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您一路走好
小时候在老家,记忆犹新的是家附近有一个孤寡老人,姓吴,五十多岁,听大人们说他一直没有结婚,自然也无儿无女。他心地善良,谁家有需要帮忙的他都义不容辞,故而周围的人都叫他吴叔,也愿意照顾一下他,有时候会送些吃食。
那时候跟着一些男孩子捣蛋,偶尔路过他家,见他一个人在门口张望,便会和其他人一起嘲笑他,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太不懂事了。
即便如此,他家若是有糖之类的小吃食,见到有孩子,也会笑容可掬分发给大家。随着年龄一天天增长,我们这些孩子不再那么无知,他对我们的好也慢慢记在了心里。
一次我家翻修屋顶,他主动前来帮忙。事后却没有留下来吃饭,父母觉得过意不去,让我送些吃的去他家。
老远我就看见他像往常一样在门口张望,把东西放在了里屋的桌子上。我不禁好奇的问:“我从小到大都看见您在张望,您一直在看什么呀?难道是在等人吗?”
吴叔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爽朗一笑,说:“小娃娃,你真聪明,可惜,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我更加好奇,下意识问了一句:“为什么呢?”
吴叔摇了摇头,不愿多说,只让我早些回家,一会儿天黑看不见路。
我怀揣着疑惑,想了一晚,实在想不出个一二,随着时间的流逝终于渐渐淡忘。
后来的一天,当吴叔抱着一个几岁大的孩子回来,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这就是他在等的那个人。这样毫无根据,使我吓了一跳。
大家纷纷觉得惊奇,问他孩子是哪儿来的。他说他去街上,碰巧遇到这孩子似乎走失丢了,本身他十分喜爱孩子,想着就先带回来,等到家长寻来他再送回去就是。
一个接近十岁的孩子就这样走失是因为这个小男孩智力有些问题,只知道自己叫小宝,甚至父母的名字也想不起来,就像才两三岁的孩子。
从那以后,吴叔每天都会带着小宝去街上转悠,希望遇到来寻找小宝的家人。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没有任何人来寻小宝,而吴叔和小宝却越处越好,吴叔想,既然没有人来,那小宝和自己能互相做伴也不错。
吴叔对小宝很好,可以说是视如己出。有了这个孩子,他不再总是在门口张望,做事时似乎也有了盼头,神采奕奕。
有一天路过吴叔家,看见小宝在门口玩耍,只见他低着头,认真的用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我凑上前去看,发现依稀能勉强辨出是一高一矮的两个人,我问他:“小宝这是画的什么呀?”
他呵呵傻笑着,骄傲的说:“一个是吴爸爸,一个是我。”
短短几个字,却仿佛刻进了我的心里。使我现在想起来,依然能触动潜在的那一片柔软。即便他智力有问题,却还拥有一颗善良感恩的心。
多一个人,总归会多些花销,吴叔的日子渐渐的捉襟见肘。大家也被他的善良打动,纷纷送吃的和自家小孩穿不着的衣服,总之小宝能够吃饱穿暖了。
吴叔想让小宝去上学,即便他学不到东西,也希望他和其他孩子一起,能够活泼一些。大家听到他的想法,大多数都劝他说,小宝智力有问题,一来学不到东西,二来容易被其他孩子欺负,再者吴叔养活小宝已是十分不易,哪来多余的钱让小宝上学呢?吴叔不愿意委屈了小宝,也是一个硬气的人。他觉得经常受大家的接济很过意不去,也不是长久之计,他希望给小宝更好的生活,最后他去街上应聘了一个清洁工的工作。凑足钱让小宝去了学校,只是结果让人沮丧,小宝被人欺负不说,半天没有见到吴叔也会哭闹不止。无奈之下,吴叔只能每天都带着他,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对特别的父子。
几年以后,小宝在陪吴叔收拾垃圾桶的时候发现了一大袋钱,他告诉吴叔,吴叔吓了一跳,看了看,果然是钱,吴叔再一次做老好人,决定在原地等着失主回来。
不料阴差阳错下,也让小宝的父母意外找到了小宝。原来丢钱的人正是小宝的父母,那些钱是他们不小心丢的,天快黑时,他们就找了回来。吴叔将钱递给他们,当他们看到小宝,眼里首先是惊讶,然后是激动,小宝的妈妈抑制不住的热泪盈眶。双方一番讨论,吴叔才知道了小宝走失的全过程。
那天小宝是和亲戚家的孩子一起玩儿,小孩子们没有大人那么细心,所以小宝消失在视野里的时候,他们已经找不到小宝了。后来他们也出来找过,只是……
说到这里,吴叔清楚的看到了那对夫妻眼里的羞愧和闪躲。他明白了什么,心中冷笑了一声,从刚刚他们急切回来找钱的情形来看,小宝还不如那些钱吧?吴叔叹了口气,小宝纵然智力有问题,往后或许是拖累,可也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啊,他们怎么能忍心?
