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以它的苦楚同我们接吻，却请求以歌声来做报酬。”——泰戈尔

　　列车已稳稳抵达A城北站，车站内人声鼎沸，充斥着即将启程和归乡者的喧哗。

　　清言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地穿行，时刻留意着自己的眼镜，防止滑落——他的镜片实在是太厚重了，毕竟千几度了。

　　还好他身着醒目的红衣，在人群中还算显眼，避免了不必要的碰撞。

　　这片土地，他已经阔别了整整八年……清言深吸一口气，感叹时光飞逝，自己已然从一个青涩的少年成长为26岁的青年——自从高中毕业后，他便随父母移居国外，离开了这个养育了他十八年的故乡，未曾踏足。

　　想必……早已物是人非了吧……或许物也不是了吧。

　　思绪万千中，清言拖着沉重的行李走出了车站。远处，一位阿姨正热情地朝他挥手。他走近后，阿姨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着说：“嘿哟，长这么高了，真是大变样了啊！”

　　“李姨，您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清言笑着回应。

　　“哎哟，你这孩子，嘴真甜。”李姨笑得合不拢嘴。

　　几句话间，清言仿佛又看见了以前那个“包租婆”，回到了那个时常被李姨照顾的日子。李姨与父母关系匪浅，这次父母在网上询问故乡的朋友，看谁能让清言借住一段时间，李姨便爽快地答应了。

　　“近视怎么样了？”李姨关切地问。她依然那么和气、大方、干练，除了鬓角那几缕白发，仿佛岁月并未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

　　“唉，还是老样子，毕竟先天性的。”清言扶了扶眼镜，“没加深，还是1500度。”谁知李姨一听，立刻推了他一下，说：“胡说！肯定加深了，我记得你离开时才1200度！”

　　这种连清言自己都记不清的小细节，李姨却记得如此清楚，让他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饿了吧？我这就去给你做饭。告诉你，我的手艺可是比以前更上一层楼了！”李姨热情地说。

　　“那麻烦了。”清言也不矫情，应了下来。

　　…………

　　李姨家离着不远，很快就到了楼下，清言问道：“李姨，我以前住的那间房还空着吗？”

　　“没，这栋楼老了，我想了想，还是不租了。留着吧，都是老街坊的回忆。”李姨说着，从包里取出钥匙递给清言，“没想到，这些年一间一间都空了……嗯你们呐，一走就是八年。你拿着钥匙再上去看看吧，我先去做饭。”清言应了一声，双手插入口袋，向楼上走去。

　　以前，这一层只有两户人家，一边姓穆，他们家，一边姓许，是一个女孩家，叫梦涵。

　　两家关系一直很好，梦涵对他而言算是清言的青梅竹马吧……她是除了一些亲戚外，第一个知道清言要出国的人。

　　记得当年，他心中充满无奈，只能默默地站在她家门口，不知道等待了多久，终于，门扉轻启，她出现在眼前，紧咬着下唇，对清言说道：“八年，八年后你回来，让我看看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清言一直记得这句话，所以，八年后的今天，他回来了，然而梦涵，你又在哪里呢？

　　很显然，眼前只有一扇破旧的门，已很久无人居住。

　　他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有几分不出所料，又有几分难言。

　　四年前……嗯，应该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就突然断了，没有征兆。

　　但是清言依旧坚守着那份约定，毅然回来了。说实话，这样做确实有些傻气，毕竟八年时间，已经占据了我们生命里的三分之一。人生的变迁如此正常，又怎能强求一切如初呢……

　　一切都已经改变，或许年少时候那份纯真的情感早已被遗忘在角落。

　　清言转过身，踏入了自己久违的家门。

　　他忽然意识到，李姨在他来之前应该已经收拾过了，这曾经的旧家还算整洁。

　　最先映入眼帘的，还是记忆里那张舒适的沙发，他试着躺下，还算舒适……骗人的，沙发早已老化，一点也不像记忆中那样。

　　…………

　　他没呆多久，就下了楼

　　李姨见清言回来，赶忙把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桌。看着这一桌丰盛的菜肴，他心里又涌起一股暖意。

　　一坐下，李姨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轻声说道：“梦涵家很早之前就搬走了，不过我和他们还保持着联系。”

　　清言轻轻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顾低头吃饭。李姨看着清言，夹了块肉放在他的碗里，叹息道：“这件事情很复杂。”

　　清言抬起头，看着李姨。

　　李姨叹了口气，说道：“梦涵家搬走是因为梦涵她……她在大学时受到了宿舍人的欺凌，后来得了抑郁症。一年后，病情恶化到了中度，住院了。所以一家人就搬去了市医院附近的东城小区。”

　　清言一下子呆住了，失了魂般，想问发生了什么，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那段时间，总是听到她家砸东西的声音，有几次别的房投诉，让我去看看，一片狼藉啊。”李姨似是又想起来那时候的场景了，“梦涵好久才接受了要搬走的事情。”

　　“那她……怎么会得……现在怎么样了？”

　　“好像是在大学遭到了霸凌，那些人都坐牢了，但没用啊，被伤害的人还是……”李姨摇了摇头，说道：“现在的话，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是听说一直不太好。”

　　一股窒息感自心底升起，清言猛地拿出手机翻找起久远的聊天记录。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察觉到她的异常？为什么自己没能早点发现她的痛苦？为什么自己没有追问那一条条撤回是什么意思？

　　一时之间，清言无地自容，回想起刚才站在她家门前的情景，更自责

　　终于，清言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对李姨说道：“李姨，您能帮我联系一下他们吗？我……想去看看她。”

　　李姨看着他，应了一声，“先吃饭。”

　　“我……”

　　“先吃饭，听话。”

　　“……”

　　吃完饭，李姨说了一串电话号码，清言压制住心中的郁结，走到阳台，拨通了号码，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几分陌生的声音：“喂，是清言吗？”

　　“是我，许叔叔，您还记得我吗？”清言说道。

　　“啊，当然记得！”电话那头的许叔叔声音带有几分意外，“你已经回来了吗？之前李姨说你会回来，没想到这么快。

　　“梦涵……她还好吗？”清言咬着下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听李姨说了她的事情，我想去看看她。”

　　听了清言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声音里透出记忆中从未听过的沧桑，让他明天10点到医院门口等着，他会过去找他，并跟他说了些注意事项，最后告诫道：“梦涵现在不能看见穿红衣服的人…所以…”

　　清言低着头，看自己这一身红衣，说不出话来。

　　“还有，不用带慰问品或者吃的什么来。”

　　“为什么？”

　　“因为……她嗯……算了，不说了，总之不用带。”

　　“好。”

　　挂了电话，一阵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