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四个月过去,月港城变回原来的样子。特派组成员早已带着满腹狐疑返回了首都千渡城,包括罗圣带来的惊雷旅的一班小弟,郭尔带来的物法师大杰和小杰,另外还有桃桃家安插的四位灵法。他们不知道郭尔玩的是哪一出,为什么到达月港城第二天就失踪,把他们像弃婴一样扔在月港城内。他们真的很想问郭尔和罗圣,为什么自己卯着一股劲来到这里,却到处打杂,成了三不管的群体。
但是没有人知道郭尔和罗圣在哪。
鹰迪州府的那些人也不明白,以为特派组会组织一场剿匪大战,结果他们来了却好像没来过。
郭尔带着罗圣、费德罗从下冕城失踪后,就过上了当地农民的生活,他们发现有些在荒野独居的农户是没有人管理的,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根本不需要担心别人的怀疑。他们与一对老夫妇生活了两个月,学会了当地方言。他们换上农民的粗布衣在地头干活,让皮肤蒙上当地人的泥灰色和油脂,让眼睛散发农民的光彩,他们每个人都蓬头垢面,络腮胡须。
罗圣的肌肉少了,皮肤上的褶皱居然也跟着少了,整体显得更平顺,身体外形更接近凡人。
他说:“我战力大概掉很多。”
郭尔却说:“你现在的出招在我眼里少了很多杂质,干净且无情。”
“对徐可有几成胜算?”罗圣问。
郭尔答道:“老样子。因为他去了一趟星星戈壁,回来之后眼神也有和你同样的一种冷酷。”
他们又花两个月走遍鹰迪州,此时他们已经不需要遮遮掩掩,已经没有人怀疑他们的农民身份,他们在旅途中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一切。
他们曾混进月港城外巨大的贫民窟,这是桃桃家的杰作,桃桃能在千里之外与当地月港城势力角逐,并占据优势,全靠这些成分复杂的贫民,这是他们工厂的主力军,以五分之一的工钱成本,打得本地企业节节败退。呼洛、典冈、庞达、其库、平檀等地方家族,支付给工人的都是较高的薪水,保障他们能一个人养活一家三、四口,有优良的住房、医疗、教育保障,而贫民窟里那些工人根本没有这些。
另外,桃桃家掌管鹰迪州大部分农村,那些分散各地的贫农,发挥着与贫民窟的工人异曲同工的作用,唯一不同的是,一个生产工业产品,另一个生产农产品。
为此,月港城的豪强不得不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商业互认组织,相互按照约定价格购买对方产品,拒绝购买桃桃家的产品,此举也得到了汇墟诸国贸易商的支持。这些外国商户在其本国内实行的是与月港城地方家族同样的模式,给工人以高工资,有着同样的价值观,因此愿意高价进口地方企业的产品,但是碍于桃桃家在联邦政府的势力,所以最终的结果是:外商仍然不得不向桃桃家进口商品,最后桃桃家的外贸占出口的60%,地方企业占40%。
尽管桃桃家占了很大的便宜,但各种攻势仍在全方面地推进,似乎高层很懂得“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他们隔绝人口与信息流动,让每个地方的人都活在一个小圈子,接收到的是与外界截然相反的信息,他们鼓励互相举报,并且设置各种奇怪的奖励,扰乱民众的价值观。这些拿着五分之一薪酬的人,脑子里恨透了地方家族,认为联邦成立之后没有把他们铲除是一个巨大的错误,自己的贫困就是他们造成的。他们还恨汇墟诸国,恨神工坊,总之他们骨子里已经生成了一种“行为正确”的恨,大家公认恨这些东西是对的,至于为什么恨,那就随便想,想到的都是对的。
郭尔等三人在不同的属地穿梭,所以看到这些不同属地的人干着不同的事。比如今天在桃桃家的属地,就会看到贫民联合示威,说月港城串通汇墟诸国,抵制他们的烟草,置其于死地,目的极其阴险,就是为了收购其烟叶田。而第二天到了月港城,又看到当地学生和中产们组织的暴动团体,打杂桃桃家的工厂和门店,不愿看到月港城被桃桃家蚕食。
