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如墨,环抱一隅山坳。山角处,一幢斑驳校舍隐于青霭间,门前那条蜿蜒的水泥道,蜿蜒如一道未愈的痂痕。每次回眸,总见梧桐叶簌簌飘落,落满一身惆怅。或许真是老了,如今每每绕道而行,总避开那条只剩半边残墙的旧街——斑驳的断壁,恰似我支离破碎的青春。年少时张狂的棱角,早已被岁月磨成钝刃,唯剩夜深人静时,暗自舔舐旧伤。
我是一名复读生,全班皆是。但我的复读,是被父母硬生生“押”回校门的。并非我厌学,而是家贫如洗,父母为凑学费,四处求人,几乎将膝盖磨成了蒲团。父亲才五十出头,鬓角却已霜染如雪,同学屡屡将他错认为我祖父。那日,他佝偻着脊背,在烈日下扛水泥袋的身影,仿佛被压弯的枯竹,在风中摇摇欲坠。
第一次高考,我的分数本可叩开名校大门。但我故意空置志愿,将命运锁死在工地与厂房之间。我这样的人,本就该在钢筋水泥间耗尽一生,何必让父母再为我透支余生?可我低估了父母的心。他们第一次结成“联军”,轮番痛斥我的“背叛”。向来沉默的父亲,竟在深夜呜咽,泪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破碎的月光。那哭声,比任何责骂都锋利,剜得我心头滴血。
最终,我带着愧疚与麻木重返教室。我要考上一所“好大学”,只为让父母在乡亲面前,能扬起嘴角笑一笑。至于大学后的深渊——学费、生活费、遥遥无期的未来,我根本不敢深想,那会压垮我最后一丝侥幸。
复读的日子,如枯井般沉闷。知识早已嚼烂在舌尖,课堂上,我如失了魂魄的提线木偶,瘫在课桌上,任由意识沉入混沌。老师们见我这般,起初尚斥责几句,后来便如避瘟神,只叮嘱我别扰了旁人。我便成了教室里的透明人,在昏沉与清醒间,飘荡如孤魂。
这日午后,秋乏如潮水漫过教室。我正欲沉入梦乡,班主任却偏偏在此时滔滔不绝。他讲命运转折、讲金榜题名,唾沫星子飞溅如雨。这些陈词滥调,早在我耳中磨出茧来。我正欲阖眼,他却突然抛出一句:“你们之中,有人明明能展翅高飞,却偏要折断自己的翅膀,这是对父母最大的不孝!”话音如惊雷,炸得我猛然抬头——她镜片后的目光,竟似穿透了我心底最深的疮疤。
那一刻,窗外的蝉鸣骤然寂静。我僵在座位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腥甜。班主任的话,像一根锈钉,狠狠楔进我早已溃烂的伤口。原来,我的“牺牲”,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懦弱的逃避。而父母的心,被我扎得千疮百孔,却仍为我强撑一片摇摇欲坠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