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热得不正常的夏天。
伴随着蝉鸣的喧嚣,气温似乎达到了最高点。
正是最后一节课的上课时间,整个校园里回荡着孩子的读书声和老师的讲课声。某个教室里,几台老旧的风扇在头顶上不停地工作,但仍然很热。孩子们刚刚参差不齐地读完一首古诗,这会儿正轮到老师讲解。
小橘子就趁机与坐在旁边的朋友说话。她抱怨教室里面太热了,风扇吹出来的风都不凉快,如果有把扇子就好了。
她的朋友就说,她家里有把大蒲扇,星期一可以带过来。
小橘子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还想跟朋友说些什么。但很可惜,讲台上的老师早早就发现她们两个在底下窃窃私语。于是,小橘子和朋友喜提“站军姿”五分钟。
小橘子是个没心没肺的主,也没觉得有什么,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朋友倒是有些尴尬,站着的时候一直垂着脑袋。
在那五分钟里,不时看见小橘子东碰西摸的老师反而先受不了了,让两个小孩赶快坐下。
小橘子一屁股坐下,然后对朋友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最后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小橘子收拾着书包,正准备回家,却先被班长叫住了。
班长说,班主任让她去一趟办公室。小橘子暗道不好,肯定是上课说话的事,被科任老师捅到班主任那里去了!
明天爸爸就要工作回家了,要是爸爸知道这件事,她的屁股肯定要被打开花的。
一番挣扎过后,小橘子一副“赴死”的模样走去了办公室。礼貌地敲门喊过“报告”后,她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办公桌后的班主任。她很震惊,但不是因为班主任,而是因为她的妈妈正坐在班主任的对面。
她没想到班主任叫家长的效率这么高,刚刚才发生的事,现在就看见了她“慈祥”的母亲。小橘子发誓,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肯定会在上课的时候当个“哑巴”。
小橘子站在门口,没敢动,久违地感到有些紧张。
“那老师,就这样了。我先带小橘子回家了。”莫琴抹抹泛红的眼,说完便起身拉过愣在门口小橘子走了。
小橘子的班主任一时没反应过来,急的一下子站起,欲言又止。等莫琴带着人离开后,她要说的话都哽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喧闹的蝉鸣声在微微回响。
小橘子任由母亲拉着,直觉告诉她,妈妈现在很不对劲。眼眶红红的,难道妈妈被班主任说哭啦?还是因为听说自己上课不认真,被气哭的?
无论是哪种原因,小橘子都觉得自己要完蛋了。于是她主动认错,说自己不该在上课的时候讲话,她已经认识到错误了。
莫琴闻言,垂目看着自己的女儿,摸了摸她的脑袋,眼眶湿湿的。
小橘子低着头,看不见妈妈眼里的悲伤。
过了一会儿,莫琴跟她说,明天要带她出去。
“出去”这个词在小橘子的印象里,就是去玩的意思。
“挨打”这件事一下就被小橘子抛到脑后,一边兴奋地绕着莫琴转圈圈,一边叽叽喳喳地问要去哪里,爸爸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莫琴没说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直到回到家,也只是照常让小橘子吃饭洗澡写作业。
夏天啊,夜晚来得慢一些,好像时间也会长一些。小橘子看完动画片之后已经算完成一天的任务,该上床睡觉了。但她还是磨磨唧唧的,希望妈妈告诉自己明天到底要去哪里,不带着爸爸一起去吗。
“明天就知道了,睡吧。”莫琴摸摸女儿的脸跟她说。
没闹腾多久,小女孩就困得睡了过去。莫琴在床边坐了好久好久,久到似乎一切都要溺死在夜晚的宁静当中,她就这样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静静的。
第二天一早,小橘子就被莫琴叫醒。今天星期六,小橘子当然想睡个懒觉,但妈妈却像不叫醒自己就誓不罢休的样子,她也只能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匆匆吃完早饭后,莫琴就带着小橘子下了楼。一出大门,有一辆面包车停在正中央,莫琴把小橘子抱上了车。