不同群体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他们其实不是敌人,但他们的认知却水火不容。
终于,郭尔、罗圣、费德罗三人彻底回到月港城,要做一个最终的抉择。
“桃桃家太强大,在夜枭组织助力之下,利德州长与呼洛、典冈、庞达家族打商战,自然顺利,但是我的内心十分矛盾。”郭尔感叹。
“呼洛东花了几十年把属地内的民众隔离教育,彻底将他们变傻了。”费德罗说道。
“我现在也是越来越讨厌呼洛东了。”郭尔说,“这些贫民要是自己不醒,便一辈子都会寻找一个统治他们的主。”
三人小声聊着,走在月港城的街上,此时此刻,他们已经修整了头发,留着短胡须,穿了一身普装,却没有人认出他们。
“恍如隔世。”费德罗看着街景,突然冒出一句。
“近乡情更怯。”郭尔这一句更唐突,因为他数月前才第一次到达月港城。
“乡?这又不是你老家?”罗圣问道。
郭尔答:“此心安处便是乡。”
“哼,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想那两个小妮子了。”罗圣说。
“我们还不能回去,我们一回去,这身乡间气就散了,要多走走,你再忍耐几天。”郭尔说。
罗圣只得不情愿地答了一声:“嗯~咳。”
“先去哪?”费德罗问道。
郭尔说:“先去浅陌大道,九鸾赌场。”
“赌场?”罗圣不解。
费德罗猜想郭尔有什么计划,便说:“我可以带路,但是场子里有夜枭组织的人看场子,我们一进去就会被认出来,绝对的,他们可不是吃素的。”
“没关系,我们回城混,要取钱,要吃喝消费,到处都是人,被认出来是一定的。”郭尔说,“不过,城区主要是地方家族的地盘,我们可以只在桃桃家的场子消费,最起码他们不会把信息分享给地方家族,也权当是跟利德州长礼貌打个招呼。而我们吃饱喝足,就可以去地方家族的地盘暗访,不吃不喝不与人交流。”
“这倒是个办法。”罗圣点点头。
九鸾是月港城三大赌场之一,利德代管,桃桃家族的产业。
郭尔戴上了利德给他的戒指,一开始输了一笔,罗圣心疼地说:“你怎么会输钱,难道脑子不够用了?”
“你开始心疼钱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废话。”罗圣觉得郭尔明知故问,三人隐姓埋名,随身带的钱也都用来沿途接济穷人了,又不敢进钱行取钱,几乎落到身无分文的地步。手头剩下这些,是罗圣砍柴挣的,意义不同。
“不能用术法吗?”罗圣小声问。
费德罗指了指墙上的一个红色玻璃球,摇了摇头。那红球每隔数米就有一枚,赌场中央还有一枚更大的探桥晶球,这些是检测术法的警报器。不过,这种新产品的性能十分有限,对于术力等级很高的法师,是检测不出来的,但郭尔仍旧没有使用术法。
第二局刚开始,一个穿金丝燕尾服的荷官走来,这身衣服表明他是这里级别最高的荷官,他拍了拍之前的蓝衣荷官,蓝衣荷官离开,由他继续发牌。
其后郭尔就开始了不断地赢钱,他知道这个金衣荷官是看到他的戒指才来的,也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认得这枚戒指。
玩了两个小时,郭尔赢了十万索贾特,罗圣和费德罗都感到吃惊。那些术法感应器,一直没亮过,不确定郭尔有没有使用术法。
“莫非晶球坏了?你小子作弊了吧?”罗圣问。
“呵呵,我活腻歪了,我感觉有好几个夜枭组织的焕谕盯着我们呢。”郭尔笑着回答。看样子罗圣和费德罗并不知道戒指的秘密,而且说明利德并没有给罗圣类似的戒指,既然如此,就不方便说明了,免得罗圣认为州长在区别对待。
“该去吃午饭了。”郭尔说。
然而赌场内就有各式丰盛的餐点,罗圣问:“在这继续玩,边玩边吃不行吗?”
