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课间休息,走廊上,班里几个女孩子又将思思围起来,她今天穿了雪白衬衣和格子红裙,在大家的包围中文静地笑。远远看去,只有小凤自己一个人凭着围栏,望着楼下同学们在操场上疯跑疯闹。小凤也生着夜来香一样好看的样子,就是少言少语,有时候慢半拍,显得有些痴,她家里穷,常年穿着校服。
六年级的教室在学校三楼,伸手就能摘到楼前银杏树的小扇叶。银杏叶扇起微风,拂着小凤的额发,她仍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需要一块钱,还给林玲五毛,再买两个作业本、一支铅笔。她本想管妈妈要,但是她记得昨天妈妈让她去买盐,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只有两张五块、两张一块,她觉得那里头匀不出一块来给她,就将要钱的话咽了回去。
小凤远远地看到操场上有一个女孩朝自己挥手,眼眸弯弯明亮开朗,能说会道的玲珑小嘴,天然卷曲的头发只简单地绑了一个马尾,走起路来浑身散着掩不住的活泼劲儿。她一手还拿着两串从梅奶奶那儿买来的炸土豆串,毫不吝啬地给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小凤知道,也只有玲玲能对她这样开心地笑。
梅奶奶估计是全校同学最喜欢的人了,她能炸出最美味的土豆串,花一毛钱,她就从竹筒中抽出一根竹签,娴熟地串起四五块土豆,撒上五香辣椒粉。再花一毛钱,还能买到一块卤煮豆腐。然而在这个山村小学里,并不是所有孩子都有一毛钱的。要是身边有同学买了,低年级的孩子会忍不住投去热切的目光,直到看着最后一块土豆被吃掉;但是高年级的孩子已经知道忍耐,他们会低着看书本不转头,直到最后一块土豆被吃掉。只有很要好的朋友之间,才会一起分享,小凤知道,玲玲拿着她们的土豆串就要上楼了。
就在玲玲还未上楼前,小凤忽然有一个主意,她想,玲玲一定会同意的。她转身向楼梯口跑去迎接玲玲,两人差些撞在一起。小凤拉着玲玲趴在围栏上,两人吃掉了各自的土豆串,玲玲意犹未尽地擦擦嘴,小凤酝酿着要说的话,她兴奋地拉着玲玲的手,目光灼热地说:“周末去挖野蒜,到县城卖,怎么样?”玲玲是个爱玩儿的,眼眸一骨碌,随即低声悄悄地说:“前两天我奶奶还去卖了呢,她说拳头这么大一把,好的一块钱,不好的也能卖五毛呢。”随即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又说:“我们挖到二十把,就有二十块钱,最少也有十块!”二十块钱,能买两百个土豆串,或者一百个作业本,小凤儿过年的压岁钱也才五块。于是,凤儿和玲玲惊异于这一重大发现,激动地抱在一起跳起来,马上又害怕被同学们看破,便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回到教室去上课了。
二
凤儿与玲玲心心念念的周末终于来了,只要星期六能顺利挖到足够的野蒜,她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凤儿等妈妈出门去地里干活,又将菜叶子细细地切了给鸡鸭添食,准备好中午的野餐,她才拎上小篮子、扛上小锄头,往小河边匆匆走去。果然,玲玲已经在那边等着,她坐在河岸上,将小石子一枚一枚往清清的河水里扔,水面绽开一朵朵水花。
凤儿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说:“玲玲,我来了。”玲玲想逗她玩儿,便嘟起嘴假装生气说:“哼,都扔了一百多颗小石头了,你才来。”凤儿更抱歉了,说:“啊,那怎么办…”“要不中午,我负责捡柴烧土豆,给你剥好,行么?”玲玲本来就是假装生气,立刻阴转晴,大笑说:“好,你说的!”然后揽过凤儿的篮子,边翻看边问:“辣椒和盐带了吗,还有火柴。”凤儿笑着:“都带了!”玲玲翻看完,满意地笑了,她就是喜欢跟凤儿一起去玩儿,凤儿虽然话不多,做事却仔细可靠。上山挖野蒜这事离了凤儿可办不了,野蒜都生长在哪片山坡上,玲玲可不清楚,她问:“凤儿,我们上哪儿挖去?”
