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白奕
“姐姐吃烤肠吗?”
暮色下的街灯刚刚亮起,烤肠摊飘出焦香的烟火气。她摇摇头,发梢在晚风里轻晃,“不吃了,我车到了。”
网约车缓缓靠边,车窗摇下,映出她微醺的侧脸。我追了一步:“我该喊你什么啊?”
她回头,眼睛弯成新月,“喊我小白吧,嘿嘿。车到了,拜拜。”
车尾灯融入车流,像一粒星子沉入霓虹的河。我站在路边,手里还握着那根没送出去的烤肠。毕业季的烂人烂事像梅雨季的苔藓,缠得人透不过气。两次自杀未遂后,我买了回云南的票,准备二战考研。那晚若不是朋友硬拉我去酒局,我大概永远不会遇见她。
“绝对不加微信。”去之前我信誓旦旦。
可几杯酒下肚,她的香水味混着果味调酒的冰涩飘过来。灯光昏暗,她的耳坠晃着细碎的光。几个似是而非的玩笑,几个若有若无的触碰——然后是一个吻,带着甜腻的凉和酒的灼热。
在朋友的簇拥和酒精的撮合下,我们吻了好几轮,不知不觉我就倒在了她的怀里。
她掏出手机,屏幕光映亮她精致的妆容,“加微信吗?”
我看见她灰色吊带裙肩带上细细的蕾丝边,看见她睫毛投下的阴影。那声线像浸过蜜的丝绸:“加微信吗?”
我听见自己说:“好。”
“就是……”我低头操作手机,面露苦涩地说,“微信号是我和我前任的名字,今年九月才能改。”我当时想着最好不要谈恋爱,听到这个正常人也会退缩吧,我就是如此滥情的人。但是她没有,笑了笑把我留在了她的列表里。
后来她说,从没见过有人这样,第一次加微信就先交代这个。
那晚到家后报了平安,倒头就睡。第二天在教务处排队办理离校手续时,我鬼使神差地点开她的朋友圈。一条条往下翻——酒吧霓虹里的侧影,凌晨四点的城市天际线,精致的妆在她脸上魅惑的外表下映着可爱。我不知道该不该发消息,怕昨晚只是酒精催生的一场幻觉。
直到下午两点,手机震动:
“早呀。”
那个简单的问候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什么。
第二天拍毕业照,太阳晒得学士服发烫。我们有的没的断断续续地聊着,我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发来消息:“所以见面吗?”
傍晚的西湖有风,水波揉碎了晚霞。她带了一个小熊抱着的花,我只给了个钥匙扣我们沿着苏堤慢慢走,她什么也没有多说,我们买了奶茶坐在湖边看吉他游客弹唱。断桥上挤满游客,我们靠在栏杆上,看远处雷峰塔的轮廓渐渐沉入暮色。
“要回云南了?”她问。
“嗯,二战。”
“还会回来吗?”
我没回答。那时我们都以为,这不过是毕业季里一场美丽的擦肩。
回云南后,失眠像藤蔓缠绕每个夜晚。白天勉强看书,晚上去酒吧打工。房子里空荡荡,只有一盏台灯和堆积如山的参考书。她却在那时,以我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现。
“连麦吗?”晚上十点,她的消息准时跳出来。
“嗯。”
“那我给你说说话。”
她开始讲她的家庭,她的梦想,她在杭州打拼的决心。我也一点点了解起她来。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轻轻柔柔的,像羽毛拂过神经紧绷的夜晚。
后来变成每晚连麦睡觉。她的呼吸声很轻,偶尔翻身时衣料窸窣。我在黑暗里听着,像抓住一根浮木。有时半夜惊醒,听见她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便又安心睡去。
爸爸发微信那天起着风,窗外吵闹的孩子回到了楼里,书桌前的窗抬头,面前是空旷的水泥地:“托关系的院长出事了……去不了那个单位了。”
雨点敲打着窗玻璃,我在潮湿的房间里站了很久。书桌上的考研倒计时卡在“47天”,忽然变得荒诞可笑。手机亮着,是她发来的牵手照——那晚我们散步时出租车里拍下的,湖面倒映着点点灯火。
“我想回来。”我打字。
“好。”她回得很快。顿了顿顿:“为什么?不考研了吗?”