小橘子一上车就看见了自己的好几个亲戚,他们的脸色都不大好。但小孩子看不出来,还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亲戚们和她打完招呼后,面包车里就回归了死静。
这种环境下,小橘子没一会儿又开始困了,躺在妈妈怀里睡回笼觉。在睡梦里,她迷迷糊糊地听见有抽泣的声音。
那辆面包车缓缓而行,驶向远方,开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小橘子醒来,车都没有停下。小橘子没有闹,只是好奇地趴着车窗上向外看去。
外面的景色很荒凉。放眼望去,除了草,什么都没有。车又开了一段时间,终于停下了。
司机告诉他们,只能开到这里,让他们自己走过去。
众人下车,四周仍然除了草什么也没有。小橘子皱着脸,不明白为什么要到这种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来。
他们沿着路向前走,路过一棵歪歪扭扭的矮小的柚子树时,扯了几把柚子叶塞到口袋里。小橘子的口袋也被塞了几片。她很不开心,那棵柚子树长的瘦弱,经他们这么一摧残好像又脆弱了不少。
她问为什么要扯树的叶子,妈妈只是说要揣好。
过了一会,他们走到了一座建筑的大门口前。那大门口像张开了的大嘴,正要把他们吞噬进去。往里看去,能看见里面有个破旧的篮球场,有几棵树,有几栋楼,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进去吧。”不知道是谁说的。
走吧走吧,又走到一个大房子里。那个大房子里可真冷啊。小橘子想,现在是夏天,怎么会这么冷?
他们又在大房子等啊等啊,等到一个阿姨走过来说了什么,然后推来一个推车,上面躺着什么,蒙着白布。
再然后,阿姨掀开白布,大家就突然开始哭。
在哭声里,这个房子的气温似乎降得更低了。小橘子只觉这哭声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看不见推车上面是什么,但好像又知道了是什么。
小橘子看看周围,妈妈在哭,所有人都在哭。她被吓得一下子冲出了那个冰冷的大房子,就像逃跑似的。
只要跑出去,就可以不用面对,就不用听他们的哭声。
跑啊跑啊,她跑到了一棵大榕树下。这座城里的人都喜欢榕树,将榕树种满了每个角落。爸爸也很喜欢榕树,以前喜欢带着她在榕树下乘凉。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高高挂起,晒得人头晕目眩。在蝉鸣声还在响,此起彼伏,仿佛在争夺着什么。
她被叫回了那个冰冷的大房子里。推车已经不见了,她又带到一个大火炉边上。
当火疯狂地腾跃之时,她又想,这可真热啊。
这可真热啊,比外头的太阳热多了,几乎要把人灼伤。
蝉鸣和哭声混在一起,写下了最痛苦的夏天。
等一切渐渐平息,已经过了好久。久到她几乎溺死在夏天的喧闹里。
小橘子又重新回到校园里,她的朋友问她,为什么好久没来学校。然后又拿出大蒲扇说,这个扇子都拿来好久了。
小橘子对朋友说:“是吗?我不记得了。”
然后又没心没肺地和朋友打成一团。
一切看起来没有变化。
校园里又响起孩子们的读书声以及老师的讲课声,蝉鸣已经渐渐消失。
小橘子今天表现的很乖,没有在上课的时候讲话。最后一节课下课,她收拾书包,跟朋友在校门口分别,然后沿着熟悉的路回到家。
刚到家门口,小橘子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她饥肠辘辘地冲进家,然后被莫琴提溜着去洗手后才上了饭桌。
这是一个平静的夜晚,小橘子吃完饭、洗完澡、看完动画片后躺在床上。莫琴坐在她的床边,抚摸她的脸颊。
就在她准备睡过去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她问:“妈妈,爸爸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今天自己表现得这么好,明天爸爸回来一定会表扬自己。
问完,她就睡着了。
在梦里,爸爸果然表扬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