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垂星山待了七日,师竹便带着青麟与洛尘辞行,到了山外,人间已过了七年。
青麟是个欢脱性子,在那白雪覆盖的山间住着,早就按捺不住,出了山就到处撒欢,师竹一脸没眼看的表情:“君衡让我历劫,为什么你一直跟着?”
“保护你啊,历劫也挺危险的,神君说了,不能让你死了!”青麟很是理直气壮。
“……算了。”
两人边斗嘴边走,忽闻一阵微弱的哀呼声。
“别闹,”师竹打了个手势让青麟噤声,循着声音找去,见草丛之中一只狐狸遍体鳞伤,气息奄奄。
“小狐狸?”她轻轻道。
那狐狸耳朵动了动,微微张开眼看了看她,便又昏了过去。
她看了看这狐狸的伤口,不过是些外伤,她便撕了些布条给它包扎好,不多时,小狐狸悠悠醒转,她将这狐狸往草地上一放:“你既然醒了,便自己回家去吧,我们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那狐狸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向山间跑去,她便也转身离去,身后小狐狸跑了几步又停住,回过身来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这山上许多里不见人烟,师竹与青麟一路行来,走了三五日功夫,终于望见一处小城,进了城中,只见一群人围着看官差办案,间或几人窃窃私语,走近一看,场地中停了几具尸体,青麟上前向一人拱手道:“这位大哥,这是怎么了?”
那人看了看青麟,也拱拱手:“这阵子不太平,出了好几起命案了,还都是富贵人家的小姐,神不知鬼不觉就失踪了,这不,在荒郊野地里找到的,怪吓人的!”
正说着,又有一队官差过来,将人群挡在外头,青麟指指地上,悄悄道:“师竹,这些姑娘身上尚有妖法残留。”
师竹远远望着,这些女子都是被吸干生机而死,凝神思索道:“是狐妖?”脑海中闪过山间救下的小狐狸的影子。
青麟点点头:“多半是,这妖怪看着有些道行,我们得小心些。”
入夜,两人找了家客栈歇脚,窗外降下大雪来,师竹半倚在桌边闭目养神,门轻轻响动了一声,师竹假装没有察觉,仍旧闭着眼睛。
“姐姐。”师竹睁开眼睛,一面目秀美的少年半蹲在她身前,眸中隐隐透出妖冶紫芒,十分惑人。
“你是?”师竹故作被那紫瞳吸引之状。
“我是你曾经救下的小狐狸,你还记得我吗?”那少年坐在她身旁,手撑着桌子,将她环在臂弯中。
师竹保持住被迷惑之状:“自然记得。”
“今天我特来报恩。”少年目光迷离,越凑越近。
暗涌的妖力与她只在咫尺,下一瞬便要取她生机,她看着少年淡淡笑道:“可你,还不认识我。”
少年一愣,见她目光清明,全无中计之状,神情登时狠厉起来,掌中带风便向她劈来,她侧身躲过,喝道:“青麟!”
一道青光闪过,将那少年打落在地,登时现出个面目狰狞的狐妖来。
师竹抱臂站着:“你这妖怪,我好心救你性命,你却这般恩将仇报,那几个城中女子便是这般死于你手?”
那妖怪面上一道印疤十分惹眼,对着他们冷笑:“凡人愚蠢,不属于他们的也要觊觎,贪图美色,可就怪不得我!”
青麟也冷哼了一声:“美色?就你这样的?”
那妖怪也不废话,张牙舞爪便向青麟扑去,斗了不过几个回合却败下阵来,向城外逃去,青麟才不肯放过他,断喝道:“妖怪,拿命来!”一路且追且打,直斗到一处山谷中,那妖怪便不见了踪影。
师竹二人在山谷里转了半日,也没有什么头绪,青麟是千年灵兽,有号令百兽之能,想着把此地虎王叫来问问,兴许有用,当下便运足气力,一声龙吟自山间传入半空,不一会儿,果然有只老虎向此处跑来。
师竹看着他们叽叽咕咕说了一阵,青麟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向她道:“后山有个狐狸洞,兴许是这狐妖的老巢,可以去那儿看看。”
两人当下便出发,到了后山,果然见一山洞有幼狐脚印,洞口石门紧闭,青麟灵力灌注于掌,两下便轰开了石门,几只幼狐受了惊,向后面出口逃散,青麟逮了只跑得慢的,喝道:“小妖怪,哪里逃!”
