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鹤是半夜三更被我从床上拉起的,我拽着他一路小跑,甚至不断上蹿下跳逃避监视,他被我折磨得差点上吐下泻。等到了宣德门,莺歌已经等候多时了。
“陛下,真的不要莺歌陪你微服私访么。”莺歌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我微笑摇头:“你不在,谁替我圆场?”
“可是,陛下和这个混不吝的假道士单独相处,万一国公爷误会了怎么办?”
我的好丫头,你不担心我的安危,居然操心我的“名节”,到底谁是皇帝?
“开什么玩笑?”放鹤大惊失色,试图甩空我死命拽着他的手,说道:“本小仙不管朝政俗事,放我回去睡觉。”
“我问你,”我说:“你说你是来降妖除魔的,你降什么妖,除什么魔?”
“不可说。”他一脸不容置疑的不屑。
“可与我朝‘失踪案’有关?”我继续问。
“有点关系,但不多。”他打着哈欠,老实回答。
“既然有关系,那就得跟我们一道。”我拽着他,上了马车。
一路上我边挥鞭边对他说:“道友,你若是想查国师,还得屈尊亲自到朱鹮镇来一趟。”果然,我一提元希言,他就瞳孔紧缩、坐立难安。
“他...”放鹤结结巴巴道:“我......,艾......。”他的眼神很复杂,我读出他的不屑中透着忧心,忧心夹杂着愤恨。他身上的仙气很浓,和元希言身上的妖气有异曲同工的道法,像是某种术数的两种分岔。
“风殷密奏我,朱鹮镇遭祸最重。”我跟他解释:“我曾翻过元希言的所有密档,他是被安平镇的官员推上来的。后来,朱鹮镇的县令向朝廷邀功,说他是被他们这一方乡土人情培育的,还附奏过他的户碟。”虽然他后来毁损了这一段文料,但只要我读过,他就抹不去我的记忆。
自我登基后,风殷从来没有密奏过,这一次,他惹祸了。他心怀国事,做事很认真,假以我的授意,甚至还无视了国师和大司命的密令,所有阻碍地方大小官员报文上奏的阻碍统统消弭,失踪案件的报告如洪水决堤般朝他涌来。其中,以朱鹮镇居多。于是,他驻军朱鹮镇,果然发现妖迹,顺藤摸瓜查出与妖魔有勾结的官民,一通严刑拷打,得到妖迹线索,然后跟募集的巫师道士合谋,在一处妖据地与众妖恶斗,大捷,然而很快遭到反噬。众妖报复,攻城略地,朱鹮镇民与他麾下的官兵一通撤退到邻县,城镇一片狼藉。大司命知道后,建议我命令风殷全权负责此事,好让他背锅,再派国师与他们谈判。我想起风殷那张义愤填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脸,还有国师晦暗不明的立场,拒绝了她的提议。
放鹤听完,白我一眼,夜色颠簸中摇头晃脑问我道:“这就是你‘御驾亲征’的理由?你果真是个又蠢又惨的昏君。”我不理会他,我从来不奢望有人理解我。
放鹤则继续找话茬:“你的侍女莺歌说元希言复生了你父亲,你却不在场?”
“嗯。”我点头:“不过此事多半是真的,国师颇有异能,阿馀也跟我说过。她也看见恍惚间他幽幽的魂魄从尚有余温的身体中抽离,可却拒绝了重生的祈愿,不愿魂归血肉,毅然离去。她说当时她劝说先皇,人各有志,逆天而行必遭反噬,先皇却坚持要国师捕获他的生魂,但时间已错,再不可了。”我说道,生魂离开陨落的肉身,在世间也不过只有一炷香功夫残存的时间,后来我母亲身体每况愈下,估计此事不脱干系。
没想到“对凡尘俗事不感兴趣”的放鹤却追问:“这个阿馀,就是大司命的私生女,连亲爹都不知道的那种?”我就知道莺歌是个大嘴巴。
没想到他接着说:“她母亲却并未因此丢掉神职,她还抢了你未婚夫?”
见我专心驾车,他不知好歹地继续说着:“世人都说他是你父亲的私生女,却当上了你母亲钦点的辅政大臣,把你的王朝搅得天翻地覆后隐遁了?”
“到也可能,你的命理实在太碎,仿佛和什么难以言侧之体有种混沌的交织。”放鹤掐指一算,喃喃说道。
我终于爆发了,我丢掉挥马的扬鞭,一拳把他锤倒:“我父亲厌恶我母亲的理由之一,正是她不爱苍生爱鬼神。我和我父亲唯一的相似点,就是讨厌大司命。另外,我曾经爱惨了风殷,可自我知道他和阿馀两情相悦后,我就去爱别人了。最后,阿馀没有把我的王朝搅得天翻地覆,如果不是她,我和莺歌不会活到现在。”
阿馀去哪了?风殷曾经质问我,他以为我知道,以为我们是好朋友,但事实并非如此。她是在一个寻常清晨离开的,那时她突发恶疾,病了很久,浑身惨白如霜,风殷和大司命为他满世界招揽巫道。结果某日她入宫同我告别,说有神仙莅临门楣,讲她颇有仙缘,而与人间的羁绊已尽,她要跟着上仙修炼得道,此去经年,归期不可知。
阿馀对我的厌恶可能不比风殷少多少。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捉摸不透。她曾替我找补,告知普天下他们的女皇正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我心惧大司命的说辞时,她激励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若有情天亦老,若力有所逮,有何事不可为?”当年宫中惊现人妖禁变,大司命以此“妖禁案”扳倒元希言之时,她自曝于大司命不利的“血丸案”;当朝堂纷争四起,她拉着风殷游刃于各派系倾轧之下,为我杀出一条见缝插针的血路。
马蹄声“哒哒”的脆响点缀着我和放鹤之间尴尬的寂静。突然,他又找话了:“你...带上你们家祖传的法宝‘血麟玉’了么?”
我问道:“那玩意儿不是传说么?”讲真,如果血麟玉的法力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离谱,我还是会相信一下的。
听我此言,放鹤的表情仿佛便秘一般,无语且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