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孤山连绵之处,丘壑重叠之间,夹杂着破旧斑驳的村庄,青石堆积的房屋,隔断来自京城的喧嚣,夜色里隐隐透露着微弱的烛光,静谧的夜幕沉闷而平静。
寂寥的星空下,屋顶的孩童传唱着上一代人留下的歌谣:灯火阑珊,照窗轩,日日夜夜梦长安;琴声流转,传宫殿,帝王携琴入潼关。
歌声悠扬,代代相传。
稀薄的夜色中,我盘腿危坐在幽山之巅,一袭白衣,衣袂飘飘彷若谪仙,梳妆眼线长发高盘,白衣和那头顶的圆月交相辉映,古铜色木琴静静躺在手边,琴弦被拉扯的好远好远。
黑暗中的花,最嘹亮的牵挂,短暂的视线,望不到的海角天涯。
脚下的水声潺潺,前方山间倾泻的流水,夜夜循环。
空荡的群山,幽暗的密林,虫鸣声微弱而璀璨,我抚琴而坐,雪白的双手轻轻拨动琴弦,厚重的茧宣示着多年的不凡,深夜中尖鸣的琴声突兀的奏起,悲鸣声惊起水面涟涟,回荡声传遍空谷山间。
“寄情入琴弦,听者何处寻,为谁弹奏为谁鸣,”
“长安路遥远,明日是何年,年年岁岁似牵绊。”
远处屋顶上夜不能眠的孩童静静的听着,他们怎么也不明白为何这唯美的琴声中却夹杂着无尽的悲伤和留恋。
我知道,他们并不理解。
低沉的风扰乱我的发鬓,我低头看,琴弦换了多少遍,又是多少年,我早已长发过肩。
这里所有的人,都尊称我为琴师。
琴者,禁也。禁人邪恶,归于正道,故谓之琴。
师者,技高于人也,传道授业解惑。
老人们说,我琴艺不凡,总有一天,会被帝王选中,入京进殿,成为皇帝身边的琴师。
我日日苦练,对着深蓝的天,对着辽阔的绵延群山,对着视线所不能及的洪流海边。手上的茧越来越厚,我的琴技也越来越熟练。昏黄的余晖中,我背着厚重的桐木琴,望向遥远的长安。
若真有一天,把悲与欢,喜与忧谱作曲,为天下苍生弹奏,此生,也了无遗憾了。
日与月重叠交换,岁年在这与世隔绝的村落中蜿蜒。
孩童们成群的推开我破旧的门,他们对着我大喊:琴师,你被皇帝选中了!
醉卧柴房惊梦起,浓妆秀衫入长安。
2
青砖绿瓦铺满眼帘,繁华一望无际,无数的商铺并排而列,商贩歇斯底里的叫卖着,行人不断,喧嚣无常。
石桥跨越河岸,连接着姑娘和公子的期盼。河中渔船横行,船上的友人席地而坐,吟诗作对,把酒言欢。渔夫双浆摇曳,对着岸边大声歌唱,歌声遥远而嘹亮。
牧笛声从远处的石墙中流出,一曲悠扬,难断离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好一个,繁华盛世。
我身着白色素衣,在温柔的长安城中略显孤单,显眼的桐木琴紧贴我的后背,我在奔波中不时的用手抚摸着它,这木琴就如同我的生命,我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诉它,然后轻轻的奏出,琴弦和鸣,悠扬的弦声唯美而感伤,倾诉着年少朦胧的惆怅。
多少年来,一直是它与我为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街上的公子披着玲珑绸缎,他们锦衣绿衫,手中玩弄着墨色的折扇,诉说着心中的眷恋。他们生活在这灯火通明的长安,与那斑驳陆离的村落如此的遥远。
我跟随皇帝的侍卫走进皇宫,高大奢华的城墙遮住远方,金色碧瓦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数不清的台阶在脚下蔓延开来,富丽堂皇的宫殿就在我的眼前。
我终于来到了这里,那夜夜入我梦的长安。
大殿外的守卫像雕像般伫立不动,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宫中沉浸的冷漠和威严让我瑟瑟发抖。
我站在殿外等候,守卫转身进殿。
五彩的旌旗遮天蔽日,红色的战鼓像极了战场上用血凝结成的花朵。
“宣,琴师进殿。”尖锐的回音在殿外久久环绕回荡。
我小心翼翼的走进大殿。
宏伟肃静的大殿之中,文臣百官席地而坐,整齐划一的官服隆重而庄严,殿中寂寥无声,所有的文官武将都侧身望向我。