那幼狐刚刚化形,不过是个孩童模样,尾巴还没化去,挣扎不得,只能惊恐地望着青麟道:“大王,大王饶命!”
青麟道:“我问你几句,你若是如实答了,便可饶你性命,否则……”
那小妖连忙点头:“大王请问。”
青麟道:“这洞里一共几个狐妖?”
“原来是六个,现在是五个。”小妖怪如实道。
“怎么少了一个?”
“死了。”小妖怪眨巴眨巴眼。
青麟顿了顿:“可我方才看见你们这群小妖怪只有四个,还有一个去哪儿了?”
“走了。”
“去哪儿了?”
“去报仇。”
一番询问下来,师竹将其中情由理了个大概。这狐狸洞中原先有狐妖姐弟几个相依为命,不久前,狐妖姐姐被一道人打死,狐妖要给姐姐报仇,却打不过那道人,便以取人生机的邪法助长修为。
此时洞外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师竹冲青麟使了个眼色,二人便埋伏起来。
那狐妖果然走到了洞口,却见石门破碎,慌忙奔向洞内,只见石洞中一片狼藉,空无一人,狐妖猛然回头,师竹二人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招手:“又见面了?”
狐妖化出长刀,双目猩红:“你们将我弟弟怎么了?”
“二哥……”怯怯的声音从角落传来,狐妖一愣,圆头圆脑的小狐妖已经跑到了他腿边:“你去哪儿了?”
狐妖的声音登时温和下来:“出去看看,他们几个呢?”
“被吓跑了。”
“你怎么没跑?”
“我跑太慢了。”小狐狸老老实实道。
那狐妖看向师竹二人,戒备道:“你们什么意思?”
青麟打了个手势:“出去聊聊?”
洞外,天色渐暗,阴冷的山风在洞口盘桓,卷起点点残雪,狐妖与师竹二人对峙着。
“你这妖怪,害了那么多无辜女子的性命,还不知罪吗!”青麟喝道。
“知罪?”那狐妖冷笑了一声,“我姐姐好心救人,却被人害了性命,凡人贪得无厌,死有余辜!”
“你说什么?”师竹听他说这话,死去的狐妖倒像是有冤情,“小狐狸,你说清楚,你姐姐是因何而死?”
“跟你们说有什么用?”那狐妖恨恨道。
“你不妨说来听听,你姐姐若真是枉死,我们二人也好帮她伸张伸张。”青麟道。
“你、你们愿意帮我?”狐妖不可置信。
“这位确是个货真价实的神仙,路见不平,自然是要主持公道。”青麟指着师竹,说得诚恳,迎着她的目光,把嘴里那句虽然法力不行咽了回去。
那狐妖又看着师竹,师竹暗暗叹了口气:“是,神仙不骗人。”
狐妖看了看他二人,忽然“锵啷”一声丢了手中兵刃,叩首道,“二位仙人若果真能帮我姐姐报仇,我这条命,要杀要剐,全凭二位处置。”
原来这狐妖名唤严季,姐姐唤作严婠,不久前,严婠曾在千伏山救下一重伤道士,名曰无真道人,朝夕相处间两人情意渐生,可那道士却贪图严婠修为,骗她取出妖丹,又将她害死,把妖丹化为己用,由此法力大增,严季去给姐姐报仇,却反被他所伤。
“你这道印疤是那道士打的?”青麟问道。
严季点点头:“我姐姐抚养我们长大,却被奸人害死,我眼看着仇人逍遥在外,如何甘心!”
师竹想了想,道:“那无真道人现在何处?”
严季道:“还在千伏山!”
