定与精神要旨,进行科学、合理、规范的跨时空研究,遵循人类道德,符合人道精神。

  第二条全体研究员不得做出对既有时空有过大影响的任何行为,若研究过程中存在较大风险,则须向时空管理局委员会申请研究方案,并于被批允后执行,否则必须立刻停止相关行为。

  第三条全体研究员跨时空研究期须在二十工作周至三工作年之间,在此期间,要求所有人员每五工作日进行至少一次研究汇报。

  ……

  雅的眼中平添许多不安,但她并未向秦诉说心事。依旧是缓缓揭开那煤烟满沾的灶头上的甑子,随着大股的水汽腾起,露出下面略微夹杂谷壳的熟透稻米。这当然比不上现代社会的杂交稻,颗粒瘪小,纯色不高,却额外有种别致的香味蕴含其中。

  她点点头,满意地转身,在缸里用瓢舀了勺清水,泼在灶心的火堆里,激起少许白烟。透过壁窗,照射在这些烟雾上的日光,仿佛也律动起来。秦走进厨房,饶有兴致地向她展示一只绚丽的大蝶,零星的骨白色点缀在黛紫翅膀之上。他的手指间,也沾染了蝴蝶扑腾抖下的粉末。雅只是抬头略微一笑,随后放下手中的瓢,独自走将出去,没有作声。

  秦还是兴高采烈地研究着他那指间的蝶蛾,对他来说,这已经过去的一年半里,都是新鲜而难以拒绝的。看看这质朴而充满自然气息的房梁吧,瞧瞧那房顶交错有致的茅草吧,它们有时还会垂下三五根,在烟火气中微微摇摆。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黯然神伤。

  此处的先民们,谁又知道一万地球年后,人,都去了星空别处,这里只剩下了噩梦。

  别在腰间的翻译者发出了脉冲蜂鸣声。

  “秦,你负责的这部分谱系整理的完善程度,汇报到局里大家都认可。但是年轻人呵,不要太急性子,你还有一半的任务期呢,谱系中仍有许多细节亟待优化,好好做吧。”

  “收到,组长。”秦面无表情地回复,他知道对方还有下话。

  “咳咳,我知道你小子脾气古怪,容不得别人太多质疑。但听组长我一声劝呐,也别太跟Sara过不去,她其实是个难得优秀搭档。”

  “收到,组长。”他取消了连线。

  跟随人类进入太空的其他物种寥寥无几,当大踏步前进的文明猛然回首那资源枯竭的来处时,却发现对本源生命几近一无所知。时间技术成熟后,了解自己的过去显得举足轻重。古生物谱系,便为内容之一。

  一个不知来处的文明,它在茫茫宇宙中,是孤独的。

  但研究者们并不能够破坏既有历史,因果律的可怕力量比文明还要强大。

  不知不觉间,他又走到了那丛矮小桑树旁边,绿叶尚在,但已果实无存。

  接下来的时日里,这丛小小的桑果又结了一次、败了一次,次年的秋,接踵而至。都说东方文人悲秋,但秦却觉得一身清爽,他很喜欢这个季节。Sara也很是喜欢这一万年前的初秋,其实他们都本无非常明确的季节概念,都是这万年之前的一切,赋予了他们对季节最为原本而深刻的感受。

  任务的后半段,搭档之间所需要的沟通合作愈发重要,现在是每天都需要与Sara碰面,交换研究数据。仿佛回到了自己本应在的时空,回到了那个早起晚归忙忙碌碌的社会之中,足不落户。

  雅,看在眼里。

  但他也在担忧,雅怎么办?平日里挤牙膏似的零星空闲里,他都在做着一项极为精密而复杂的计算命题:要是把雅带出她自己所在的时间,对既有历史的因果影响是否在允许范围内。

  目前得到的结论是比较乐观的,他对未来抱有憧憬。

  当他疲惫地向床铺坐去,在那个年代略显昂贵的油脂灯照明下,准备开展新的一次预测计算。个人终端里的嵌入式光脑再次进入高功率状态,发出了幽幽的淡蓝色,与四周昏暗的景象十分违和。

  雅悄悄掀开门帘布,看到他的左臂正在发光,不禁吓出了声音。秦见状连忙把手臂缩回衣袖之中,有些不知所措。黑瞳对黑瞳……一边诉说着无边的惶恐,一边透露出无际的猜疑,但它们都在地震。秦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漏掉半拍,仿佛那里的时间成为了粘滞的流体,带不动。雅在震动的眼神中向秦索要着什么,却总是被对方有意无意的回避给打断。

  发光的东西不属于这里。

  雅先缓过神来,一个箭步刺向床头,夺过他的左手,拉开上面遮挡的衣袖,露出那环发出微微蓝光的装置。

  “何物?!”雅的眼中诉说着无限的惊恐与不解,那对黑瞳极度紧张地在眼眶中颤动。她又猛地撒开秦的手,哆嗦的嘴唇中发出些许模糊的音,秦听不清。突然间,大股大股奇怪的古方言伴随着雅夺眶而出的眼泪,汹涌到秦的耳边,让他感到头昏脑胀。

  此刻,秦终于想起身后的翻译者,慌忙启动它,但雅已经夺门而出,只听到最后的半截言语:“……果然是被蛮夷小妓蛊惑了!”

  心头瞬间凉透半截,他向着地面低骂,却不知已被没走远的雅给尽收耳底:“蠢货!”

