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午后的阳光洒满整片走廊,明亮温暖,她震惊地站在原地,伸出手却看不清纵横的纹路。
身上依旧是那件蓝领白色校服短袖,米色的长裤沾了一丝水痕。
往前走,推开那道门,课间的打闹并未暂停。认真低头写作业的他出现在热闹里,那抹金色也偏爱他。
她一步步走近,他并未抬头,可距离只能控制在一步之遥。
往前一步他就消失不见,只剩下草稿纸上熟悉的字迹,他的字不算端正,明明都是0.5的黑笔,写出来却各有模样。
人有千面,字也多样。他的字总让她感觉一种笨拙的踏实,她颤抖着触碰那些数字。
很奇怪,她总是猜不透他,越想靠近却越不能靠近,他像是一种劫难,只针对她。
那些信纸也不知道去了何方,就像她越想留住他,却越留不住。
连念想都不肯留下,他是如此决绝,割断与她的一切关联。
她拿起笔,想写下第一个笔名。
那时她在他面前骄傲地说自己的梦想,他笑着的眼睛像是春日里最美好的一枝花。
“澜澜,我一直有一个梦,想写小说,想成为作家,将我梦见的想到的都写在纸上,让所有人看见……”她的头发早已从入学时的短发变成了一个马尾辫,“我最喜欢看书了,我想以后有一个大房子,里面摆满了书,我其他的都不在乎,只想有看不完的书。只要有一本书,时间就走得很快,我的心也飞进书里,跟着书中的故事一起流动……”
“晴儿的梦想这样远大啊,我也想写小说了……”他隔着屏幕发消息,她却能想到屏幕外他充满笑意的眼眸。
“那好呀,不如就叫筱澜,竹叶随风泛起波澜,多么美妙的景象。”
随后他注册了笔名,就叫四月的筱澜。
“晴儿你叫什么呀?”他好奇追问。
“寒酌。”她设想以后写很多很多的故事,将那些突然冒出来的灵感都写下来,将那些奇异的梦境也记录下来。
只是他那修仙故事刚写了个开头,网站就停运了。
我记得故事里男主随身佩戴的那柄剑,凌霄。
凌霄花攀缘,橘红如阳光灿烂,在多年后她去寺庙,走下台阶正巧抬头去看那屋檐上的花。
她突然想起来课本中曾有一篇《致橡树》,里面有提到过凌霄花,她从前一直好奇它究竟是什么样。
之后也读过紫藤花或是槐花,只是很遗憾,这些花离她太远,她很少见着。
如雪的槐花被太多人赞美,文章她读到太多也一直未见真容。
她写了太多遍,泛黄的草稿纸却倔强如青竹,不肯向她弯腰。
她不肯放手,于是草稿纸被窗外的一阵风吹走。她抓住最后一张,试图留下最后一份念想,可不能吹走的纸化作碎屑从指缝溜走。
周围的人依旧吵闹,那些熟悉的脸庞只剩下漠然,这个教室就像两个世界,她不是女主角。
课本上的涂鸦早就褪色,当时瞌睡时留下的鬼画符,多年后也没想通是什么。
是谁带了手机,播放了一首歌,歌词曾经还无心哼唱,现在听来却只觉疼痛。
“也许当时忙着微笑和哭泣,忙着追逐天空中的流星,理所当然忘记……”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与你相遇……好幸运……也许……”
她拨开一波波涌上前的人,是谁用力握住她胸膛那颗跳动的心,让她难以呼吸,眼泪盘旋。
你不是他,你也不是他,他也不是他,太多次认错,疼痛中也觉出一种酸涩。
明明那时,她在人群中只要看他轻轻一个动作,就能毫不犹豫说出是他。
可如今胆小谨慎,确认百遍像是失了最灵敏的雷达。
曾经多么珍重的海誓山盟,曾经多坚定的十年百年,未来能成为最美丽的憧憬,以后也可以成为最恶毒的诅咒。
上天可怜她,让她终于找到了他。
青涩的脸庞,依旧是看不清的眼睛。他面无表情看着她,就像局外人看着她深陷其中。
“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她紧紧抱住他,口中却也跟随那歌唱了起来,淡淡的哀伤化成泪水,她却舍不得将他打湿半分。
“我说,我刚刚梦见他了,我很想他……”她垂着头,刚刚竟是一场梦,她与好友倾诉又是一个梦。
“你说我为什么梦见他一次又一次呢?为什么我一直无法忘却呢?”
“也许缘分未尽,只能用梦去抵消吧?”
她看着眼前的天花板,灯光依旧刺眼,刚刚也是梦,现在是另一个梦还是现实?
二
午后的阳光灿烂,沈晴和沈澜隐秘地进行地下恋情。周围的同学们毫不知情,以为他们还是分手后的尴尬期。
命运就在此刻发生变化,她鬼使神差写下一张纸条,她只是觉得眼前好陌生好不习惯,阳光下的他到底还是那个他吗?他没有那么喜欢她的样子,总是与她保持距离,是羞怯还是讨厌呢?
“我们分手吧。”她观察他的表情,却再次落败。
他没有表露出伤心,只是平静地将纸条折叠,好像从未收到过一样。
回到家,她试探地给他发消息,她希望他挽留她,可他只是礼貌地发短短的那么几个字。
“我尊重你的选择。”
或许他只是没想到哄她,或许过几天他就会告诉她,你对我很重要。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删除的感叹号,告诉她这段关系,当初她好不容易求来的关系,被她亲手毁掉了。
她开始回忆过去,他做错了什么,他依旧和往日般温柔,为什么她要发神经跟他说分手?