凤儿想了想便说:“先去驼山吧,我捡柴时,看到那儿,长着不少野蒜。”商议好目的地之后,两个小姑娘就兴致勃勃地出发了。
小山村的南边有两座山峰相连,远远望去就像骆驼的两个驼峰,那儿就是驼山。山下的缓坡地带已经被村民开垦出来种上了庄稼,两峰之间的过渡地带土层薄、石头又多,就荒了,凤儿上山捡柴时常在那儿的大白山石上休息。那里浅浅的土层种不了庄稼,却长着许多野蒜,青青翠翠的。
野蒜是一种长得跟青草十分相似的植物,根却不同,每棵野蒜都挂着或大或小、又白又圆的根,就像土地里嵌着一颗颗珍珠。野蒜有一股苦香味,当地人喜食野蒜,村里就有人挖些到县城里去卖。不过那都是大人才做的事,孩子中还没有这么做的,所以凤儿和玲玲的野蒜计划在同龄人中算是个创举。
山路蜿蜒参差难行,有的路坎比凤儿一米二的身材还高,但两个小姑娘明显是山里头长大的,像两个野猴似的手脚并用往上爬,已经攀上了大半个山坡。她们边爬山边亮起一双眼睛,时不时在地坎岩缝间发现几棵野蒜,就宝贝地挖了放到篮子里,她们要且行且珍惜,只要是好的野蒜,不论多少,先采了再说。
一个时辰左右,眼看着就快到驼山荒地了,她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一举爬上高地后,放下篮子,拎起小锄头挥着镰刀就冲了进去,埋头寻找。不一会儿就被泼了冷水,荒地里只剩下一些细碎的小蒜苗了,许多地方都有被挖过的痕迹,看来,她们来晚了一步,驼山荒地里上好的野蒜已经被挖走了。凤儿只能捡漏,挖着为数不多的几棵,有些无奈地直起腰,对不远处的小伙伴说:“玲玲,你那边,怎么样,我这边,没几棵好的。”
玲玲回道:“我也是,凤儿,这里像是被挖过了。”
凤儿说:“恐怕是老街上,那几个卖菜奶奶,挖的。”她们将荒地走了个遍,所有的野蒜加起来还不够一小把,这距离她们的目标还相去甚远。凤儿整理着很少的野蒜,玲玲盘坐在地上,手撑着下巴望着她说:“接下来怎么办?还有别的地儿么?”
凤儿想了想有些欲言又止地,终于说:“要是不害怕,就去抱儿坡,试试。”凤儿说的抱儿坡,其实是抱孩子扔在那儿的坡,是响当当的弃儿坡,据老人们说,在饿饭的年代,有人家生了娃养不活,就扔到坡上去,后来村里人管那儿叫抱儿坡。玲玲听到“抱儿坡”三个字,似乎听到了坡上传来婴儿的哭泣声……她说:“啊,抱儿坡啊,那边有野蒜吗?”
凤儿说:“可能有的,比较远,去的人少。我知道有条小路过去。”玲玲想着搞不好那边有大片的野蒜呢,就说:“凤儿,你怕吗?”凤儿强打精神说:“我不怕,那边也有人,种地的。”其实凤儿心底也不安,就是想着那边很可能有野蒜,又看着篮子里可怜的一点,胆子就壮了起来。玲玲看着凤儿,她也镇定了自己,说:“好,你不怕,我也不怕,走吧!”她们感到需要互相鼓励,便手拉手往抱儿坡走去,凤儿拉着玲玲在前,玲玲拎着篮子在后。平时在学校里,总是玲玲照顾凤儿多一些,到了野外山间,又反过来了。
从驼山抄了近路,不久就进入抱儿坡地界,太阳灿烂地照着山坡,正是油菜花开的时节,许多蜜蜂挥舞着翅膀嗡嗡地采蜜,正如凤儿所说,这里也有油菜花地的,眼前明媚的景象驱散了她们心中的阴影。两个小姑娘放松下来,开始各自寻找野蒜。凤儿没有猜错,她们陆陆续续找到一些野蒜,长得很好很大棵,挖出来,根部的小圆珠有弹丸那么大。
过了油菜花地后,她们走进了撂荒地,之前只在地坎边能看到的野蒜,撂荒地里却东一丛西一丛地生长着。凤儿和玲玲如临福地,倍加珍惜细仔仔细细地挖起来,凤儿还叮嘱道:“玲玲,遇到根太深的,叫我来,镰刀不好挖。”与凤儿家不同,玲玲家里地少,农具也不全,更没有专为小孩子准备的小锄头,她也只是抱着玩儿的心思,从家里胡乱摸了一把镰刀就出门了。而卖野蒜必须得有根须,半截货是没人要的。凤儿从小跟着妈妈在地里摸爬滚打,早就学会使锄头了,她知道只要找到恰当的距离,一锄下去,就能将野蒜根完整地起出来。忙活了好一阵,撂荒地给他们贡献了十二把野蒜。
三
“我们去那边看看。”玲玲指着撂荒地西头一块稀疏的油菜花地说。凤儿表示同意,她也注意到那块地了,油菜花长得稀稀拉拉,搞不好也是半块荒地,去看看也不错。
这块地还用树枝刺条堵住了入口,凤儿觉得奇怪,就地里那几根不成器的油菜籽,也值得这样拦住吗?她们将刺条小心地拉开,踩着树枝进去,七八垄油菜过去后,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外围的油菜花是打掩护用的,这地中间居然藏着一整块野蒜地,没错,她们并没有眼花,那碧绿的一片,正是她们四处寻觅的野蒜!