我缓缓抬头,目视前方,象征着无上权力与财富的金銮殿之上端坐一人,他黄袍披身,头戴平天冠,正襟危坐,冰冷的眼神中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威严。
“你,以后就是朕的御用琴师,只需为朕弹奏曲章便是。”龙椅上的人冷冷的开口道。
我慌忙跪下,“谢陛下。”
“退下吧。”
“遵命。”
起身的间隙,我看到皇帝身边站立一少年,他一袭紫衣贴身,头戴紫帽,左手提宝剑,仪表堂堂,眉宇间昭示着别样的英俊以及青涩。
他看着我,淡淡的笑了笑,笑容牵扯着嘴角,柔弱如微风在大殿之中流转。
那笑容之中竟没有一丝丝陌生的感觉,相反却熟悉的如同这八月长安暖人心弦的秋夜。
是素未谋面,还是久别重逢。
我转身,走出这冰凉的大殿。
“与君初相见,犹如故人归。”
3
朦胧的夜色笼罩着窗外的世界,宫瓦殿墙围成墨色的天凄惨的让人唏嘘,皇宫隐藏的冷风中夹杂着无形的锁链,喧嚣繁闹的长安城仿佛脱离在另一个光年。
我似乎看到了这皇宫之外的篝火连天。
我似乎看到了吟游诗人在街头自由的举杯畅饮。
我似乎看到了富贵人家的公子与自己的心上人在茶馆幽会。
原来,帝王琴师这个所谓的头衔,是需要用青春和自由来换取的。
我突然有些想念远在万里坐落在山间的村落,想念那成日在田间劳作哼着不知名曲调的村民,想念那些躺在屋顶或者山间哼着歌谣的孩童。
想念那个河边抚琴而坐的自己,以及段段颂唱曲曲悠扬清脆的琴声。
“一曲犹诗画,换江山天下,梦里梦外长安花。”
充满寒气的皇宫中,眼中倒影着精致奢华的梳妆台,幽幽的烛光闪烁着镜中的自己,桐木琴静静的躺在桌案上,在皎洁的夜色中倍感凄凉。
我转身抱起它,指尖在昏暗的房间中抚摸着冰凉的琴弦,心中却忽然掠过那个紫衣长衫的少年。
他紫色的眼和温暖的脸。
他明媚的瞳孔和如这怀中熟悉桐木琴般的双肩。
我在这墨色的夜中轻声的唱,琴声穿过繁闹的长安。
灯火万家的晚,漆黑的河边沉闷的渔船。
手心握着疼痛的琴弦。
弦丝弹奏着一闪而逝的少年。
房门被推开,月光乍现。
“琴师,陛下有旨,前去书房为他演奏。”李公公低着头用奇怪的声音说道。
我抱上琴跟随着他离去。
迷蒙的夜色下斑驳的小路有些遥远,路上持刀而立的守卫静立不动。
诺大的书房灯火通明,李公公推开房门便低头退去。
我点头微笑,轻身走进书房。
精致并列的书柜映入眼帘,那个紫衣少年出现在我的面前。
“琴师,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少年侧着身子道。
直目向前,金色的座椅上,皇帝背着身子,好似已经入眠。
“朕今日龙体欠安,特招你来为朕弹奏一曲,如何?”皇帝低沉洪亮的声音更像是一道圣旨。
“遵命。”我放下背上的桐木琴,席地而坐,右手轻轻掠过琴弦,嘶哑彷徨的琴声随即响起。
梳理好思绪,我低下头,默言的直视着墨色的桐木琴,这桐木是家乡特有的桐木,若是其他木制品,弹奏出来的琴声便味道不同了。
似乎我又回到了几个月前,回到了独身静坐在高山之巅,在河水潺潺的绿茵河畔,在倒影着流泻的瀑布和隆隆水声之间,在围绕着夏虫嘶鸣的山间一般。
我闭着眼,脑中闪现的是故乡静美的河川,是哼唱着向往和希冀歌谣的孩童,是勤劳而淳朴如清泉的村民,是那个长发白衣的自己在那个与世隔绝的世界渔歌唱晚。
破碎的琴声响起,回荡在空荡的书房。
“八月长安夜正长,汀风新月入流觞。”
“颦眉觉怪三杯苦,不知人间世道凉。”
“旧梦难为言中美,新人莫谈曾时怅。”
“唯盼西窗共剪烛,此心安处是吾乡。”
琴声齐集,如沐甘霖,共鸣而断裂的音色抖落最薄弱的内心。
4
我指尖翻飞如蝶,桐木琴独有的音色淙淙流水倾泻而出,好似这窗外的盛世般万籁俱静。大地沉稳无声,唯有这绵延无绝的琴声在世间流转回荡。
书房内琴音和鸣,皇帝靠在龙椅上静静的听着,我蓦然回首,看到紫衣少年正在闭着眼睛轻轻迎合着琴声的旋律,好似异常熟练。
我惊愕,这首是我家乡独有的曲子,他乡之人从未曾听过,而这少年竟然能哼出来。
我忽然想起来,村子里的长者曾经告诉我,在我们家乡,几乎每年都有琴师被皇帝选中,进京演奏。三年前,京城的杀手猖獗,皇帝昭告天下,选用会武艺之人入住皇宫,贴身保护皇帝的安全。
这样说来,难道这紫衣少年正是三年前被皇帝选中的守卫?
