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胆小鬼(上)
我所认识的罗云生,并不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什么少年天才,青年才俊与他完全搭不上关系。相反他是个胆小鬼,一个面对幸福碰到棉花和别人说话都会害怕得瑟瑟发抖的胆小鬼。
罗云生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他的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这一点在后来我们拍的毕业合影上更能体现出来。照片上的罗云生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他神情木讷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十分僵硬,一双暗淡无光的死鱼眼,更能衬托出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庞阴气森森的感觉,让人不敢靠近。
我相信,无论是谁,在看到这样一张脸时,哪怕只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咋舌:“这孩子,任谁见了,都是嫌弃厌烦的,实在没有一点让人喜欢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在罗云生身上总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觉得他和以前的我无比相像。这一点是我和罗云生能过成为朋友的一个主要因素。
只不过那时候我略显稚嫩的脸上,还没有和他一样学会凝望痛苦和忧伤。在我看来所谓的成熟稳重,不是多么会为人处世,得心应手去应对各种人际关系,而是能够和孤独和平相处,坦诚相待,罗云生毫不夸张地说,已经是一个具备成人思想的大人了。
罗云生是班里最骨瘦如柴的那一个,在十个人住一间的宿舍里面,他常常被其中那个外号叫“猴子”的高高瘦瘦的男生欺负。至于为什么起了这么一个外号,是因为他就姓侯,所以认识的人,都不称呼他的名字,就叫他猴子了,俗话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在班里就是个喜欢用拳头说话惹不起的家伙。
不得不说地是每次学校有运动会和体育比赛的时候,他总能身先士卒为班级赢得荣誉和奖项,对于其他出现的风风雨雨只要不打到自己脸上,老师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一个学期下来”猴子”的床还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可罗云生的床单被套已经破破烂烂,里面的棉絮都漏了一大半,害他大冬天被冻感冒,流鼻涕好一阵子也没有好。
有一次在上课我睡醒后东张西望的时候,看到罗云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头发被扯掉了一大块,嘴角还有一丝丝没有擦干的血迹)样子,十分担心赶忙问是怎么回事,由于那个时候已经上课了,老师也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瞟一眼手中黑板擦已经蠢蠢欲动按捺不住了,他这才叹口气没有回答只是用冷冷的像是能杀人的眼光看来前排不远处的“猴子”一眼。
顿时我心领神会,实在难以想象会有人做这么过分的事情,亏得他还是班里的体育委员。据传他家在外面有个做皮革生意的叔叔,因此整天在班里和同学吹嘘你们知道我叔叔多有钱吗?坐的是高档轿车住的是洋楼别墅,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每每听到这番高谈阔论,我都在心里觉得好笑,别人家再有钱关你什么事!说的就好像是自己家一样。
下课铃声一响,我迫不及待地问老师借了消毒用的碘酒和棉签,来帮罗云生清理伤口。“忍着,会有点疼。”我担心地说。令人吃惊的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一声不吭,只是咬紧牙关硬挺着。之后我把自己的眼镜从抽屉里面拿了出来,给了罗云生让他戴上,眼镜框的边缘刚好可以遮住那道长长的伤疤。
我故作惊讶地看着罗云生的脸说道:“哎呀呀,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啊。”
“谢谢。”罗云生用平稳和顺的语气说道。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话说的冷冰冰,人也是冷冰冰的。后来我在别人的冷嘲热讽中才知道,罗云生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一连好几天都没有退,在此之后,他身体就落下了病根,左耳失聪基本上只能靠另一边才听的清楚,说话也说得结结巴巴。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罗云生会用最短的话把事情解释清楚,如果太长了一时间讲不明白就变得语无伦次了。
在某个不经意间我看到罗云生笑了,那可是平生仅见的一次,虽然笑得实在不怎么好看甚至还有些瘆人,但也是难得一见啊。
杂乱不堪的学校宿舍里,左右两边都是一长排的木板床,每个床中间都用旧布帘子隔开,后面靠近窗户的地方放着一人多高的木头柜子用来放自己的私人物品,柜子并没有上锁,所以安全隐患很成问题,偷窃的事情经常发生。
这样整个房间已经满满当当了,刚刚好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行。窗户玻璃那东西根本就没有,用的都是一些旧杂志和旧报纸裱糊起来的,时间一长上面的孔洞密密麻麻。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一到梅雨季节这里面潮湿得可怕。
每次一到放假回家的时候,若是碰到晴朗的好天气,衣服被褥总要拿到走廊过道挂着晾晒着,不光是防止发霉,更多是避免一些小虫子在里面产卵做窝。晚上睡觉时,千万小心各种各样的小咬会在你鼾声大作时叮人一口,第二天一早皮肤保不齐会长有奇痒难忍的红疙瘩。
宿舍不仅仅是我们这些住校生的留宿之所,更是蟑螂老鼠的伊甸园。搬进宿舍不久后的一天晚上,罗云生被一泡尿憋得实在受不了了,慌忙穿上拖鞋急急忙忙跑出去上厕所,这个时候突然看见一只大耗子窜到床底下,在啃自己仅有的一双鞋帮子都快掉了的平底帆布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人听得心里发慌,更气人的是一本从学校图书室借的【小王子】,也已经被啃得破破烂烂了,碎纸屑弄得到处都是,让罗云生心疼不已。
特别是夏季来临的时候,一到下雨天,天花板墙角四周不断有雨水渗透进来地上也是湿漉漉的一片,这时候往往外面下的是大雨,里面则却是小雨,要是在晚上,那滴滴答答的漏水声音会让你整夜整夜睡不着睡觉的。更可怕的是苍蝇蚊子那聚蚊成雷的嗡嗡声,它们就像是驾驶着轰炸机要和别人同归于尽的敢死队一样。
发了疯一样横冲直撞,看见缝隙就钻,遇到人就咬。有纱帐的还好说,如果没有的话则只能裹紧被子,绝对不可以把身体露出外面一点,就这样睡上一觉的话,一醒来却早已是大汗淋漓了,这样的生活我只能说是小场面习惯就好。
这样脏乱差的生活环境,一直到了新宿舍的落成才得以改变,只不过这一学期即将毕业迈向更高知识阶梯的我们,是无福消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