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原罪
老人总是想起被夕阳照成黄金色的马桩子上,拴马的绳结一次次伸展和弯曲,是时光的流逝。
月光如水,老人依旧在医院里坐卧不安,内心的抑郁化作自我保护的疼痛,无法化解。
年轻人一夜未眠,清晨就帮助他把痰接在检验杯里,然后是尿液和粪便,送去护士站。回来时把盆里的粪便拿去卫生间倒掉,一夜未眠并且受到异味的刺激,所以洗涮盆以后,出来之前总归是没忍住干呕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流出来少许。
老人患有抑郁症,肺和气管也有一点小毛病,很多医院都说老人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总是觉得难受是心里的问题。老人一边承受着痛苦,眼里是无助和自嘲之色,老人感慨自己受到年轻人的照顾,觉得心满意足,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他经常会一遍一遍的翻看自己的药,凭自己的感觉来思考这些药物的价值,重新考量药物的用量。老人总是不停的行走,无论环境是熟悉还是陌生,仿佛停下来生命就会终止。
他有时会想起曾经的一切吧,在稻田都变成金黄色,他也会背诵一次手册,才会解开马桩子上的绳索。直至合作社时代终结,和家庭暂时决裂,带着妻子和自己的兽医手艺去另外一个地方闯荡,从一个借来的瓜窝棚发展到养大五个孩子再盖了四套房子,他年轻的时候很强势,每顿饭都要喝酒,在管教儿女方面,他总是当仁不让,暴躁易怒像个斗鸡,孙子发了高烧,他和妻子舍不得钱,只是自己买药给孩子打针,那时候整个家都是凄惨的景象,但这也是希望的景象吧,能省就省是一家人的保障。
后来子女一个个的长大,他一点点的衰老,换来的一半孝敬一半反抗,直到他再也无法控制,有很多争执和摩擦,他渐渐站在了弱势的一方,子女也不再听从他的建议,让他再也没了安全感,深深体会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像一个随时可以被丢下的拖油瓶,他开始害怕了,总是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嫌弃。
年轻人在上午回去睡觉了,却总是睡不着,他梦里会想起母亲说的话,在稻田新绿的时候,幼小的他发了高烧,硬挺了一天,那时候没有分家,爸爸妈妈还没有钱,爷爷奶奶舍不得钱,只是自己买药来打针,年轻人那时候哭的厉害,但是没人能阻挡,哭到快要没有气息还能再更加痛苦的无声的咆哮,那次后不久就再也不能哭泣,每次哭泣就会昏厥。然后被狗给差点吃掉又用了很多很多救命的药,无论什么抗生素还是什么进口药,一切为了保命,这样让身体器官出了问题,也很正常。
那是哪一天,他开始叹息,原来十多年的痛苦,可能是来自于自己最亲的人。他又该怎么说出口?于是所有人保持缄默,不在提起任何关于从前的事情。他们只是微笑着探访未来。
年轻人仿佛失去了怪罪一切的能力,也不想成为任人宰割的牛马,有时候他会在梦里记起:
小时候有一个被夕阳染成黄金色的马桩子,他和丽丽把皮筋系在上面玩起了跳皮筋,绳子一次次伸展弯曲,却也闪耀着令人困惑的光泽。
那是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