良久,皇帝沉闷的声音打断我手中的琴声。
“琴师,今日你暂且退下。”
“是,陛下。”
我起身,双手抱琴,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书房。
身后的紫衣少年紧跟其后。
斑驳的石路上我看到自己和那少年的影子被路边的火把倒影在地上,我不敢回头望他,只能低着头偷偷看着他的影子。
推开房门,转身关门的瞬间,那紫衣少年径直站在我面前。
紫色头冠在夜色中异常显眼,他墨色的瞳孔摄人心魄。
“我见过你。”他轻轻的说,声音磁性而动听。
“哦?”我呆住了。
他依然站直不动:“我们同归故里,三年前我曾见过你在山涧弹奏,正是这首曲子,名字叫《八月长安》,我可曾说对?”
我低下头:“正是,难怪刚才我为陛下弹奏时看到你在哼唱,可我不曾见过你,也不知你姓名。”
紫衣少年笑了,如同冰魄融化成清泉。
“叫我龙侍卫便是。”
我侧过身,“龙侍卫进来说。”
幽暗的房间在烛光中瞬间点亮。
“龙侍卫这三年在皇宫过得如何。”我小心翼翼的问道。
少年坐在凳子上叹了口气:“你初来此地,并不知实情,在外人说来我是皇帝的贴身侍卫,应该享尽富贵荣华,可他们并不知道,贴身护卫无名无实,无官无职,身微言轻,命如草芥。自从我来到这皇宫,不知多少个夜里都不敢入眠,也不知何时就命丧九泉了。这皇宫如同枷锁,三年来,我从未踏出宫门一步,整日为皇帝的安全担忧,我甚是想念故乡的青山绿水,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家乡的月亮了。”
凝重的叹息声中充斥着无奈。
我并无答话,在少年面前盘地而坐,双手抚琴,轻轻拨弄琴弦。
清浅的琴声伴随着歌声在房间里瞬间弥漫:
“若为此弦寄一段情
北星遥远与之呼应
再为你取出这把桐木琴
我又弹到如此用心
我为君王抚琴时转头看到你
弦声中深藏初遇的情绪
月光常常常常到故里
送回多少离人唏嘘
看着你紫色的身躯和嘴角的笑意
这年月能悄悄的过去。”
少年抬头,静静的听着。
琴声落下,房间归于寂静。
良久,少年睁开眼:“这首曲子是何名,我为何不曾听过?”