“我来这不是为了玩的,是来取钱。”
“取钱?”
“顺便给利德州长一个信号,我们回来了。”郭尔说。
罗圣仍旧犯迷糊,费德罗立即明白了,刚才郭尔赌博时戴着的戒指是利德州长给他的信物。
三人去了一家有三楼的豪华餐厅,居高远眺这个城市的商业中心,接着又去了咖啡馆、商业街,一路走下来,看得出动乱的程度并未衰减,到处都是拉横幅的市民,有的地方是两拨市民在高声争吵,有的地方是市民与警察对峙,有些地方直接在打砸。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居然还是老样子。”费德罗禁不住感叹。
罗圣说:“想要深挖背后组织者,其实很容易的,先抓一拨人,让灵法催眠,叫他们供出教唆者,然后画像,确定目标。”
“想不到你在深山苦修几个月,变得聪明多了。”郭尔禁不住称赞。虽然罗圣还不知道鹰迪州暴乱的真实内情,但思维的确有所提升。
“试过了,居然画不出来,可见教唆者本身就是灵法,是在催眠状态下教唆他们来挑衅的。”费德罗解释道。
“其实,背后都是政府机构里的人员参与的。”郭尔向罗圣解释。
费德罗点点头,道:“那几乎是一定的。”
“你不是在开玩笑?”罗圣说。
郭尔忍不住给罗圣多一些提示:“有些人上班时是抓暴民的,下了班又去教唆暴民,所以是很难抓到的。”
“啊?”罗圣很吃惊。
费德罗笑着说:“真正想平乱的,大概只有联邦驻鹰迪州事务处,也就是桃桃家的夜枭组织。”
“所以,真正的较量,是两边焕谕的较量。”郭尔总结道。
“我们啥时候现身入局?”费德罗问。
“快了。”郭尔说。
三人又一路游走,逛了几个区域,费德罗对郭尔说:“你今天带我们跑的片区都是利德的产业,你事先知道他的领地吗?”
“都是猜的。利德的书架上有张月港城的地图,里边用红、蓝、黑画了好多圈,但是也有很多核心区没画圈,包括九鸾赌场,所以我觉得没画圈的地方是他的地方。”
“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告诉我红、蓝、黑都圈了哪些地方,我会告诉你是谁家的产业。”费德罗说。
“红色有金杯大道、相石大道、拿摩路、蚧壳湾东……”
“典冈势力,如二位所知,他是上一任州长,现在政治委员会有八人他的遗臣,大约收编了四十名焕谕。”费德罗说。
郭尔接着道:“蓝色——步云大道、紫衣巷、蚧壳湾西、白银湾、话梅城寨……”
“呼洛东的势力,范围最大,不过其实是呼洛、其库、平檀三家联盟,呼洛东去世之后,这个联盟也不太稳定,要不是外部势力太强,它的内部才抱团取暖,不然早就各立山头了。政治委员有十二人归这个势力,包括索江,麾下焕谕约六十。”
“两家就招揽了一百焕谕,其余两家分五十?”
“是的。剩下的黑色圆圈应该就是庞达的势力了,主要区域是吞鲸港、棕榈崖等。庞达是前前任州长,遗臣包括谨辉在内的六人,麾下焕谕三十。”
“这么说政治委员会只有三个人和利德站边?”
“唉,”费德罗摇摇头,“已经很不容易了。桃桃家硬拉他上位,他上位时一个伙伴都没有,这四年熬走三名委员,硬提上三个自己人,其他事情几乎一件没做成。”
“都是借助了桃桃家的‘夜枭’组织帮助吧?”