青麟施法将狐妖绑了,三人一起驾云赶去千伏山,到了山中时,天已全黑了,月光半隐在几重黑云之后,半山腰有处有灯火光,走近了看有屋宇半掩,两弟子守在门外,灯笼的光映着大门牌匾上三个大字——“无真观”。
“就是这里。”狐妖低声道。
师竹与狐妖守在观外,青麟几个手刀放倒了守门弟子,悄悄潜入观中。
等了两炷香功夫,院中忽地赤光乍起,又被一道青芒挡住,两下里斗了几十个回合,胜负难分。师竹不知观中情形如何,拎着狐妖跃上半空细看,那道士的确是修炼了妖法,且修为不弱。
“就是他!”狐妖眼中登时血红。
斗了将近百个回合,那无真道人渐渐落于下风,眼见不敌,急忙向山中逃去,青麟急追。
“山中有密道,不能让他逃了!”狐妖喊道。
师竹驾云紧追,来到一处山崖,石壁上显露出结界印记。
“别让他逃了!”狐妖大喊,青麟连连劈了几掌,将无真道人震开几丈,那道人吐了口血,运气画印,口中念念有词,两人之间倏然显现一道剑阵,将青麟困在其中,师竹召来寒剑,剑随意动,阻那道人去路,无真道人亦持剑抵挡,且战且逃,眼见便要踏入结界之中,师竹身旁人影忽然一晃,那狐妖已闪身至崖壁前,无真道人猝不及防被他撞开,只在一瞬,那道士被一剑毙命,手中长剑亦刺穿狐妖胸口。
剑阵哗啦啦散开,剑光从半空坠落在地,化为点点光芒散尽。
师竹追到那狐妖身旁,青麟解开剑阵,也跟上前去,查探了一番,向她叹道:“都死了,这妖怪......真是可怜又可恨!”
师竹无言立着,心下亦全然没有除恶后的痛快之意,却不知是苦楚还是无奈,半晌,只简短向青麟道:“走吧。”两人便一前一后走下山去。
云层散去,皓月当空,现出漫天清辉,照着两人下山的身影,洒在无尽蜿蜒的前路,像一片无垠的海。
师竹和青麟在山中走了几日,这一天夜里风雪渐深,两人便就近找了个山洞暂避,青麟拢了堆干草木头之类,生起火来,夜静人倦,不久就睡着了,师竹倚着石壁,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想起秘境中从不停止的飞雪,秘境中比这山洞更加不如,连取暖的法子都没有,她如今好歹可以取暖,可算得上过得更好了吗?她这一生,只是一片心镜,替人体会喜怒哀乐来的,所以从前如何由不得她,如今往后也是一样,可这样的一生,于她而言,有什么意义?
她想不出答案来,对雪停天亮后的日子也没什么指望,从前今后,这风雪于她而言,何曾停过呢?
夜色沉沉,梦中仍旧是过去凌乱的残影,再醒来天已大亮,洞外大雪满山,青麟已经起身,师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拖起疲惫的身体走向洞外,仍旧是扑面而来的寒意,她的微末法力勉强抵住冷风,两人继续向山外行路。
不远处的山林间飘来一阵饭菜香气,再走近些,有隐约水声传来,两人来到一处山岩,石壁上一处飞瀑从白雪间斜出,飞瀑下一处冰泉,一人就着冰泉支起锅灶,锅里炖着冰泉中打捞上来的鲜鱼,热汤沸腾翻滚,香气四溢,青麟口水直流,求助地看向师竹。
师竹但见此人有祥光护体,想必不是凡间之人,似乎有意等在这里,却不知是什么目的,但心知横竖是要她去过这一关,干脆看破不说破,配合地主动上前道:“老妈妈,我这位朋友走得远了,肚中饥饿,可否要一碗热汤暖暖身体啊?”
那人爽朗笑道:“可以可以,只是老身年纪大了行动不便,想趁着雪景煮道梅花茶,却登不了山崖了,不知可否请二位给老身摘些梅花来呀?”
青麟欣然应道:“这有何难?婆婆稍候!”说着便一溜烟向着山崖去。师竹沿着上路往上走,不多时,果然见山崖前的平地上长着一片梅花林,树树红梅,花枝傲雪,迎着太阳盛放。
青麟在林子里欢跳着打滚,师竹折了一捧梅枝揽在怀里,抖抖身上的雪,倚在山岩边眯起眼睛晒太阳,暖融融的阳光让人安心许多,这样的片刻竟似乎一世未有了,她不禁有些恍惚,约莫时间差不多了,终于向远处道:“青麟,下去了!”