见到孩子安然无恙,夫妻俩对吴叔自然是千恩万谢。可能是出于愧疚,他们提出了将小宝带回家。吴叔沉默了,几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小宝在身边,舍不得是真的,但他明白,小宝回家或许是一个更好的选择,自己给不了他富足的生活,跟着自己只能受苦。吴叔犹豫的跟小宝父母商量着说让他好好想一想,对方能理解他的心情,也同意了。
全程小宝都一副傻傻的样子,对面前的父母似乎有些熟悉,但又怯怯的不敢上前,眼睛里满是迷茫。小宝的母亲紧紧的抱着他,吴叔也教小宝喊爸爸妈妈,然而小宝却一直不开口,依赖的拉着吴叔的衣服不放。
回到家,吴叔问小宝愿不愿意回到父母身边,小宝似懂非懂的摇着头,嘴里嚷嚷着,不离开吴叔。
吴叔把小宝抱在怀里,流下了感动的泪水。他也希望小宝能再多陪陪他。
别人的孩子毕竟是别人的孩子,况且是小宝如今已经找到了父母。不久后他们再次找吴叔商量小宝回家的事情,看出吴叔和小宝都舍不得,他们说,吴叔可以随时去看望小宝,吴叔考虑了很久,犹豫着,答应了。
吴叔陪着小宝回了家,在小宝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的回去了。他提前问了夫妻俩的联系方式,到家后就迫不及待的打电话问小宝是否有哭闹,小宝的父亲说,小宝发现吴叔不见了以后就开始找,找不到就哭,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停下来,谁劝或者抱都没用。吴叔突然有一股冲动,现在就去把小宝接回来。可从他的语气里,吴叔听出了他很后悔。想来也是,自己的孩子视自己为陌生人,够揪心了,让他们一家人好好团聚吧,吴叔强忍着打消了这个念头。
刚开始吴叔每周都会去看望小宝,只要看到他,吴叔就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一瞬间其乐融融。当要离开,吴叔总不忍心让小宝看见,悄悄的上车,然后打电话给他的父亲一番叮嘱。
慢慢的,吴叔去看小宝的次数越来越少,因为他发现小宝已经渐渐的回归了自己的家,而他不应该再去打扰。
小宝的父母提出要给吴叔一些钱,感谢他这几年照顾小宝。吴叔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说:“我照顾小宝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并不是因为想着你们来找他,然后千恩万谢的给我钱。只希望小宝回到你们身边能真正感受到家的温暖。”
小宝的父母对吴叔的话表示一定会照做,毕竟小宝是他们亲生的孩子。
吴叔再一次回到了以前的生活,他辞去了清洁工的工作,略有不同的是,他发呆的时间更长,经常一个人在家门口一坐就是大半天。
我好奇的问父母,为什么吴叔会发呆,他坐着不动不会累吗?当时旁边有几位老人围坐在一起聊天。其中一位老爷爷叹了口气,说起了关于吴叔的故事,也让我细致的了解到了吴叔。
年轻时的吴叔也算是一表人才,正直勤奋。和附近一个差不多大的姑娘情投意合,很快就在一起了。他们谈了两年的恋爱,期间吴叔努力攒钱,快娶姑娘的时候,姑娘怀孕了,孩子自然是吴叔的。虽然吴叔的确要娶姑娘,要负责,但姑娘的父母觉得,吴叔让姑娘未婚先孕,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是一个不靠谱的人,眼看快要结婚,却始终不答应姑娘嫁给吴叔。姑娘很喜欢吴叔,可以说是非他不嫁,面对父母的阻拦,姑娘好说歹说没用,最后干脆以死相逼。
她站在村子一个偏僻的悬崖边上,一边哭一边请求父母,做最后的努力。闻讯而来的吴叔小心翼翼的劝着姑娘,他紧皱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双腿可以看出他那时无比的紧张害怕。姑娘的父母原本已经准备松口,再大的事情也大不过女儿的性命。可他们看到吴叔时,所有都怒火瞬间喷涌而出,一时间情绪激动下对吴叔又大又骂,场面乱作了一团。
姑娘失望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伤心欲绝的跳下了悬崖。
不知道旁边是谁大叫了一声,一下子让拉扯的几人回过神来,呆愣住了。
山崖上哭嚎不止,吴叔差点也直接跳下去,幸亏一旁的人有所警觉,及时拉住了他。
后来姑娘的家人一来觉得和吴叔关系尴尬,二来不愿意在这里感受丧女之痛,很快就搬离了这个村子。而吴叔从此以后郁郁寡欢,有好心人给他介绍姑娘他也委婉拒绝。
一年又一年,吴叔表面好像恢复了正常,只是依然不娶媳妇,不谈婚姻。有人说他在给未婚妻守孝,经常坐着发呆也应该是想那个姑娘了。
我突然想起吴叔说的一句话:“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那个人,应该就是他爱的姑娘吧。他如此喜欢孩子,估计也是因为姑娘肚子里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吴叔对未婚妻的爱从没有减少,甚至愿意为了那个姑娘孤独一生,在当今这个什么都说快节奏的时代里,这样纯真的爱是如何的让人动容?
我长大以后再回老家,听说吴叔前两年在家安详的去世了。什么时候走的没有人清楚,之所以被发现,是因为没有看到他出门,也没有看到他在门口张望,担心他出事的邻居打开他家的门才发现吴叔已经走了大概两天了,那阵是冬天尸体才没有发出异味。
在将要步入晚年时,他遇到了小宝,也享受过那难得的天伦之乐。小宝回家后,吴叔攒了些钱,虽然不多,但足够他的后事了。他似乎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将钱放在了床边的柜子上,并写明这些钱的用途,统一用一个水杯压住。
这样一位看似普通的老人,却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充满了敬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