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飘飘,云遥遥。梦中不知岁已老,朦胧人间谁登高。
夜潇潇,烟袅袅。几人陶醉几人扰,一别两宽终须早。
离校的日子近在咫尺,我还沉醉在时光的睡梦里回望着短暂惊鸿的学生时代,好似这一切并未离去一般。
起床,穿鞋,走到窗前,用手猛地拉开窗帘,外面清脆的阳光倾覆般涌了进来,驱赶连日以来不曾醒来的黑暗。
光线如风中刀剑刺痛双眼,瞬间填满幽迷昏暗的宿舍。这是让人并无好感的阳光,因为宿舍通明之日,即是众人离开之日。
今天是十四号,楼道里有些喧嚣,已经有人开始陆续返校。
我紧紧锁上宿舍门,不让外面空旷久别重逢的问候声传进来。
回头,宿舍还是一片狼藉。衣服,电脑,饭盒,还有烟灰,散乱一地,不是懒得去收拾,只是还想保持这个样子,再多几天。
可惜,不能了,因为时辰已到。
洗脸,刷牙,梳头。宿舍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起了棚子,棚子下面坐着穿着工作服的人,应该是大一或者大二的学生,或者某个社团的人,在那登记着什么。
宿舍下面有一辆小货车,车上挂着醒目的牌子,上面写着:收书,被子。
我看看桌子上厚厚的一堆书,舍不得卖,但是又纠结于昂贵的邮费。这些书也许并没有完全的学过,可是这其中有太多学生时代的记忆,还有,流失在青春中散发着迷惘和张扬的味道。
穿衣,收拾,打扫。今天是返校的好日子,奔波在各地的大三学生都在陆续赶来,为了庆贺今日的欢聚,或者是诉说最后一次告别。
是相聚,也是分离。
有人在笑,有人沉默不言。
他们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说不出来。
这些返校的人中,小马肯定也在其中吧。她变了吗,她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呢,她这次化妆了吗,她会像我想起她一样想起我吗?三年的记忆还残存在脑海里吗?她会睹物思人看到操场就想起我们依靠着坐在上面谈情说爱吗?她会为我们昙花一现转瞬即逝的感情深表惋惜吗?她还会记得我们一同坐在图书馆看鲁念安的《流年》吗?而她如今会是一种怎样的姿态归来呢。
是她?还是她们?
我留恋的人,是这些人中的小马?还是未毕业的苏苏?
我看到,宿舍的外墙上贴着横幅,上面写着:当年学长迎我入学,今天我祝学长前程似锦。
写的真好,一届又一届啊,一年又一年。
只是,有人来,有人走。
没有人会永远年轻,但永远有年轻的人。
也对,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所有人都在告别,和往事,和过去,和曾经,和昨日,和单纯的自己,和死在操场上或者日租房的爱情告别。
苏苏也和我告别。
她说:今日我为你送别,但明日请别忘记我。
我还记得我们刚来到这里的模样,还有排着长队报名的情景。就像今天一样,拉着厚重的行李,背着压在身上喘不过气的铺盖,茫然的看着陌生的学校,一模一样。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只是,当初是带着憧憬和梦想而来,而今天是带着遗憾和悲伤离开。
告别总是像一部长久不看的情景剧,抑或说,是一场梦。
一场循环往复的梦。
但是梦总归是要醒的,可惜有的人没办法接受。
去年的今天我看着别人离开,今年的今天我们看着自己离开。
从来如此。
我们是12届的学生,我们马上就毕业了,我们再也不属于这里了,我们,该哭着告别还是该笑着祝福。
宿舍楼还是三年前的模样,教室却已经坐满了别人,校园里都是陌生的身影。这个学校还是一如既往的喧闹,土地里青春的味道缺少了我们的气息。
我们来过,我们拥有过,我们都记得。
如今,这里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了。
如同前几天听到高考的种种消息一般,就像听着别人的故事,那里面已经没有我们的影子,我想,多年以后别人再提起大学,我们也只是偶然一笑,匆匆了之。
过去了,就无法再回头。
正如小马离开的那天,她背着书包去外地实习,我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倔强的挽留。
她说,我们已经结束了,感谢一年多的陪伴,再见吧。
我们相拥告别,感情如同脱缰之马无法悔过重来。
我在想,假如青春可以重新来过。
是不是,就不会是今天的模样。
是不是,就没有了遗憾。
是不是,就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可惜,青春没有如果,人生亦是。
一无所有的来,一无所有的去,如同亘古不变的新生和死亡。
晚上,大家一起去上晚自习,这是大学里最后一场晚自习。通常情况下我们一定会熟练的咒骂着学校的管理制度,为何其他专业没有晚自习,就我们专业有呢,我们就这么特殊吗。但这一次没有人提这件事,或许我们渴望这次晚自习再长一些吧。
像往常一样,我们几个宿舍的人作伴,有说有笑的朝教学楼走去,侧身看着操场灯火通明,它还是曾经的样子,伟岸而包容,它依旧贴心的呵护着来往人群内向的爱意以及支支吾吾的喜欢,依旧让相互依靠的情侣躺在它的怀里,听信着各自传达的甜言蜜语和永不分离的誓言。
有人去上晚自习,有人刚下了晚自习,有人顺着走,有人逆向而行,嘈杂的人群中好似有熟悉的人,是小马,她还是穿着去年夏天我给她买的衣服,她在夜色中也注意到了我。四目相对,却没有了打招呼的勇气,只能各自装作熟视无睹,快速离去。