“对,他们的影响最大,但他自己作为一个夹在中间的凡人,确实拥有一颗大心脏。”
“是的,他有一种军人的人格魅力。夹在两股巨大的势力中间,还要坚持自己的理想信念。”
“州长要是听到你这么评价他,一定会很感动。”
“那么我们接下来去哪?”罗圣问。
“去呼洛家地盘,今晚找个旅馆住下。”
一连数日,三人把月港城几乎走遍。
第五日夜,三人住在典冈地盘的一家小旅馆,费德罗早早休息,罗圣经过几个月的苦修,似乎自律了些,在房中做静力练习,几乎不再嚷嚷要喝酒赌钱找女人。他的隔壁是郭尔,自从罗圣差点失手打死沙苏沁,郭尔更是不敢远离罗圣半步。此时郭尔捧着一本《呼洛东传》在阅读,借此进一步了解了鹰迪州的历史。
到了半夜,罗圣敲响二人房门,说是起火了,接着带郭尔与费德罗一起跑到屋顶,郭尔这才发现是两公里外火光冲天。
郭尔感叹:“修离的听觉,真是令人佩服。”
“我是闻到的。”罗圣纠正他。
郭尔转而又问费德罗:“那好像是呼洛东的地盘。”
“是的,故技重施。”费德罗不屑地说。
“什么叫故技重施?”
“这些家伙,每次都是在自己的地盘放火,洗掉自身嫌疑。但放火点总是不值钱的物业,而且挨近桃桃家赚钱的产业,每次都选择风大以及风向合适的时机。”
“呵呵,真够狡猾。”
“不止如此,有时一旦成功把火势弄大,调动了其他片区的警力,那么隐藏在其他片区的同伙就会借机进一步搞破坏。”
“哦?”郭尔一怔,似乎想起什么。
罗圣问:“咋了?”
“我估计蚧壳湾要出事,咱们最好立刻赶到那里去。要是不出事,我们明天中午回来。”
“这样的话,最好从屋顶潜行出城,走郊区绕路。”费德罗说,“按照惯例,我敢说现在所有的路口都被我的那些焕谕同僚设卡堵死了。”
“那就立即出发,你带路。”郭尔说。
让费德罗带路有两层原因,一是他最熟悉路线,二是他行动最慢。
费德罗使用的是强化肌肉和刺激腺体的术法,使得自身能快速奔跑和远距离跳跃,每一跳能有七、八米远;郭尔用斥地术,一下能跳十多米,再用术法缓冲落地,顺势跑两步,接着再跳,如此往复;罗圣作为修离,是跑得最快的,轻松跟在二人身后。
不到十分钟,三人已经来到蚧壳湾,费德罗气喘吁吁,照理说物法师本该是跑步最弱的,但是郭尔作为神佑一族中的佼佼者,实在令他开了眼界。
“不愧是神佑一族,”费德罗喘着气说,“郭尔法师,你的斥术能这样使用,我是第一次见到。”
“小意思。”
“接下来要做什么?”