青麟玩闹够了,这才匆匆摘了一抱梅枝。不一会儿,两人捧着梅花回到冰泉边,鱼汤煮得正好,老婆婆盛了一碗给他两个,又将泉水与梅花倒入另一干净的小锅中煮起茶来。
青麟连连称谢,不多时喝了个底朝天,又将茶碗在泉水里洗干净。师竹一言不发地添着柴火,望着火堆出神。梅花的清冷香气缭绕着,让这方寸之地宛若人间仙境一般。
“姑娘,老身这梅花茶煮得好不好?”老婆婆将煮好的茶水盛了三碗,看她喝了,笑眯眯道。
“极好。”她放下茶碗,认真道。她不懂制茶之道,细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只这其中清香甘润,已胜过她平常见识许多。
“那为何愁眉不展呢?”
“身不由己之人,忧心忡忡,难得闲宁,确是辜负了这好时节。”她轻叹着笑了笑。
“你这是有什么不得已的情由?”老婆婆慈祥地看了看她,又道,“说起来,我老婆子活了一辈子,如今回想起来,不得已的时候也是占多数。可依老身之见,现下这自在片刻,不也确确实实为此生所有?”
“自然,只是欢乐不过须臾,苦痛却要常伴,人生至此,所期为何?”师竹眼中不由得现出迷茫。
“不知姑娘来此又是为何?”
“为了……救一个人。”
“这便是姑娘此时所期?”
“……是。”
“姑娘此时有所期,因缘自然为此而生,待此时所期成真,彼时亦有别的所期,一生所期,便由此而来了。”
师竹若有所思,眼前金光一闪,半空中玉华元君显出法相,已经渐渐远去了,两人急忙拜道:“多谢元君!”
两人再往前走,天色又渐渐地阴沉下去,走到一处断石边,却见石壁下一斑斓猛虎正扑向一人,地上散落着背篓和柴薪,师竹急忙运剑相护,那猛兽被长剑刺中,霎时一命呜呼。
两人走上前来,那人却是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孩,手被冻得红肿,手中握着斧子犹是惊魂未定,见到两人急忙拜道:“多谢恩公救命!”
师竹将她扶起,道:“你小小年纪,怎么一个人上山来?你家里人呢?”
女孩不禁红了眼眶,道:“小女姓周,单名一个英字,家在山下周家村,父母早逝,哥哥嫂嫂将我养大,前年征兵,哥哥去了战场,再无音信,现在家里只有嫂嫂和小侄儿,米粮不够,嫂嫂命我上山来砍些柴卖了,好补贴家用,不想遇上猛虎,幸遇二位恩公相救……”
“胡闹!这山上猛兽出没,如此危险,你嫂嫂怎么能让你一个人上山呢?再说如今正是隆冬,山中更是寒冷,你这衣裳如此单薄,就不怕你冻出个好歹来?”青麟心直口快道。
女孩抿了抿嘴,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师竹将发带解下,化作一件避寒的斗篷,给她披好,道:“你家在山下何处?”
女孩大大的眼睛犹挂着泪滴,愣愣地盯着师竹,抽泣着指了指山下一处。
到了山脚下,天色已晚,三三两两的村舍错落有致排布,有几家已经点上了灯,从窗子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来,三人来到一间木屋外时,天已全黑了,家家都亮起了灯,小周英道:“这里就是我家,恩公跟我来。”说着向内叫门,门中并无应声,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一阵踩雪的声音,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开了门,向她道:“姑姑,你砍柴回来了?”
周英应声,道:“我在山上遇险,是这两位恩公救了我,今天天色已晚,便请他们在家中留宿吧。”
那男孩倒是胖得流油,望见青麟,吓得哇一声往回跑,边跑边喊:“娘!姑姑带了妖怪回来了!娘!”
“瞎嚷嚷什么!”三人走进院门,对面屋门中走出一个人影来,走近了看,这女人却是一张刻薄相,小周英上前道:“嫂嫂!”
潘氏狐疑地看了看她,见她周身完好无损,心虚道:“你这斗篷是哪儿来的?”