我们已经结束了,往日微薄的感情早已不复存在。
我们本该就是陌生人。不是吗。
我还是希望能和她像往常一样热烈的打闹说笑,而后走向温情的操场打羽毛球或者慢悠悠的绕着塑胶跑道散步。
但是,从此以后我和她不再有任何交集了,我们彼此心里清楚。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能回头。
一路上我们天真的以为自己还是个学生,还要像往常那样去班里上着我们骂了无数遍的晚自习,好像时光又从头开始,我们刚刚开学,懵懂的单纯的作伴走向教学楼。
如今我们觉得自己在人群中已经老去了,当然,是相对于逆向而行的学生而言。我们走着走着,突然的就老了,恍如隔世的感觉,很奇特。
无数回忆交织成千言万语穿插在脑海中,内心犹如深海巨涛般翻涌滚动,往日历历在目,过去铭记在心。
一切看似都是原来的模样,一切又都是新的样子。
天泽说:唉,老了。的确是这样。
我们好像真的老了,记性渐渐衰退早已不如从前。这三年里的事情好像一点都记不起来了,我和谁,哪一天,在哪里,做了什么,都已经忘记了。
可是我忘不了小马,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和她,每一天,在学校的每个角落,在石家莊的任何地方,留下了许多回忆。
苏苏安慰道:忘了吧,终归是要忘了的。
路上穿插这很多美女,有着小马最初的样子,心头突然一酸,不知所言。
这里的人,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过去的人,不也一样吗。
这才是,人生,最残忍的事情。
再看一眼吧,天泽说,出了校门,再也看不到这么多妹子了。
身旁的人都笑了。
我却有撕裂的疼痛,我再也见不到小马了。
操场上有人影闪动,像极了过去的我们。
路旁的树枝被风吹的东摇西晃,看起来很难过的模样。
一路上过往的学生欢声笑语,没有忧愁没有倔强。
说着她喜欢上了谁,有着怎样的甜言蜜语和牵挂心伤。
今天又和谁说了怎样的话,要去福兴阁买什么样的衣裳。
都是年轻的模样,好像天空从没暗过一样。
路灯微微发亮,照不清面前的长发,是为谁迎风飘扬。
那姑娘手中的情书,被谁不小心丢在了地上。
那一对情侣,拥抱着,亲吻着,彼此许下地久天长。
那又是谁,拿着电脑,沿路走向宿舍的方向。
食堂里早已留好的座位和迷恋的饭香,操场上温暖而热烈的胸膛和熟悉的肩膀。
夜色中情话和弥留心底的暗恋,散发着不可一世的光芒。
那惊鸿一瞥的回望,乘风在图书馆中翱翔。
沉睡的宿舍中失望的哭泣声无处安放,沦陷的双眸在明月的心里流淌,回放。
错过的彼此夜游在苍狼的星昼之上,誓言年少轻狂最终树败花黄,重复了几百次的晚安流回最初的心房,陌生的内心狂野豪放一世悲凉。
一切都是美好的模样,一切都成为了属于别人的辉煌。
我们没有悲伤,我们只是感叹,青春为何就这样,白发苍苍。
来不及悔过,来不及珍惜,更来不及日夜彷徨。
路边的野花啊,还是一如既往的,芬芳,芬芳,洒向不知名的远方。
青春啊,时光,为谁开放,为谁亡。
曾经我拥有这里的一切,转眼间消散如烟。
晚自习,每个人都想往常一样笑逐颜开,还是有着说不完的闲话,聊不完的家常,以及看不完的电影。还是会有人迟到,还是没有看到班长的身影,还是有人不知道该坐在什么地方。
导员进来的时候,全体鼓掌,就像刚开学的时候一样。
久别重逢的难过却不自觉的涌上心头。
导员说了很多话,我们都在认真的听。
她说,从我们大一开学,到今天大三毕业,好像就是一眨眼。
真的是,一眨眼。就好像这是第一天的晚自习,就好像这三年的事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我记得开学晚自习的时候,导员说,这三年,很快的,一眨眼。
而今天,导员说,这三年,很快的,一眨眼。
真的是,一眨眼。
从开始,到结束,一眨眼。
我和小马从相识,到分开,一眨眼。
然后导员说了很多祝福的话,平淡的祝福充满着留恋和不舍,那是比平时更有力量和重量的祝福。
有人忍不住哭了,有人还在硬撑。
祝福预示着分别。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晚自习结束,我们像往常一样告别。
其实以后大概不会再见面了,我们心里都清楚。
因为我们都有过一次经验,高中毕业的时候,每个人也是这样平淡的告别。
那个时候没有太大的感受,可是今天不同,我们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以后这些人,会在哪里呢。
其实人生就是不断地相遇,不断的分离。
晚上几个人在宿舍吃饭,熄灯了,像往常一样。
楼道里喧嚣不堪,所有人都在庆祝,都在告别。
我们打开手电筒,看着摆满电脑桌各式各样的饭菜难以下咽。
莫名的想起一部电影,叫《最后的晚餐》。
今夜,一醉方休。于是,众人举杯。没有祝福,祝福都在酒里。
“醉时相交欢,醒后各分散。”
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就连平日滴酒不沾的人也吵闹着要喝白加啤,喝完以后就开始喋喋不休起来。我们说了很多曾经的事情,关于往日的点点滴滴,关于撕心裂肺的爱情,关于痛彻心扉的暗恋,关于各自的矛盾和不合,关于很多很多。
今夜我们是如此的团结与包容。
然后每人问都会问一个问题,天泽问我:你和小马因为什么分手的。
我借着酒劲说出了实情:因为我想在本地实习,她想去外地,然后就吵架了,之后她就和一个正在追她的人一同去了北亰。
秦河在旁边继续问:苏苏呢,我看你俩经常去操场,没在一起吗?