“找个地方,静静蹲点,但是不要指望什么,不一定有收获。”
“了解。”费德罗点点头,说,“山腰有排破屋,以前木材厂的,废弃了,那里视野相当好,可以看到整个海湾。”
三人在夜色中摸索着上山,来到废弃屋子,这些屋子十分破旧。
“这里视角太好了,今天就在这里蹲点,委屈二位了。”郭尔说。
“切。”罗圣不屑一顾,卸下身上的东西,拿起水瓶咕咚咚喝了一通,又脱下湿淋淋的外衣,找一处树枝晾晒,他的身上不断冒着白气。
费德罗看着罗圣那犀牛一样的皮肤,开起了玩笑:“这身铠甲真好,一年四季不怕蚊虫。”
“但是它对姑娘的爱抚也不敏感,我宁可跟你换。”罗圣说。
费德罗无语。
郭尔找了几棵大小不一的树,有的碗口粗,有的小臂粗,用刀子在树上划了线,又把刀子交给罗圣。罗圣按照郭尔划的线,一刀刀把树削断,就像在削泥巴,再把树枝弯折组合,做成三把椅子。郭尔划的线非常精准,做的椅子分别适合三个人的不同身材,而罗圣做椅子的过程就像在玩泥巴。
费德罗再次感叹:“真不愧是神佑一族,跟你们出来大开眼界,不知道传说中的徐可力支长什么样子。”
“瘦竹竿一样的身材。”罗圣说。
郭尔接着道:“有机会你到千渡城,我把徐可约出来一起吃顿饭。”
“就这么定了!你的其他神族朋友,都一起约出来吧,此生能多认识几位,就没有遗憾了。”
“原来如此,你只是想见墨环吧。”
“这……”
“别介意,我瞎说的。”
“唉,你说对了,离开灵法院四年,我一点都不怀念那个地方,唯一怀念的就是墨环法师的神颜。我堂堂一个灵法师,居然被你这样一个物法师读出了想法。”
“没什么奇怪的,凡是见过墨环的人,你就猜他想念墨环就对了。你离开修灵院之前,墨环已经进入修灵院了,所以我肯定你见过她,想念她。”
“唉,墨环是灵法院所有男法师的神。”
三人就在小屋里,透过破窗子望着夜色下空荡荡的码头,喝着冷水聊天,直到黎明将近,天色最黑的时候。
“今天有劳各位,跟我出来受苦。”郭尔再次提起这茬。
“蹲点就是这样,谁能保证有收获。”费德罗说。
“你为什么选定这个地方蹲点呢?”罗圣问。
“我也只是猜测。地方的大家族既要不断搞破坏,扰乱桃桃家在当地的统治秩序,又想把自己的损失降到最小,给桃桃家的产业影响扩到最大。听起来挺难,但是他们已经摸索出一些技巧。这两天我们看到典冈的饭店、酒店,都在忙碌地补充海鲜、柴火、煤油。当时一个仓管员说了一句疑问,觉得从来没备过这么多的货,比通常多了好几倍。”
“你因为仓管员的话,就觉得典冈要断了这些东西的供应?”费德罗问。
“这句话足以让我赌一把了。对于拥有第一大海鲜港蚧壳湾的典冈家,没必要备这么多货,而且现在是旺季,每天都有大量新鲜渔获。海鲜和木柴、煤油都是北线入城。瞧,同一条线路。”
“所以你觉得他们准备破坏北线公路?”费德罗问。
“嗯,海鲜、木柴、煤油都是典冈的生意,如果北线断了,表面是他的产业受到波动,但因为他已经储备满了,生意不会受到太大影响。而木柴、煤油这些东西,是可以存放的,顶多是在仓库里堆放几天,把该赚的钱滞后了而已,只要安全措施做到位就行了。伤得最重还是利德的食街、酒店、工厂、庄园……”
“有道理,”费德罗说。
“我想不通的是海鲜,就算北线断了,渔民可以直接到南部几个码头卸货,虽然跑得远一些,但也没多大影响。”郭尔说。
“南部都是货船码头,堤岸高。要临时改成海鲜码头的话,需要增设货梯,而且能设置的口不多,渔船要和货船抢码头、航道、泊位,岸上的货车也要抢位。我想,大概率会很混乱。”费德罗说。
“那就说得过去了。这计划是典冈自己策划的,为避免泄露,他们自行吩咐下面一拨人去补货,另一拨人去搞破坏,下面的人各行其是,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以及为什么,别的财阀更不知道。”
“别家也不亏的,拥有南部码头的呼洛和庞达家,他们的码头费可以涨,物价也会跟着涨。最吃亏的还是利德,他没有自己的港口。”
“几大财阀大概就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对抗桃桃家吧?”
“的确,你分析得很到位。”费德罗若有所思,“假如是你,你觉得破坏哪里合适呢?”
