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死水微澜(三)
七点半是开线的时间,可今天到了八点还在开会,不光是线长,经理和主任也一一训话了。
“最近的流感大家都知道把,规模之大传播之快谁也没有预料到。厂里将放一个月的假,具体上班得等通知。还有大门已经贴了封条哪里都去不了,你们就老老实实待宿舍里。最重要的一件就是我手里的试条,每天都要测,阴性算你走运,阳了就要拉去隔离,吃喝拉撒睡都自己掏钱。”
还没有说完大家就叽叽喳喳讨论了起来,虽然是放假但不能出去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吃饭有那么多粮食供应吗?还是先屯一点为好。花姨心想等了那么多日,辞职的事情终究成了泡影,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湿漉漉地耷拉着脑袋。
“好了好了,大家把自己区域的卫生做一下,检查后是干净的就可以走了。”主任接着又补充了几句:“不要串门到处跑,也不要想着溜出去,外面都是细菌病毒很危险的。”
所有人拿着扫帚拖把和抹布热火朝天干了起来,比之以往生产时的拖拉散漫,激情无以复加做事的时候效率和速度把各位领导吓一跳,都不敢相信这和上班时候的差距怎么那么大,跟打鸡血一样。大家下班后没有第一时间去食堂,而是争先恐后到超市把吃的风卷残云般扫得干干净净。
面包泡面和平常一些生活用品更是稀缺货,有人三天两头就过来问还有没有。饭菜都是按最低需求量算的,一勺菜;两勺饭,吃不饱也饿不死,毕竟那几百号人呢,你吃饱了别人怎么办。花姨也是有样学样,挑挑拣拣拿了一大堆面包零食还有榨菜之类的,主打的就是一个把钱花在刀刃上。同一个宿舍的刘梅和陈兰紧锣密鼓地大扫除,每层楼的宿管都要逐个检查,门前的走廊过道也是要注意的。
小女孩也是懂事听话,拿着刷子把妈妈和其他几位大姐姐鞋子都刷了一遍。这些都是没事找事干,不能出去在宿舍除了躺床上睡觉还能干什么。开始的想睡觉多好天天不上班,后来整个人跟发霉了一样,骨头都酥酥麻麻的了,恨不得生胳膊抬腿出去碰几下。
和上班后身体的劳累不同,在感觉上是比较压抑无能为力的一个状态,像心里压着块大石头,呼吸都变得沉重。陈兰则完全感觉不到自己那种糟心的样子,她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用笔记本看着以前缓存过的电视电影。
除了偶尔的捏腿捶背放松一下神经,大部分时间都目不转睛盯着屏幕。“陈兰你在看什么?”花姨在好奇心地驱使下还是开口了:“我可以看一下吗。”
“快来,可有意思了。”陈兰不仅热情好客,还塞了一把零食给花姨。
“这是做菜的节目,那人很厉害的。”
“可不是吗我看着香吃着更香了。”
看来看去就是一些做菜的,或者去别的饭点菜馆吃饭的,还有一些不走寻常路,专门是搞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博人眼球。生吃柠檬干嚼辣椒苦瓜榨汁。虽然看的时候一惊一乍的,直呼厉害。可花姨明显不怎么感兴趣,漏着笑脸也只是奉承一下。织毛衣的刘梅看着好学的女儿拿着启蒙类的书籍一边又一遍看了起来,心里满是欣喜。
她们的床边的墙壁贴着各种动漫卡通人物的贴纸,还有用画笔画的猫猫狗狗,大人小朋友。花姨本来不想过多打扰别人的,但还是问同事借了铅笔和一些纸张,想着打发时间随便描几下。简单一些的人和动物,花姨画的是惟妙惟肖,依稀记起来小时候美术老师夸她的话。
还说以后吹嘘会是个大画家什么的,真是可笑。真的无所谓好与不好,只要自己喜欢就好。最早画画的样子,是在记忆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过去上过的学校,小时候的家,年起的父母家人,喜欢的花花草草阿猫阿狗,无不在花姨的笔下栩栩如生,有了新的生命一样。一叠一摞的纸就在不知不觉间消耗殆尽,铅笔也是换了又换,一根接着一根。
达芬奇画的鸡蛋,梵高画的向日葵,齐白石画的虾。这些旷世巨作无一不在花姨的脑海中显现。她也在心里用画笔勾勒出属于自己的完美世界。一个真正开满理想和梦幻之花的国度在慢慢铸建。
用铅笔画用彩笔画用蜡笔画,在纸上画在脑海里画在心里画,画出心之所向,日思夜想的东西来,那个名为梦想的轮廓。
熟话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半月后车间管理小胖把大家悄悄地聚在了他的宿舍:“我知道大家都是出来赚钱养家糊口的,可现在不上班也没有工资发不是,所以为了照顾大家的感受,每天还是正常上班。”
“你们不容易我们也容易,上班就是生活嘛。”主任在一旁补充道:“车间一楼左右两边都有小门,不要往中间大路走,轻手轻脚一点。流水线我们开到最慢,尽量不要发出声音。灯也不要开,别人看到了就做不成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心里是一片茫然,这种操作也是可以的嘛,谁出的馊主意,上班偷偷摸摸跟做贼一样。
没有人反对大家都一致赞同,呆宿舍也是无聊的很,长时间不运动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从放假到复工,花姨旧事重提说了两次辞职的事情,得到的回答是批了你也走不了,老老实实干以后再说。等正式开工的时候,她也是有意无意把话题往这方面说,领导也很无奈:“现在人手不够很缺人,我招到别人接替你的岗位,你马上可以走。”
晚上下班后花姨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日历一天一天算着时间从三晚上下班后花姨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日历一天一天算着时间从三月中旬,到现在五月的最后一天,足足两个多月。辞职的想法也说了五六次了,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是敷衍了事,等一等再说这样的话。
烦了烦了,花姨真的是厌烦这里的一切,看着那些人油腔滑调的嘴脸越想越恶心。此时她的心里在做最后的抉择,是走是留。眼一闭心一横第二天招呼都不打,随行的东西也没有带,风驰电掣地回到了家里。
看到主人回来福橘高兴地从沙发,扑到了花姨的怀里,她的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也开始微微湿润了起来。至少有只小狗在日思夜想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