“这是我刚才在路上所做,名字就叫做《琴师》吧。”
少年惊讶的起身:“琴师果然才华横溢,琴艺过人,一炷香的时间竟能做出一首如此唯美的曲子,在下佩服。”
我低头回应道:“龙侍卫太过奖了。”
“时辰不早了,在下先行告退了。”少年说完便走出房门。
我透着窗,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能平静。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5
我在宫中名声大噪,文臣武将以及宦官宫女都知道皇帝身边最近突然冒出了一个琴师,一个从偏僻的村落远道而来的一介草民,不懂君臣之礼也不懂治国大计,不会兵法谋略更不能带兵打仗,这样的贱民却得到了皇帝的宠幸。
那些将军征战沙场多年,也不曾有这样的待遇,可我初来乍到就一跃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宠臣,于是我变成了宫中谈论和嘲讽的对象。
他们恨我入骨,视我为眼中钉。
不过,我并不在乎。
我终日和皇帝出入殿堂和书房,几乎形影不离。
有时还会出宫狩猎,在皇帝猎到狡兔的时候我会迎合的为他弹奏那些烂熟于心的曲子,在众多愤愤不平的眼神中我并不为所动。
于是我整日能见到那个紫衣少年,每次我和他都会站在皇帝身后。
我和他并不敢交谈,只是点头一笑。
他也许有很多话要找个人诉说,诉说他这三年来的无奈,诉说他每日的担忧,诉说他内心最真实的自己。
而我也许有很多心事想要向他倾诉,虽然我完全可以选择沉默不言的。
但是这皇宫并不是家乡的柴房,这里奸佞当道,人心毒辣,隔墙有耳,稍微说错一句话就可能被人当做把柄上报皇帝,自己被治罪不说还会祸及他人。
于是我们只是对视,却从不言语。
而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在皇帝身后与那少年默默对视。
我们并无言语。
我们相视而笑。
我们袒露着心扉。
我们好似旧人。
这便是,世间最美好的事。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他并不看我。
书房弥漫着微弱的香气,我站在身后不敢言语。
“琴师,近日可曾做过新曲?”皇帝言如天雷。
我迟疑。
其实我上次给龙侍卫弹奏的那首《琴师》下半阙已经做好了,不过我想要亲自唱给他听的。
“为何不言?”皇帝问。
“回陛下,最近确实做了一首曲子,这就弹奏给陛下听。”我惶恐。
“如此,甚好。”皇帝龙颜大悦。
修长的双手在弦上徘徊,突然不知该如何弹奏,心里全是紫衣少年的影子。
诺大的书房寂寥无声,空无一人。
殿外的守卫也被皇帝驱散。
我终于还是弹了下去。
琴弦微动,琴声奏起。
忽然房顶瓦声大作,外面好似风声骤起,紧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飞驰而来。
我惊慌回头,皇帝疑惑的转过身看着窗外。
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几个蒙面黑衣人破门而入。
“狗皇帝,受死吧。”
一切都太快了,快得我根本没有时间反应过来,那黑衣人已经举刀刺向皇帝,他慌忙之中拽住我挡在自己面前。
雪亮的刀锋在我咽喉处停住,黑衣人收回刀,一脚把我踹开,几个人把皇帝围住,我重重的倒在龙椅旁,眼睁睁的看着几个黑衣人手中的刀在寒光中向下刺去。
忽然,风驰电掣间有一人飞身而入,纤细的身影如猎鹰般冲向黑衣人。
他身着紫衣,右手在空中拔出紫色宝剑。
剑出鞘,声刺耳,寒光尽现,黑衣人明亮的刀在皇帝眼前停住。
刀光剑影中,那紫衣少年和几个黑衣人厮打在一起。
皇帝翻过身惊慌的跑出书房。
“来人呢!有刺客!护驾!”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我听到无数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恍惚之中,我看到黑衣人把少年团团围住。
我看到少年望向我的关切的目光。
我看到少年愤怒的嘶吼。
我看到那少年歇斯底里抵挡着四周的刀光。
我看到那少年发疯般的挥剑格挡。
我看到那少年精疲力尽一步步后退。
我看到黑衣人的刀深深刺入少年的胸膛。
我看到血红的液体喷涌而出。
我看到墙上变成了猩红的花朵
如同宫中矗立的红色的战鼓。
“那一天我看到他倒下,像极了故乡血红的蔷薇花。”
“初秋月光下无数的晚,夜夜入梦的不是长安而是他。”
6
皇帝安然无恙,照样上朝处理政事。