“起先我也不知道,毕竟没来过。不过我现在感觉前面的崖边公路最有可能。如果是挖断道路,工人一天就能填平了;如果是用泥石阻断,一天也挖开了。但是如果把崖边路炸塌,重新沿着山腰挖一段也要数月,调动焕谕来挖也得好多天。”
“有道理。”
“那么我们今天应该期盼事情发生还是不发生呢?”郭尔端起水杯。
“我已经习惯了,发生或者不发生,都是我在这里生活的一部分,干杯。”费德罗说。
罗圣也举起杯子说道:“干杯。”
今夜的天空略有些阴沉,不见月亮也不见星星,风呼呼地吹,山的轮廓像长毛的巨人不住地摇摆。
小飞虫包围着三人所在的小屋子,却没有进犯,因为费德罗用了一种让小虫子逃避的术法。
“这破屋子跟我们在石雨屯后山林子里住的差不多,我现在有点想念两位老人了。”郭尔一边吹着海风一边说。
“愿他们健康长寿。”费德罗说。
罗圣突然说道:“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郭尔问。
“有一辆马车停在那段悬崖公路上。”罗圣说。
郭尔望了望,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不得不承认修离的眼力和听力就是好用。
“还看到什么?”郭尔问。
“一群人从上面下来……大约四个人,在路边,拿了东西藏在草丛里……车子往前走了,拐弯不见了……四个人好像在挖掘……”
“见鬼。”郭尔说道,“大概要埋炸药。”
“郭尔法师料事如神,现在怎么办,抓住他们吗?”费德罗问。
“嗯,一群小喽啰,我去就行了,有需要的话我会给你们信号。你俩在这盯着后边会不会来人。”
郭尔独自前去,就是害怕罗圣去了,难免要死人,这些肉体凡胎挨不住他一根手指头。
他罩上黑披风,沿着山腰使用斥术跳跃着前进,靠近崖边公路,走了三百多米才看到崖边公路有人。
“这罗圣的眼睛是怎么长的,太让人妒忌了。”
郭尔从高崖上向下观望,看到四个人正在公路贴着崖壁的一侧挖着,如果在他们所开挖的位置埋放炸药,路面一定会坍塌。好在看四个人挖掘缓慢的样子,不像是有焕谕在其中,这就好对付了。郭尔再顺着道路向远方看去,发现他们的马车停在前方不远处把风。
郭尔徐徐滑落到四个人上方十余米处,四人并未察觉,还在奋力挖着土。足足过了半小时,挖开一个两米深坑,有两人从路边的草丛里抱出八个麻布包裹着的物体,在坑边放下,让它徐徐滑入坑底,而手上却拽着一根引线。看他们吃力的样子,估计每个包裹有五六十公斤重。
十有八九是炸药了。郭尔一时拿不定主意,把这几个人抓回去审,能审出幕后主使吗?大概率不能。而且这里的游戏情况他已经大概知道了,审不审都没意义。今天权当出来验证一下自己那些不需要验证的猜想而已。
不过也不能让他们在自己眼皮底下干坏事。
想到这里,郭尔催动了双脚与大地的感应,找了一处地缝,注入震子,瞬间催动,公路上方的土轰然塌下一大块,把下方的四个人和炸药都埋了起来。好在都是泥土,四人没有大碍,最终艰难地从泥里狼狈地爬出来,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们仰面八叉地睡在路面上,望向黑黝黝的上方,其实郭尔就站在那里,但他们都没看到。
“真倒霉。”
“这个时候塌方,差点要了老子的命。”
“快把引线挖出来。”
“你挖,我已经没力气了。”
“我的右手抬不起来了。”
“这么多土,挖到什么时候,天亮都挖不到,谁还有力气挖。”
“回去吧,就说突然塌方,我们差点丢了命,他们不会责怪的。”
四个人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向前方的马车。
郭尔正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忽然听到远处咣当一声,发出声音的地方好像就是罗圣和费德罗所在的小屋。他赶紧往回奔,来到小屋旁,发现小屋已经塌了半边,罗圣和费德罗蹲在地上,而他们之间,躺着一个人。