“是在下的。”师竹与青麟上前,那女子见了青麟模样,几乎魂飞魄散,大呼妖怪,小周英道:“嫂嫂别怕,他们不是妖怪,我在山上遇见猛虎,就是这两位恩公救了我,我……”
“你的柴呢?”潘氏打断道,也不理会她两个,只叫周英把柴放到后院去。
“嫂嫂,今日天色已晚,我想让两位恩公在家里留宿,可否……”
“留宿?”潘氏竖起眉毛,“家里就这么几间屋子,哪还有地方给他们住!”
“我的屋子,我的屋子给他们住……”周英急道。
“就你那屋子,能住几个人?”潘氏撇嘴笑道,“随你。”
屋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周英将他们二人引到后院,打开一间房门道:“二位恩公,暂且在此歇息,我去把柴放下。”
师竹入内看了看,房中一无所有,只地上铺着些茅草,是真正的家徒四壁,木板间的空隙时不时灌进风来,青麟摇头道:“住这种地方,这孩子没被冻死也是命大。”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师竹忽然瞥见墙壁上一些浅色的碳痕,仔细看去,倒像是一些不成型的符文。周英正抱着一大捆茅草进来,向他二人道:“地方有点小,我们得挤一挤。”
师竹指着墙壁向她道:“周英,你这墙上是什么?”
周英抬头看了看:“这是我和一个道士爷爷学来的,他说我有仙缘,本来要教我道术,但是我没学多久,他就走了,说我师父另有其人。”
师竹看了看青麟,青麟急忙扭头看天,她心下明白大半,又是君衡的意思,上前向周英道:“那他可说过你这师父是何来历?”
“那道士爷爷说,有仙人自桃山仙境来。”周英字字清晰。
“嗨呀!”青麟夸张道,“师竹,我们就从桃山来呀!”
师竹呵呵干笑了一声,暗自咬牙,让她收徒弟,亏君衡想得出来,她自己那点法力,自身都难保,不是误人子弟吗?
“师父!”周英眼睛亮了亮,扑到她身边,“您是我师父吗?”
“我……”
“没错没错,你面前这位,正儿八经桃山来的仙人,刚好路过还救了你,真是缘分匪浅呐!”青麟热络道。
“这……”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周英眼中满满崇敬,跪下便拜。
“我……”师竹看她一脸郑重,却不好贸然回绝。
“师父,我等了您很久了,那个道士爷爷说您会带我离开这里的,是不是?”周英握住她的手,眼中具是欢喜与期盼。
师竹手中一团冰凉,还能摸到红肿开裂的痂口,这孩子在家中早被弃之不顾,如今能带她脱离险境,她怎忍心不成全,这个君衡,真是老奸巨猾!
她微微叹了口气,扯出一个端庄持重的笑容来,点点头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弟子了。”
第二日一早,周英告别嫂嫂,潘氏只当她是累赘,见她要走高兴还来不及,又听师竹说这拜师不要银钱,更无别话,三人便启程向山外去。
三人在人间走了两旬,师竹本预备先教周英一些吐纳的基本功,哪知这孩子确实仙根奇佳,平常人学月余的东西,她两三天便运用自如,这时不但已经能够驾云,还能比划些简单的剑招了。师竹欣喜之余,便有意给徒儿找些好东西,此时,一旁的青麟正兀自陶醉在和树枝石头的友好交流之中,忽然莫名感到背后一阵寒意,一回头,师竹正眯着眼睛望着他,一番逼问之下,三人来到桃山,将君衡留下的法术秘籍尽数找了出来。
师竹带着周英翻阅书册,青麟却望着如今已经荒芜的院子感叹不已,指着正屋门边一株半人高的树道:“以前我和主人经常在这里吃桃子,桃核丢在这里,现在已经长了这么高的树了。”
师竹翻着书的手一停,这桃山的树长成要三千年,这棵树虽然只有半人高,算一算也应当长了千余年了,难道,君衡已经在苦海底千余年了吗?她一向对君衡心存埋怨,对他的前尘旧事不感兴趣也从不过问,可她知道在苦海底待了千余年的,不是要有大成便是造了大孽,不知这个桃山守神是哪一种呢?