“我不逗你,我就是想悄悄咪咪回杭州,没告诉我爸妈,所以我不考了。”
“不能回杭州备考吗?”
“哈哈你知道我考哪吗?”
“哪?川大。”
“是的,第一志愿。”
“你去考吧,你会考过的。你去做就行了。”
“回杭州衣食住行都要钱。”
“那就边工作边考。像你之前一样找个本职工作。”
“公司是不会要不稳定的员工的,要是没遇到你我确实是脱产备课然后再读三年。”我说:“缓解就业压力的手段罢了。”
“早知道。。。。不亲你了。”
“你的存在和我近期人生规划是冲突的。”
“那就不要选我。”
“你在命令我吗?选了你会怎么样?”
“选了我,就不许再走了。”
“好,选你。”
回来那班飞机延误,落地已是深夜。她在出口等我,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化着依然精致的妆,头发松松扎着。看见我时眼睛一亮,挥了挥手。
我们挤在她的小公寓里,窗外是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有一天路回家,几声喵喵那我们一起喊住。车底一团白色的小东西动了一下,我眼疾手快就抱起来。
是只小白猫,黄眼睛,和她一样尾巴黄的橘猫色,鼻子上额头上也黄一点。她凑下来,我说:“养不养。”
“啊?可以养吗?我不会。”
我笑出声:“当然可以,买好体检套餐,塑料袋带着小猫,送到宠物医院就行。”
猫带回家,取名“丧彪”——她起的,说反差萌。丧彪其实一点也不彪,胆小爱撒娇,喜欢钻被窝,清晨用肉垫拍她的脸要吃的。我们给它买各种玩具,它最爱的是个破纸箱。
我开始投简历,她工作渐渐步入正轨。晚上我们挤在沙发里,丧彪蜷在她腿上打呼噜。她会忽然说:“那天晚上在酒吧,我以为你也会像别人一样,第二天就消失。”
“我试过。”我说。
“我知道。”她挠着丧彪的下巴,“但你没走成。”
有时深夜醒来,看见她熟睡的侧脸和枕边蜷缩的白团子,我会想起西湖那晚的风,想起烤肠摊的烟火气,想起那个酒意氤氲的吻。命运多么奇妙——在我最想离开世界的时候,它却把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只猫,轻轻推到我面前。
“姐姐吃烤肠吗?”有时候我会故意问她。
她总是笑,眼睛弯成最初的模样:“吃。但现在要分三口——你一口,我一口,丧彪舔一口。”
丧彪像是听懂了,“喵”一声跳上茶几,黄眼睛亮晶晶的。
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而这个小屋子里,我们有了自己的灯火
那块蓝色的华为手环,拿在手上时轻得像一片海。生日快到那天晚上,小白把两个盒子递到我的手上说:“还有别的,自己先拆开看看。”
蓝。深海蓝,星空蓝,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蓝。表带妥帖地扣在腕上,不松不紧,好像它原本就属于这里。“还有别的礼物哦。”她笑着说,眼睛弯成新月。可我摇摇头——有这块表,就已足够我爱她到极致了。
跑步这件事,我曾痴迷过一阵。大四那年,学校操场的塑胶跑道被晒出橡胶味,傍晚的天空总是橘粉色的。那时最羡慕戴运动手环的人,抬起手腕就能看见心跳与里程,像是把努力都量化成了光点。前任也跑步,我们在跑道相识——他穿白色运动衫,汗水沿着脖颈流下,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我们都想要那块表。蓝宝石玻璃表盘,腕带是深海般的蓝。他说那是“跑者的勋章”。实习期工资薄得像张纸,租的房子连空调都没有。可第一个月发薪日,我还是去了小米专卖店。柜员拿出表时,灯光照在表盘上,蓝得让人心颤。我刷了卡,余额剩下二十三块八。
第二个月,给他买了更透气的氟橡胶表带。他高兴地抱住我转圈,说等攒够钱一定给我也买一块。可他没有攒钱——他买了新的跑鞋,去了省赛,认识了穿同样跑鞋的女孩。半年后,我在学校门口看见他们并肩跑过。他腕上的蓝手环一晃一晃,像在对我眨眼。
分手那天很冷。他把手环褪下来,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还你。”他说。然后手一扬,蓝色弧线划过潮湿的空气,落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我蹲下去看,它躺在泡烂的纸杯和烟蒂中间,屏幕还亮着,心率显示“72”——平静得残忍。