  “你疯了!”组长想要赠与秦一顿臭骂,“还直接报到局长那里了,糊涂啊!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在连线的那一端,组长手背青筋突起,拉满的血压几乎快要冲破肌肤。

  “但我的计算表示是可行的。”秦感到深深的委屈,一种窒息的绝望感,如同树林另一头的河水波涛,径直席卷全身,从头到脚。

  “绝不可能!”组长的怒吼快要顶破声带极限,“你自个儿的终端计算能说明啥?委员会的阵列,那算力是在你好几个数量级之上啊!这都不敢保证什么,你哪儿来的自信说你是可行的?!”

  Sara在旁边小声嘟囔:“恋爱脑。”

  秦的眉头紧蹙。

  “等待局里处置吧,没判你几年都是谢天谢地……”

  当他从近地轨道传送至地面,脚下仍是那丛桑葚,叶已渐黄渐萎,无力地耷拉在枝头。他狠狠地向地上跺上一脚,只听伴随着清脆声响,其中一株不大粗的桑树主干折了。这些桑树就好似他怀揣的希望,新生不久,欲结鲜果,但却如此地容易折服于碾压之下。

  他喜欢《诗经》,他还曾模仿过里边儿的文风,在雅的耳旁轻轻说过,“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如今啊,桑之落矣。

  现已临近傍晚,渐暗的天色衬着寂静,好似能够隐约听闻树林那端的河水作响。他失神地向农舍拖动疲倦的脚步,这个世界仍然生机盎然,但他却觉得与万年之后的荒芜无异。雅?他推开竹门,却看到一张失望而愤恨的脸庞,不禁有些慌张。

  “我看到你今天又去找那个蛮夷了!屡劝不改啊!”

  秦猛然间才发现自己忘了关翻译者,对方被化作现代表达的言语,刀尖一般直刺心头。这是怎么了?所有人都在质疑我?他没有去关闭翻译者,而是很努力地尝试压住情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雅,我想带你走,去一万年以后。”

  “疯了……”雅颤抖的双手揩了揩额头的冷汗,她的嘴唇也开始微颤起来,说不尽的恐惧从她心间喷涌而出,“那贱人给你弄了什么巫云法术,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

  “我认真的,雅,我来自一万年后!”

  “够了!”雅转身速回农舍,开始倒腾东西。

  秦胸中一直压抑的情绪实在按捺不住,刹那间失控,他极其厌恶这种被处处质疑的感觉!低沉的怒语从喉间毫无理智地泄出:“混账东西!你自以为你懂我在做什么吗?!”

  雅的双手应声悬凝在了半空,她遍体生寒。话音刚落,秦便懊悔不已,他甚至想把身后的翻译者撤下来砸个稀烂。还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声带就像被什么死死封住一般,无法动弹。

  竹门推动,异族女子走将进来。

  “秦,做个了断吧,局长要求立即召回你,任务提前终止了。”

  雅悲仰长叹:“士也,二三其德啊——”

  他的双眼大若铜铃,注视仇人似的看向Sara,又扭头看向雅,发现她已经哭着到另一房间里收拾东西了。“不,Sara!”他刚把话说完,便已发现自己又返回了近地轨道的舱内。

  “你们不能这样!”秦歇斯底里地吼道,他疯狂地按动左臂的终端,却奈何不了已被锁定的传送系统。他无头苍蝇一般在舱内乱撞,用双拳使劲敲击着面向蓝色行星的那面舱壁。Sara轻叹一声,手中发射出一剂镇定弹药,命中秦的后背,只见这头抓狂的猛兽在紧接的几秒内逐渐瘫倒在地。

  “BC2000呼叫时空枢纽,申请折跃至原时间。”

  这是秋,水位尚浅。雅坐在牛车的后篷中抽泣着,但河水拍打卵石的声响,掩盖住了她的悲哀,溅湿了帷幕,也凉透了人之丹田。

  “呵,桑之未落,其叶沃若……”她想到当初那个抱着剑麻布料前来换丝的男子,看上去是那么地值得信赖……她欢喜他的才华,也欢喜他的样貌,所以愿意不去循规蹈矩,按他心意,把秋——当作契约之日。谁说只有君子才会辗转反侧?隔着这淇水眺望远方,我,雅,也是满腔激情地等待你的到来啊!

  三年,这就已经三年了。

  起初以为自己是在奔赴,没想到最终却成了世俗笑话。

  “师傅,听闻您可背歌记词?”

  “在这儿淇水之地,我等乃传唱之人呐!汝可想学哪一支?”

  “谢师傅,小女并非学唱,还恳请师傅记词。”

  牛车恰过淇水,随后停将下来,几乎没在泛黄的芦苇丛间。

  师傅言:“请讲,谨记。”

  “从时间法庭中走出,此时的秦看上去面容憔悴。Sara对他感到心疼,想上前去慰问几句,却被走道两旁的警卫拦了下来。组长示意Sara退后,站在原地对秦说:“局长已经尽力请求从轻处罚你了,法庭裁决也因为你所引起的历史摄动低于临界,有所放宽。”

  秦微微抬头,他很久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了,声线显得低哑:“什么变化?”

  组长示意他抬手看看个人终端。

  秦仿佛找回了灵魂,赶忙在里面寻找什么。当他点开收藏夹,见到他最喜欢最熟悉的《诗经》,神情愕然。

  “这是真的吗?!”

  组长也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投射出界面,在公众网络上现场下载了一本《诗经》:“你看看。”

  “《卫风·氓》……”这首诗他从未见过,但他不敢点进去,而是在瘫坐在原地失声痛哭。

  没错,诗经三百零四首,变成了三百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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