“君衡是为何去了苦海?”师竹翻着书页佯装漫不经心,她可不想对这个带累她在劫难中不得翻身的人表现出一点关心来。
“你不知道?”青麟问出口后便恍然大悟,“对了我还真没跟你说过,怪不得你整天对主人没好气。”
“……”
师竹懒得跟他争辩,仍旧不紧不慢翻着书页:“那你说说。”
“说起这事儿,”青麟不禁忿忿,“还不是因为天界那群神仙无能,我主人是替他们受的劫难!”
“天界?”师竹动作一顿,她在天界也有三百余年,从没听过哪路神仙提起君衡的名号,她一直以为是君衡不值一提的缘故,小小散仙而已,怎么听青麟这么一说,还跟天界渊源颇深似的。
提起旧事,青麟冷哼一声:“一千多年前,魔界与天界争尊,天界久战不胜,我主人受命前去相助,可后来,天界倒是胜了,我主人却沾染魔气,只能困于苦海!”青麟越说越委屈,“我主人英明一世,比如今那些养尊处优的神仙不知道强了多少,要不是天界,他怎么会落得这般境地!”
“那场大战……天界征召,倒也算是情有可原,”师竹凝神思索,一千多年前,那时候的魔尊还是崇无,历代魔尊最善战的一个,天界在他那里着实吃了不少亏,她闲时翻看的史册里,对那时天魔决战的记载可谓浓墨重彩,若是如青麟所说,君衡在此战中可谓功不可没,那必有盖世之能!君衡竟会如此厉害,她暗自吃惊,“按史书记载,那时天界非神兵尽出不可胜,君衡是天界之人,助战自然是责无旁贷。”
“你怎么还帮他们说话!”青麟只管越说越气,“帮他们打仗就罢了,打完仗他们摆酒欢庆,却把我主人丢在苦海不闻不问……”
“这沾染魔气一事也别无他法,只有在苦海底压制着,”师竹说着,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如此说来,君衡总该是天界的功臣,即便他不得已困于苦海,那我作为他的心镜之灵,在天界不说受什么嘉赏,总不该被处处刁难吧,怎么旁人就像不认识君衡似的,更不管我的死活?”
“这个……”青麟顶着师竹冷嗖嗖的目光,坦诚道,“也是主人特意吩咐的。”
“……”
院子里寂静一瞬,然后就跟炸了锅似得石头乱飞,青麟手忙脚乱边逃边躲,身后掠过师竹愤怒的声音:“我就知道这个君衡不是什么好人!”
师竹跑累了,也不再去追他,回小院里狠狠翻出几套君衡压箱底的典籍来,还有些零散法器之类,一并交与周英,青麟估摸着她气消了,才探头探脑地回来,又把荒芜的院子清理了一番,几人便重赶往人间去。
师竹与青麟原本是随意而行,但在人间许久,不觉是由西往东走了,于是从桃山出来以后,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走。一路上,河水已经开始解冻,当下时节算起来是春日将近了,但几人快到东海地界时,越往前走却越发感到天气寒冷,这一日走到天将晚时,竟下起了雪。
“这倒春寒真是厉害啊!”青麟扎了个茅草帽子带在头上,捂着脑袋感慨。
周英已经学会避寒术,见师竹淋着雪,急忙撑开仙障给三人遮雪。
“小周英都这么厉害了,”青麟看着那仙障灵力充沛,十分欣慰,“改天咱俩切磋切磋。”
周英不想跟他打,也不接他的话,抬眼望向前方,却蓦地愣住,指着不远处向师竹道:“师父,你看!”
前方弥漫的风雪之中,竟隐约现出一座冰筑的城池来,青麟跃入半空中看,城中房屋人畜俱全,形态生动,活灵活现。
“也不知道什么能工巧匠做出来的,简直像是活物!”青麟从云头跳下来,神采飞扬地跟她俩比划。
“这里别无人烟,只有这么孤零零一座冰城,莫不是有什么蹊跷。”师竹皱眉道。
三人又往前行,过了那城,风雪就渐渐小了,远处似乎有一点人家的灯光,在冰天雪地中显得暖意融融,待走得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一盏渔灯,河面上的冰层被凿了一个孔,一个蓑衣渔翁正执一长竹垂钓。
“老伯,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周英上前礼道。
“这里是墨山,你们是何人,怎么会到这里来?”老翁看了看周英,又看了看她身后师竹二人。
“我们是过路的,”周英认真回答,“老伯伯,这里冬天怎么会这么长?”