而龙侍卫伤的很重,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我在房间坐立不安,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全是那天的刀光剑影以及血红的液体。
我躲过守卫偷偷跑到龙侍卫的庭院,却不敢推门进去。
我在门外徘徊,小心翼翼的思考着。
房门推开,御医走出来看到我。
我赶忙上前:“御医,龙侍卫身体如何。”
御医摇摇头:“刀口很深,现在血止住了,但还是昏迷,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我莫言。
“对了,琴师,龙侍卫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御医上下打量着我。
“哦,怎么会呢,御医可能听错了。”我笑着掩饰。
御医没有答话,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他边走边自言自语:“有因必有果,若想情义两全,定要好自为之。”
我在风中凌乱。
数日后,皇帝招我进殿。
“琴师,今日你把上次未曾奏完的曲子再为朕弹唱一遍,也让这文臣武列开开眼,如何?”皇帝好似很高兴。
龙侍卫重伤不醒,我没有心情弹琴。
“陛下,过几日再弹可好?”我战战兢兢。
“为何,今日不行吗?”皇帝坐正质问。
我犹豫片刻,“陛下,龙侍卫为护驾受重伤,现在还卧床不起,在下实在没有心思再去演奏。”
“大胆!陛下让你演奏,你敢不从,那就是抗旨。”旁边有人愤愤不平。
这些大臣视我为肉中刺,早想置之死地而后快。
皇帝慢慢从龙椅走下来,“琴师,不要让朕为难,即使以前我把你视若宠臣,倘若你要违抗我那就太不识趣了。”
我一字一句道:“恕难从命。”声音中并无任何屈服。
皇帝走过来,双手猛地把我怀中的桐木琴抢过,高举过头,然后狠狠的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桐木琴在周围大臣狞笑的声音中破碎。
我望着地上断裂的琴弦和变形的桐木,心脏难受的说不出一句话。
眼角有泪水落了下来,打在冰凉的桐木上。
朦胧的视线好似看到了一张英俊的面容。
还有那紫色的衣服和头冠。
“来人,把琴师禁足南苑冷宫,非诏不得见人。”皇帝大怒。
我信手弹拨几曲便轻易得君王万千宠爱,无上荣耀。然而不过一夕之间,乾坤流转,又被囚禁在凄清萧瑟的南苑,满身伤痕无药无医,连视同知音的桐木琴亦被损毁,只余下一身白衣日夜相伴。
人生的大起大落,我仅仅几天的时间就经历了。
凄凉的南苑冷宫空无一人,窗外的日子长的像是一万年。
我已经不知在这潮湿的南苑之中呆了多少日了,每日看到那太阳升了又落,那飞燕来了又去,终日惶惶,茶饭不思。
我病了,躺在床上怎么也不能起身。
也不知道那紫衣少年如今怎么样了,他是否还在昏迷当中,也或者早已痊愈又跟随皇帝外出打猎了。
我抬头,狭隘的屋顶像这卑微的生命以及昏暗的世界。
我恍恍惚惚的睡去,沉痛的梦境纷涌而至。
我梦到刀与剑的重叠。
我梦到鲜血的颜色。
我梦到柔弱的笑声。
我梦到温暖的脸庞。
我梦到破碎的桐木琴。
我梦到断裂的琴弦。
我梦到山间的自己。
我在冗长的梦中,挣扎着,歇斯底里的喊着他的名字。
“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
7
我在急骤的雨声中惊醒。
窗外的风很大,我听到树枝被狂风摇曳的声响。
突然房门被轻轻的推开,走进一个紫衣少年。
他把桌子上的油灯点着,我借着昏黄的光勉强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正是龙侍卫。
我挣扎的起身,那紫衣少年慌忙走过来扶起我。
“龙侍卫,你刀伤痊愈了吗?”我有些惊喜。
少年坐在床边,温柔的看着我道:“这都快两个月了,身体早无大碍,我听说你因违背陛下旨意,被打入南苑。我早想来探望你,可是陛下那脱不开身,一直没有机会,今日趁陛下去后宫的间隙偷偷过来看你。”
我坐直身子,用虚弱的语气对着他说道:“自从被关到这个地方,我就和外界断了联系,也不知道你到底如何,你可曾知道,我整日想念你,整日为你担惊受怕。”
少年笑了,如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从我进宫的那一天起,性命就不归我管了,是死是活有什么要紧,倒是你,琴师,你可不能出什么事。”
说完少年从背后取下一个长长的包裹,我好奇的望去。
他轻轻的打开,竟然是崭新的桐木琴。