她试图挽留,电脑课悄悄发邮件给他,他很快回复她。
“上课不要看我了,没什么意义,好好听老师讲课,你这样很打扰我!”
她终于意识到,她犯了多大的错误,不是错题可以订正,也不是小说翻几页就能和好。
这里是现实,错过就是错过。
她开始自暴自弃,黑夜还是延长,曾经老师引以为傲的小才女也成为了老师口中的太较真。
“沈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这点成绩在班里是能看,可外面比你优秀的太多了!”语文老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上课看小说出小差的她,“你看看你以前,再看看现在!”
她点点头又茫然地看着课本上的文字,插画上依旧有她发呆时的铅笔画,她引以为傲的文采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滴水。
她又有什么能拿得出手,又有什么能拿来比较。
爱情不是理想化,亲情也显露出了真面目。
儿时在阁楼上看电视,大门不知何时被撬开,她喊了两声却发现不是家里人回来。电视上播放小孩子一个人在家,有坏人进来该如何自保。
她趴在地上,拖鞋重重拍在地上,大喊着爸爸妈妈快来抓蟑螂。
楼下的声音消失了,不久回来的家里人连忙上楼确认她还在不在。
何时变了模样,她有些恍惚,就像面具突然掉下,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脸。
三
即使面具完好无损戴回去,她也不会忘记那血肉模糊的真面目。
慈爱的祖母也会面目狰狞地指着她,尖利的声音像世间最锋利的刀,一口气扎进她的心。
“你不愧是那个jianhuo生出来的种,流着和她一样的血,以后也是和她一样的jianhuo,一点也不像我们老沈家!”
木门被重重关上,屋子里只剩窗户漏下的一点光。
她第一次想要就这样,冷冷地躺在这片黑暗中,就这样被抛弃,死亡降临也算一种解脱。
可又是谁拍着门,隔着窗喊着她的名字。
“桐儿!”她的眼睛好痛,泪水稀释这场闹剧带来的空白。
紧紧拥抱在一切是此刻友情的真挚,她想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刻,真心是真的心。
她自以为美满的家庭早已生蛆,不堪的话语让她难以接受。
夜晚在她的生活中继续延长,亲情从来不是可靠的后盾,只是在她突然发现时,过去的假象都被揭开。
她无法忍受自己成为一个可操控的傀儡,思想都要被同一个程序包装。
她在黑夜中陷入沉默,那两双眼睛已经成为一种监视。
无论身处天涯海角,她都感觉一举一动都被审视。
一个不能很好接受挫败的人,突然从一种被蒙蔽的环境中醒来,明明身无分文,她却开始渴望一种理想化的自由。
写下的文字都有可能成为窥视的针尖,自由的呐喊被封缄。
她的物品随时都可能面临被反复翻看,以爱的名义销毁。
她开始回望过去的种种,一切早有迹可循,她却后知后觉。
她一意孤行想去追寻他的脚步,就在这个岔路口,桐儿站在另一个方向,与她渐行渐远。
身体并未疼痛,可精神却难以接受那些变化。
彻夜难眠后,她选择偷偷将那些镇定药混在粥里,饮下就能获得解脱。
四
再次睁开眼是在医院冰冷的床上,意识模糊时听见护士叹息她年纪轻轻为什么要这样,她想要说些什么,可一根粗管子强硬地塞到口中,将胃里那些东西吐出来。
她只觉得很累,一切都想开玩笑一样,她越想抓住的,却越容易失去。她已经拥有的,却包裹着层层伪装,她不能接受这些。
“桐儿……”她看到床旁的人,却还想开口问些什么。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好得很,他比之前更快活,他一点也不在乎你!”桐儿紧紧抱住她,“答应我,以后不要这样了,我不想失去你!”
天有些晚了,桐儿只能先回家了,将作业和课本都留在了桌上。
她翻动着空白的试卷,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像是一种符咒,她只是觉得头痛。
“你说说你,怎么想不开为了一个拒绝你的男孩子,他有什么好的,你就这样抛下我们所有人!”
“你对得起谁,我们这么辛辛苦苦养着你,就为了现在这个结果吗!”
她把头埋进被子里,试图将那些尖利的声音阻隔。
凌晨时分,病房里还很安静,或许是太阳出来了,黑漆漆的房间里有那么一丝火红的光。比起冷白的灯光,窗外那朦胧的色彩更有生命力。
再后来呢,一切看起来像回到了正轨。
新学期重新分班了,她没有和桐儿一个班。
她和他隔着两列人,她也交了新的朋友。
她好像恢复了以前的活力,爱在放学后去光顾校门口的书店,用零花钱买下杂志。
里面的故事都是各种小故事,有友情也有爱情,有圆满也有遗憾。
生活还要继续下去,她也不得不往前走,那个路口她总是不由得会停一下。
其实也没有很久,但就是给她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那个少年被风吹动校服,笑着骑着她不会骑的自行车与她同行一段路。
好像一转身,他还会出现在她身后,唤她一声晴儿。
她以前很爱哭,现在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就像缺少那么一种冲动,即使想哭也会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