从此我再也不想要运动手表了。好像有些渴望,破碎一次就会从身体里永远消失。我把所有跑步装备都寄回家了,连那双磨平了底的跑鞋。有时半夜醒来,手腕空落落的,会下意识去摸——那里本该有心跳的震动,却只有自己的脉搏,孤独地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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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南回来后,日子像温开水一样淌过去。我找到一份老师工作,小白依然忙碌。晚上我们挤在沙发里,丧彪蜷在她腿上打呼噜。生日前一周,她神神秘秘的,手机总避着我。我问是不是有什么惊喜,她只是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其实我早就不期待生日了。小时候过生日,父母会买个小小的蛋糕,就那一次,因为蛋糕吃不完,被爸爸骂了之后再也没有买过,蜡烛光里许的愿也从未实现过。长大后,前任不送我礼物,因为没钱,他也不想花。我想和宿友去吃顿饭,他不喜欢我的宿友觉得不舒服,回来路上一直在说我。去年的生日,我在距离租房一小时半地铁的公司门口,看着钉钉的祝福,推开实验室的门再平常不过地度过。
可这个晚上,当蓝色手环的模样进入我的眼睛瞬间,那些破碎的、被遗忘的渴望忽然全都回来了。表盘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蓝光,我低着头,泪水一直在决堤,我看了很久很久迟迟不想把它拆开,静静缓着那些没能及时涌出的惊喜和遗憾,看久了,对自己能活到现在,遇到小白的感慨一点点爆发。
“这不只是一块表。”我的话冲口而出,声音有些哽咽,“现在你要是离开我,我做不到心平气和,做不到不找你、不闹你、不死不活。它太重要了。”
“我一直觉得我的前任是个很细心,很善良,能很好的知道我想要什么的人。但是显然当时我在他身上投入了太多情绪,他最后只给我剩下了不在乎。我从来没有对你透露过一点点的信息,你却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最想要的东西送给了我。”
小白握住我的手,指尖贴着我的脉搏。她的掌心很暖,透过皮肤传来安稳的跳动。“笨蛋。”她轻声说,“我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只知道送了这个你应该会喜欢。”
“但是我已经不跑步了。”我哽咽着说。
“那就等到春天,等到春天天气变暖了,我陪你一块去跑。”
原来爱有的时候就是误打误撞的小惊喜。我偶尔提起的、关于跑步的只言片语,那个被扔进垃圾桶的蓝色弧线,我曾经有过却不敢再说的渴望。我太害怕被抛弃了,所以我抑制住了自己所有的欲望。
小时候总相信,只要想得够用力,世界就会让步。想要第一名,就真能考第一;想要父母不在家,他们就会恰好出差。可长大后魔法失灵了,你想要的不再来,不想要的却推不开。在那些被否定的岁月里——“你不配”“算了吧”“别想了”——我慢慢忘记了自己也可以有渴望。
可她把这块蓝手环递给我。不是施舍,不是补偿,只是轻轻一句:“我觉得你会喜欢。”
是啊,日子还长。手腕上的蓝色光芒在暮色中明明灭灭,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原来被爱的感觉是这样的——不是魔法般心想事成,而是有个人记得你所有的遗憾,然后轻轻把它放回你手里,说:“我们重新开始。”
跑到第三圈时,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操场上一圈圈奔跑的女孩。如果她能看见现在的我,看见腕上的蓝光,看见身边的人和猫,大概会停下来,对那个蹲在垃圾桶旁哭泣的自己说:
别哭,你会等到的。等一片海,等一束光,等一个人,把所有的蓝色都还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