“哈哈哈……”老翁却抚须笑了,指着身后雪山道,“小娃娃,这山上常年冰雪幽封,此地乃是春风不度,只有冬季。”
“老伯,这里临近东海,本应有分明四季,如何会常年冰封?”青麟赶上前来,好奇道。
“你们从西边来,可路过栖华城?”老翁打量了青麟一眼,慈祥道。
“只有一座冰城。”
“那就是了,”老翁点点头,“那里本是栖华城,传闻那里受了诅咒,城内外方圆百里皆被冰雪封冻。”
“啊?那城中不是冰塑,竟是活生生的人?!那是什么诅咒?”青麟惊道。
“传闻从前那城中有一穷书生,本有个糟糠之妻,”老翁娓娓道来,“后来书生高中状元,城主有意将他选为驸马……”
“然后他弃了糟糠之妻?”青麟接话道。
“这书生是情深义重之人,绝不肯负他那夫人,”老翁摇摇头,“只是那公主下嫁不成,羞愤难当,竟伪造君令,杀了新状元。”
“那书生的夫人听闻噩耗,前去找城主讨要说法,城主护女心切,不愿理会一介乡野妇人,只派人将她草草打发了,那女子求不来公道,绝望之下竟杀了那城主父女二人。”老翁望着茫茫冰面,“原来这女子是护城河中一尾鲤鱼修炼成人,此番为夫报仇元气耗尽而亡,却在此处留下诅咒,从此方圆百里生生世世冰雪幽封。”
“原来如此,”青麟皱眉,“那城主父女不是好人,只是城中百姓无辜,不该受此牵累啊!”
“老伯,这诅咒可有什么解法吗?”师竹听完,向老翁道。
“传闻墨山上有神火,可解此厄,”老翁指了指后山,“只是没人见过,更不曾取得那神火。”
“原来如此,多谢老伯。”师竹一听,十分干脆地带着青麟二人就向墨山走。
“师父,这里荒无人烟,那方才的老伯伯是从哪里来的?”周英在后面紧跟。
“哼,”师竹冷笑,指着青麟道,“你问他。”
“想知道吗?”青麟看着周英颇有些得意洋洋,“咱俩比试一场,你赢了我就告诉你。”
“肯定是君衡,”周英只瞥了他一眼,稚嫩的声音里透着和师竹相似的忿忿,看了看前方又急忙追去,“师父等等我……”
“哎,君衡可不是你叫的,没有他你还遇不着你师父呢,”青麟急了,也跟着追过去,“师竹,你看看你徒儿,没大没小的……”
幽静的山谷入口,薄薄的雾气汇成一道气障,将山谷内外隔绝,三个人打打闹闹来到谷口,青麟把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指指山谷道:“这雾气不大正常。”
“看着像是一道结界。”周英支着肘思考。
“我去试试。”青麟向雾气之中迈了一步,却并未受阻,回头向师竹二人呵呵喜道:“能进。”
话音方落,整个人却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卷入雾气之中。
“青麟!”师竹一惊,急忙去拽,却一起被吸了进去。
一片茫茫。
白雾的这端却是那方熟悉的小院,院子中破败不堪,醉酒的父亲瘫睡不醒,以泪洗面的母亲见到她,却要拿簪子来划她的脸。
“贱人!”兜头而来熟悉的咒骂。
她急忙往门外跑,小小一方院子,却费尽了力气怎么都跑不出。
“孽徒,拿命来!”不远处师尊踏空而来,剑光顷刻而至,离她面门只余寸许,她下意识拿剑一挡,光华闪过,“铛”地一声,凡铁轻易便被仙器震碎,师尊退开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落了一地的碎片,母亲也被震开,半晌反应过来,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指责她犯上不孝。
“烦死了。”半空中红光一闪,一个诡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什么人?”她神情一凛。
“我来帮你解决他们?”那声音吃吃笑了几声,半空中骤然显现一道光束,向着小院砸了过来。
她抽出长剑来挡,却被一道重压击中,咳出一口血来。
“何必呢?他们那么对你,你不想报复他们吗?”那声音轻描淡写。
“我们纵有仇怨,他们亦待我有生养之恩,如今我尘缘已了,不须你多此一举。”师竹支着剑立着。
“尘缘已了?”那声音呵呵道,“当真了了吗?不解决他们,你岂不是要继续受害?”