玲玲瞬间就被这片碧绿的幸福淹没了,她不由分说,拿起镰刀就开始干活。凤儿在欣喜之余却有一丝疑虑,但没来得及多想,也开始挖起来,才挖了两三锄之后,凤儿停了下来:这儿的野蒜不一样,外面的绿中发亮,这里的却绿得深沉,长得也太密集,整整齐齐的,简直就像妈妈种的韭菜。
对了,这片野蒜不是野生的,是别人种的。
凤儿恍然大悟,她赶紧叫住忘乎所以的玲玲:“玲玲,玲玲,快别挖了。这人家种的,不是野生的。”玲玲傻了眼,真是别人家种的话,她们这是偷,她赶忙跳出野蒜地:“说,真是别家种的?”凤儿点点头:“野生的没这么好,这么绿。”两个小姑娘意识到要赶紧逃出去,万一被人看见,她们两个挖野蒜卖的站在别人家的野蒜地里,怎么都说不清。凤儿玲玲拎起篮子就往外撤,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好像下一刻就有人出现指着她们说是小偷。跑出去后,凤儿还不忘把刺条拉回去,再次将入口堵上了,她们这才感觉安全脱离了险境,离开抱儿坡,原路返回驼山了。
由希望到失望,又到后来的喜出望外,虽然有些惊吓却有惊无险。回到驼山休息时,凤儿和玲玲看了看对方笑了。此时,他们累了也饿了,就准备做野餐:木炭烧土豆。两人分头行动,很快就拣到了足够的柴升起了火。凤儿很会烧土豆,等火焰燃尽之后,将土豆放到木炭堆中,掩埋起来,千万不能放到火焰里去烧,那样土豆会糊掉,一定要用文静的炭火去烤才行,这样烤出来的土豆还有一层锅巴,剥开焦黑的外皮,就露出香喷喷的土豆了,再加上五香辣椒粉,简直完美。
土豆正在炭火里烤着,需要等待,凤儿和玲玲到另一块光洁的山石上去休息。玲玲说:“抱儿坡那片野蒜地是谁家的呀?”凤儿望着天上的云,眨巴着眼睛:“不晓得。”玲玲痴痴地说:“那么多野蒜,要是挖了点儿也看不出来吧。”凤儿说:“不敢,妈会打死我的。”玲玲也说:“我也不敢,万一那片地要是刘大妈家的,她要知道,得插着腰骂街,从早骂到晚。”凤儿想起上次不知谁家的牛吃了她家十多棵玉米,刘大妈骂街的阵仗,不禁觉得又吓人又好笑。玲玲接着说:“而且要是班里同学知道了,以后就没人跟我玩了。”凤儿却很有主意,说:“我们没挖,不知道挖的,那一点,不算数。”玲玲又说:“那下午要去哪里呢,还不够二十把呢。”凤儿满怀希望地说:“去松山,那儿远,又是火烧坡,准有。”玲玲也说好,反正这些事她也不懂,就都听凤儿的。
休息片刻又饱餐一顿之后,她们再度出发,这次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松山。松山上原本生长着郁郁苍苍的松树林,前年被放牛的放火烧了山,除了山顶还剩些树,帽子似地戴在山上,其他地方一片焦黑,直到来年春天才长出许多蕨类植物,给松山披上了一件新绿衣。
这一次,凤儿他们真是不虚此行,不仅挖够了野蒜,还采了许多蕨菜。晚上回家切上一些过年存的腊肉,就能给爸爸妈妈做一顿腊肉炒蕨菜了。
傍晚分别时,她们数了数挖到的野蒜,总共有二十四把呢,而且她们野蒜的品质很不错,根粗叶茂的,这意味着凤儿和玲玲的野蒜计划成功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