我说:她和志徽复合了。
然后我问秦河:大二的时候,你在班里到处借钱,当时我没好意思问干什么用。今天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拿钱给工程专业的小对象打胎了。
秦河说是,但是如今已经分手了。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
然后一人说一句大学最后悔的事情。
天泽说:我大学里追了顾萌萌三年,可是她没有答应。
好,讲得好,下一个。
浩然说:我和庄小曼已经见过家长了,但是因为距离太远被迫分手了。
每个人都有遗憾,每个人都有未完成的夙愿,但是现在,已经徒劳无功了。
既然有遗憾,那就让它成为人生中最夺目的一页吧。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第二天,办理手续,收拾行装。
去班里拿毕业证的时候,我又遇到了小马,我差点忘了,我和她虽然不同班,却是同一个系的,而且同一个导员。
小马站在楼道里看着我,那双眼神里仿佛略过了一生。
一眼万年,望眼欲穿。
红色的毕业证书有些刺眼,我再抬头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人群拥挤,分不清哪个才是她。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毕业照掉在了地上,小心的捡起来拍了拍灰尘,我在照片里寻找她的模样。
散乱的长发,消瘦的脸庞,娇艳的身躯,望穿秋水的瞳孔,如画的笑靥。
可是我找不到她,我知道,她不在相片中,也不在这里,她走了。
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把她弄丢了。
相识于学校,相忘于江湖。
这才是青春,最美好的结局。
不完美,才是真正的完美。
失去,才会证明曾经拥有。
拥有,才能懂得感情的真谛。
拿上毕业证,背着行李,站在寝室门口,拍了一张里面的照片。宿舍里很静,没有打闹,没有烟圈,没有铺盖,没有电脑,没有剩下的人。回身锁上寝室门,或许锁上的不是门,而是整个青春吧。霎时间百感交集,万千难过涌上心头。
告别就是,最后离开的人,影子在风中,拖得很长很长,
从宿舍楼出来,独自走在汹涌的人潮中,找寻着刚才熟悉的身影,想要留下最后的轻语,可是已经人去楼空了。
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潮中。
青春越来越清晰,你的影子越来越模糊。
迎面走来的学弟学妹用羡慕或者好奇的目光看着我们手中的行李和毕业照,他们在想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我要和身后的世界挥手告别。
城院啊,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我想起夕阳下的奔跑,那是我逝去的青春。
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我还妄想重新开始。
我知道不可能的了。
除非时光逆转,河水倒流,人死复生。
走出校门,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学校里,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思索半天才恍然大悟,或许是回忆吧,那染指了三年的青春色彩和不可复制的流年以及布满灰尘的记忆,在身后,烟消云散。
“时间像奔跑的火车,记忆他是乘客,载着悲伤快乐。
再见了,要各自安静生活了,往事化成断点零星飘荡回忆了。
一瞬间,在电光火石之间,又拼凑起昨天,是否能再相见。
这四年,交织缱倦了数年,没说出的再见,就这样跌跌撞撞再也不见。
一瞬间,又想起你的脸,
一瞬间我又想起了说再见。
说再见,
要再见。”
有歌声从远处传来,在心中蜿蜒伸展,震耳缭绕。
穿过三年的时光,穿过,这春秋大梦,四散开来。
“谁的寂寞/衣我华裳/谁的华裳/盖住我伤痕累累的肩膀
谁的明月/照我黑色的松岗/谁的孤独/挫疼山间呼啸的沧江
那是谁家的小孩/头插茱萸/夜夜夜夜/纵情歌唱/如此辽阔/如此苍凉
六月/是谁唱起黑色的挽歌/是谁守望白色的宿舍/
我的青春/我的岁月/我的烟火/还有我长满鸢尾的黑色山坡
热闹的风/寂寞的人/灼灼光华的清澈灵魂
离别是我/不肯愈合的温柔伤痕。”
2015.6.20
离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