“我听李公公说陛下把你的琴摔碎了,我知道琴师的桐木琴是用特有的桐木做的,而这长安之中并没有这种桐木,于是我派人前往我们的村落找琴行老板特意定做的,送给你。”他笑着望着我。
我那一刻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只是用手指一遍遍的拨弄着琴弦,一遍遍抚摸着光滑的琴身。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少年起身为我熬粥。
“琴师,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少年背对着我。
“但说无妨。”
“琴师琴艺不凡,才华过人,应当云游天下,广交豪杰,高朋满座,对酒当歌,携琴游遍四海六方,为天下苍生黎民弹奏。也或者回到家乡,做一个私塾老师,教孩童琴棋书画。”
我没有回应。
“这皇宫本身就是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如今朝中奸佞当道,乱臣贼子,妄进谗言,祸国殃民,况且大臣宦官对琴师又嫉又恨,在这里即不安全也没有任何自由。”
我依旧没有回应。
少年端着粥坐在身边,语气依然柔情似水:“明日我去给陛下求情,赦你无罪,你可便早日还乡。”
说得轻描淡写,可是我还是在他勉强的笑脸中捕捉到一丝丝不舍。
“那龙侍卫你呢?”我问。
“我?我不知道还要在这待到何年何月啊,也许,没有尽头吧。”他依旧是笑着的,笑得那样无奈和辛酸。
“我不走,长安即是天下,为长安黎民百姓弹奏就是为天下苍生弹奏”
少年靠在我耳边小声的说道:“琴师此言差矣,那日黑衣人行刺陛下之时,你忘了陛下竟让你当他的挡箭牌吗?”
“他对你这样,说明你的命在他眼中一文不值,不止是你,这宫中所有的人在陛下眼中没有任何价值,只是一个替死鬼罢了。”
然后他拿起勺子喂我喝粥,不知为何,我竟没有任何胃口,我强忍着咽进肚里,这粥却是苦的,我闭着眼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伴着眼泪,一起喝了下去。
喝完,少年起身,“琴师不必担心,今日你先收拾行李,明日,陛下自会放你还乡。”
“龙侍卫.....”我在身后喊到。
“琴师不必多言,江湖虽远,后会有期。”
说的那么坚决却又那么悲凉。
江湖虽远,真的后会有期吗?
少年身披蓑衣,犹豫的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雨声灌进来,冰凉彻骨。
我看到他靠在房门上,并没有离开。
我听到他在门外大喊:“琴师,我想和你一起看家乡的月亮。”
铿锵而凄凉的声音盖过了雨滴的声响。
龙侍卫,我想和你看一眼窗外的月亮,可惜今天没有月亮。
以后,还有机会吗?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身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8
天还未亮,我已起身。
我在屋内徘徊,窗外墨色的夜一眼望不到尽头。
想来这次进宫就如同一场梦,从天堂到地狱,从万人敬仰到沦为阶下囚,一切的一切都那么快也那般真实。
我轻轻的把桐木琴包裹好,最后望了一眼这潮湿的冷宫。
清脆的鸟鸣声响起,久违的阳光穿透窗台。
门被推开,李公公走进来。
“琴师,收拾好行李,随我走吧。”李公公捂着鼻子道。
我把桐木琴背在身上,跟着他走出房门。
“李公公,这是要放我出宫吗?”我问道。
“正是,龙侍卫为你求情,陛下念你护驾有功,特赦你无罪,今日便可还乡。”
“那龙侍卫呢?”我四周张望。
李公公并不多言,“琴师不必再问,过会你就知道了。”
皇宫依旧宏伟而庄严,威武的侍卫们依旧面无表情,旌旗依旧遮天蔽日,战鼓依旧鲜艳高傲。
一切都和刚来的时候一样,一切却又不太一样。
唯一的不变就是一切都在变。
迎风飞舞的旌旗之中,我看到龙侍卫英姿飒爽的站立在众人面前。
他消瘦的身影异常显眼,却也异常的凄凉。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看不到他熟悉的笑容。
他紫色的头冠不见了,散乱在肩上的长发随风飘扬,别样的好看。
我停下脚步和他对望。
如同曾经毫无交流的对视一般。
皇帝双手背后,审视着他的江山。
台阶堆积如山,龙袍后面的金銮殿异常光芒耀眼。
忽然皇帝右手一挥,身边数个身披盔甲的将士猛地擒住龙侍卫,向我刚才来的方向走去。
那是去冷宫的路。
紫衣少年没有任何反抗,他只是拼命的抬头向我微笑。
我惊慌的问道:“李公公,这是为何?”
