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们扶着父亲想找个地方坐着他们好去开车，街边的店铺都不愿意让父亲进去坐，也不愿意借一下凳子，没有办法，只能先坐在地上。

　　我在旁边扶着，父亲什么都没说，我也不敢问，我还以为他在生我的气。

　　突然父亲向前倾倒，脑袋低了下去，我怎么都扶不住，还好有个堂哥刚好过了看到了帮忙把父亲扶正。

　　上了车，他们就那样当着我们的面讨论父亲的后事，面包车有些颠簸，我坐在父亲身边伸手扶着他，父亲的头靠在我手上，他闭着眼睛，时不时的咳上一口血。

　　他们不停的问他还能不能坚持，他还有些迷糊的跟他们开了个玩笑。

　　高中三年我多少次从那里坐车回家，第一次觉得这条路太长，怎么走都还是离家那么远，过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到家了。

　　父亲躺在床上，母亲从浙江连夜赶回来，大家都做了最坏的打算，连东西都开始买了，父亲从回到家就开始昏迷好几天都水米不进。

　　后来父亲又慢慢的好了一些，开始进食一些流食，慢慢的又可以下床了，每天一出太阳，他就拿张凳子到院子里坐着晒太阳。

　　我们都以为父亲可以像以前一样过一段时间又好起来了，他的脸变得有些黝黑，行动也不太便捷，但是眼睛清明有神，就是不爱笑了。

　　我和母亲素来矛盾很深，这次也没有意外，只要我跟她撞到一块，就会爆发冲突，当然了是单方面的。

　　又一次冲突后我去了深圳，准备开学了直接去学校，我的学校那么远就自己去了。

　　我记得姐姐上大学的时候是父亲送她去的，父亲给她背了两条被子，把他送到学校才回家的，想来是很幸福的。

　　直到开学的前几天，我开始生病发烧，烧了几天后住进了医院，医生说要住一个星期，第三天的时候接到了老三的电话。

　　说父亲去世了，已经两天了，母亲说为了不影响到我就没准备告诉我，但是老三她认为我应该知道。

　　我没有反应过来要难过，只是眼泪一直不停的流，就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但就是泪流不止一样。

　　我几乎难以理解这个消息，就像一个人盯着一个字看久了就会觉得不认识了一样，我听过见过生死之事虽然不多，但也不少。

　　有苍凉，有凄凉，有悲伤，但是我以为人的生老病死都是正常之事，直到这些发生在我身上，我不愿意去相信是真的发生了。

　　我眼泪汹涌但却语气平静的听着老三告诉我的消息，从病床上下来走到窗户边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所有那些关于父亲的点点滴滴，特别是我那些无理的，让他难过生气的事，一幕一幕的浮现，那种感觉不叫悲伤。

　　就是心口一阵一阵的疼，让人无法呼吸，憋得无处宣泄，我终于感觉到了绝望的感觉，没有父亲的日子，我们该怎么活下去。

　　我终于忍不住捂脸蹲下，嚎啕大哭，就像几年前的那场梦，它切切实实的发生了，撞得我脑袋爆炸粉碎。

　　如果不是我要父亲去县城帮我办贷款，如果不是我无理的催促，如果不是我总是跟母亲杠上惹他生气，是不是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因为没有如果，我就是用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无知不断的伤害着他，直到他离开之前，我非常非常的恨自己。

　　不知道他离开的时候有没有怪我？

　　在开学那天我回家了，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在开始办葬礼了，好多好多人，各自谈笑风生，在很多人眼里，跟他们参加的任何一场葬礼没有什么不同。

　　偶尔有人哭泣，回头又各自谈笑风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人家笑也没有不对，去世的是我的父亲，不是他们的，但是我就是觉得那些笑容格外的刺眼。

　　母亲和我们几个看起来也很平静，每个人似乎都在用脸上的平静告诉彼此，我很好，我没事。

　　但是我知道，平静是难以维持的，家里的所有的一切都有着父亲的痕迹，看到哪里都会让人想崩溃。

　　崩溃的时候就躲进房间里，关上门各自落泪，忍住了又要整理好自己出现在母亲面前，好叫她不要在强撑的时候还要担心别人。

　　下葬之前，开棺让亲人看最后一眼，许多哭的甚是伤心的人看了一下就有些害怕的缩了回去，我靠上前去就怕不能看到，结果看了一眼就被其他长辈拉后退，很快就盖上了棺材。

　　我看到父亲安静的闭着眼睛，瘦小的像个小孩，看起来很平静，只是他再也不会跟我说话，叫我的名字了。

　　写到这里的我无法抑制的痛哭出声，我感觉自己无法在继续写下去了，但是我必须写完，我害怕有一天如果连我也不在了就没有人记得他了，这也是我选择写的初衷。

　　一直到下葬完，眼泪都没有停过，不是不想假装坚强，不是想让别人担心，就是忍不住，怎么都忍不住。

　　后来我们都很快就回了学校，母亲收拾完家里也很快就回了浙江，家里的门全都上了锁。

　　突然感觉无家可归了，特别是最小的那个妹妹，她还在上初中，本来每个周末都要回家的，但是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回到学校的我被新的环境搞得非常不适应，忙忙碌碌不知忙什么，每个人都感觉顾不上别人了。

　　我依旧会在深夜想起父亲，特别是遇事不顺的时候总是会想要是父亲还在就好了，我没有去想老四一个人在老家怎么样也没有去想老三会不会没有生活费了，母亲还好吗？

　　什么都没有去想，就忙着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课吃饭写作业，勤工。

　　一个人在远方才想起来，父亲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会不会有时候他发病都没有告诉别人。

　　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我为什么不经常给他打电话，就算不知道聊什么一句问候也可以啊！

　　他会不会早上起来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人跟他说话，医生还告诉他命不久矣，他该有多绝望，这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很快就到了过年，大家都回到了家里，感觉格外冷清，就是买了很多吃的还是不像过年，母亲吃完饭就出去了。

　　我们几个在家就无聊的玩手机，谁也不提父亲，我到处在屋里走动，看到父亲曾经睡的床如今落满了灰尘，空荡荡的，不禁悲从中来。

　　整个家不像家，很多年后我跟母亲抱怨本来我们就不知道怎么面对她还天天出去，她说房间里到处都是父亲的影子，她没有办法总是待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