“我如今已胜过从前许多,他们如何能再伤得了我?若果真听了你的,岂不是堕入妖魔道,那才真是永受其害。”
师竹手中长剑凝聚光华,重重向着那木门劈去,“哗啦”一声,院子中的一切骤然消失,又回到一片茫茫之中。
远处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铃声,师竹循着铃声走去,却见青麟和周英被人捆着双手,缚在一辆囚车之中,车子正缓缓向悬崖边驶去。
“青麟!阿英!”师竹焦急地喊,两个人却仿佛听不到一般,双眼目然地望着某处,任由车子向悬崖边滑去,却连挣扎也不挣扎。
师竹急忙运剑挡在车子前,那车子却似乎有万钧之重,只速度慢了下来,仍旧缓缓向崖边滑动,师竹脚步随之缓缓后移,悬崖已经近在咫尺,师竹双眼一闭:“君衡啊君衡,你大业未成,不会让我们死在这里的吧。”掌中运力,向囚车重重一拍,车子向反方向飞去,她亦向崖下坠去。
师竹张开眼睛,只见四下白雪皑皑,云海翻涌,爬起来咕哝一声:“我就知道,凡间的悬崖哪能摔得死神仙。”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师竹四下张望,却并未见到人影,那笑声似从四面八方传来,师竹高声道:“阁下是谁?何不现身?”
“你远道而来,不就是为了找我吗?”那声音飘忽着,时远时近。
师竹疑惑道:“你,是那鱼妖?”
那声音又轻笑了几声:“我可不是她,我是那神火之灵。”
“神火?既然是神火,可否帮忙解去栖华城中坚冰之困?”
“我?哈哈哈……我去不了啊……”火灵的声音在她耳边绕来绕去。
“为何?”师竹四下环顾,始终找不见那火灵的影子,正烦恼间,面前徐徐现出一座冰台,台上冰晶竟把一点火种冻在内芯,火苗边缘呈冰蓝之色。
“因为,我也被冻住了……”火灵的声音幽幽荡荡。
“你是神火,什么冰能将你冻住?”师竹愕然。
“这冰是人内心怨念所铸,可不是火能化得开的……”
“那要如何才能化开?”
“用你的温热之血……”
“你要我将血给你?”
“不错,”火灵的声音飘来飘去,“不过,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
师竹沉吟半晌,道:“我试试。”
手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注入冰晶,火苗果然亮了一些。
不知过了几时,山上的风慢慢停了,师竹手中血流明显慢了下来,镜子一样的冰台映出她苍白的唇色,那冰石缩小了一些,火苗已经清晰可见。
“那些人和你非亲非故,你何必这样坚持?”
“我不知道……”师竹听到自己的声音虚弱下去,“我本来是要救一个人的,那人也曾经为了与自己不怎么相干的人受尽苦楚……可能这是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有的使命。”
火苗渐渐明亮起来,师竹眼前却渐渐暗了下去,沉沉闭上眼睛。
“师父!”
“师竹!”
耳边有人急急地呼唤,师竹醒转过来,青麟和周英正担忧地望着自己,见她醒了终于松了口气,周英扑进她怀里哭道:“师父,你吓死我了……”
“没事,”师竹拍了拍她的肩,才知原来谷中是一个迷境,又向四周看了看,雾气已经散去,却不见火种的影子,奇怪道,“那神火没有解冻吗?”
“什么神火?”
师竹便把迷境中之事一五一十说了,青麟道:“雾气散去,迷境应当已破,火种若是由你救出,兴许听你调遣,你试试看。”
师竹闻言,静心凝神,心念微动,果然见火焰在指尖跳动。
“师父,你成功了!”周英欢呼不已。
师竹运气于掌,连仙力都强盛许多,所到之处,冰消雪散,不多时,河水恢复了欢快流动,栖华城中众人得救,几只鱼儿探出头来向着他们致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