李公公笑道:“这里是皇宫,皇宫自有皇宫的规矩,谁胆敢私会皇上的宠儿,那就是找死。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打破,即使是贴身护卫,即使是曾经的宠臣。”
“这宫中尽是陛下的耳目,你们的一举一动,尽在陛下的鼓掌之中。你与那龙侍卫有龙阳之癖,昨日他偷偷潜入冷宫去看你,你以为陛下会不知道?”
李公公并没有看我,继续道:“只是陛下念在你护驾有功,这才放你归乡,并没有治你的罪,不过,龙侍卫敢违背这皇宫的规矩,对陛下的宠臣动心,还偷偷潜入冷宫与你私会。真是可恨之极,罪不可恕。今日,陛下就要把他打入南苑,永世为奴。”
泪水怎么也止不住,滴落在彻骨的大地上。
是我害了他。
我慢慢向紫衣少年的方向走去。
一步步,一步步的走去。
李公公在身后大喊:“你要去哪?”
我没有回答他,我只顾着径直往前走。
如果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那么,我希望那个人是他。
身边的甲士纷纷举枪挡住去路:“再往前一步,杀无赦!”
我不为所动,继续往前走。
沉闷的响声在我头上炸裂,疼痛之中我应声倒下,迷蒙的双眼仿佛看到了蔚蓝的天和雪白的云,我看到几只飞鸟自由的从空中划过。
没有留下任何影子。
“琴师!”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一片混乱。
恍惚中,我似是听到那紫衣少年的嘶吼。
我似是听到宝剑出鞘的刺耳声。
我似是听到了密集的脚步声。
我似是听到刀剑相接的铿锵声。
我似是听到肌肤被刺穿的声音。
而我似乎没有任何知觉,如同过去了无数个光阴,比那冷宫中的时间还要漫长。
突然我猛地起身,抬眼望去,繁乱的人群中,我看到那紫衣少年正在和无数个身穿盔甲的将士在搏杀。
我使尽全身力气喊着他的名字,一遍遍的喊着他的名字。
就像梦里无数次的呼唤一样。
金銮殿之上的皇帝冷漠的看着这一切。
他君临天下,他威风凛凛,他冷峻的望着那富丽的皇宫,他面若冰霜的看着荒唐的厮杀。
他面无表情目若深潭,他龙威不凡眉宇轩昂。
他是无上的荣耀,他是万人瞩目的君王。
他看着自己最宠爱的琴师和最信任的侍卫,不发一言。
忽然皇帝大手一挥,转身走回殿中。
将士们瞬间把紫衣少年围住。
我听到那紫衣少年惨痛的嘶吼。
我听到他嘴中颤抖模糊的声音。
慌乱之中身边有人拽起我,向皇宫门口拖去。
“杀!杀!杀!”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我泪如雨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哭诉着、挣扎着唱起那首为紫衣少年写的歌曲。
那首《琴师》的下半阙:
“灯辉摇曳满都城听着雨
夜风散开几圈涟漪
你在门外听我练这支曲
我为你备一件蓑衣
琴声传到寻常百姓的家里
有人欢笑有人在哭泣
情至深处我也落下了泪一滴
随弦断复了思乡的心绪
你挽指做蝴蝶从窗框上飞起
飞过我指尖和眉宇
呼吸声只因你渐渐宁静
吹了灯让我拥抱着你
你哼起我们熟知的那半阙曲
它夹杂着你低沉的抽泣
路途长长长长至故里
是人走不完的诗句
把悲欢谱作曲为你弹起
才感伤何为身不由己
月光常常常常照故里
我是放回池中的鱼
想着你喂给我那勺热粥
这回忆就完结在那里
这年月依然悄悄过去。”
猩红的液体在明亮的阳光中挥洒,像极了那高傲显眼的战鼓。
紫衣少年尖锐而惨白的脸庞,英俊的如同初次见他的时候一样。
9
破旧参差的村落延伸在高高的山上,溪水旁开放着耀眼的花朵。
孩童在房顶哼唱着古老的歌谣,清闲自由的人在田间劳作。
我端坐在山谷之中,轻轻打开桐木琴的包裹。
最底下有一封信,我好奇的打开。
是一首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夜夜惜芳草。”
10
君与臣,方为天下。
君与妻,方为人家。
那么,君与君,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答案。
或许不会有答案。
2017.3.29
根据《琴师》MV改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