费德罗用手按在地上那人的胸口上,他的胸前血红的湿了一片,罗圣扶着他的背。
郭尔看清楚了,那人是拉塞,鹰迪州神谕司猎工使,由联邦调派到鹰迪州五十多年的老修离,现年已经八十余岁了,人称“老好人”,前几天的晚宴上认识过,据说他很喜欢在宴席上反复回味几十年前的那次大饥荒。
“怎么了?”郭尔问。
费德罗闭着眼睛,眉头紧皱,正在拼命地帮助拉塞修补血管,所以没有答话。
罗圣有点茫然地回答:“我和费德罗在望着你,没想到他从后面偷袭费德罗,我上前一拳,就这样了。”
“你用多大力量?”郭尔问罗圣。
罗圣答:“这次八九成。”
“完了……”郭尔听说罗圣用了八九成力,感觉天都塌了。
郭尔知道罗圣一拳有多重,大概是打在拉塞胸口上,然后拉塞飞出去把小屋子撞塌了。他看到拉塞嘴里的血是喷涌出来的,而且本身这么大年纪,感觉这次凶多吉少。
拉塞强忍疼痛,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抱歉,误会,我以为是……”
“不要说话!”费德罗说。
大家都安安静静保持着姿势,不知该如何言语,过了许久,费德罗累瘫了,双手垂了下来,没有说话,眼神充满绝望。
“这下比沙苏沁那次严重多了……附近还有没有灵法?我们去叫人。”费德罗语气并不坚决,似乎他知道再去叫人已经无用。
“很遗憾,这次我出巡没有灵法跟随,大概是老天注定。”拉塞喘着气说,“你们失踪这么久,现在又是这个样子,我都快认不出你们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该我倒霉。有生之年,能领略罗圣的威力,也是幸运。上个月沙苏沁来出差,他说罗圣打他一拳,五个法师抢救了一个月。”
郭尔问:“最近的州府驻地有多远?”
“很远。”费德罗神情沮丧,没有多说什么。言毕,他再次把手搭在拉塞的肩上,继续绝望地修复血管。
“我没几分钟了,别浪费时间了。郭尔法师,我想跟你说点事。”拉塞说道。
“你说吧,我听着。”
“你说话会加剧出血。”费德罗打断。
“少几分钟痛苦不是更好吗?”
费德罗无语。
“我今年算九十了,对于修离,算活了大半,换做凡人,差不多该死了,我今天生命结束,也不亏。”
郭尔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任由他继续说。
“五十年前那次大饥荒……”
郭尔顿觉无语,怎么又扯五十年前的大饥荒。
“我在晶鹿州,眼睁睁看着多少凡人死去,而我却无能为力。你知道吗,联邦政府的赈灾粮,是够的,不应该死人的,可是却死了这么多……我天天做噩梦。”
“我明白那段历史,是个灾难。”郭尔安慰他。
“不!是人祸!可是却没有人为此承担责任,相关的恶人都好好的,颐养天年。”
郭尔不再打断他的话,任由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负责看守粮仓,四大家先把自家粮库里的旧粮换走了赈灾的新粮,而且给回来的旧粮不足数。我的主管,鼎鼎大名的剿匪英雄扎勒孟,他又偷走一部分,并用沙子混入旧粮……可是粮食最终没有放给灾民,四大家要求把消息捂着,因为他们粮店的粮食大卖,几乎掏空了所有富人的家底……他们就这么捂着,捂得越久,粮食越贵……最后,一担小麦能换一个女人,甚至有些变态,他们专喜欢换十来岁的女孩,男孩更不值钱了,只值二十磅小麦,甚至没人要……穷人更不用说了,他们……不愿意吃自己的亲人尸体,就……交换……”
郭尔点点头,说:“你作为亲身经历者,一定很悲伤。”
“我们都很明白,不能让悲剧重演……不能让四大家完全掌控平民大众的福祉,你能理解吗?以前我认为越是重要的东西,就一定要交给政府管理。后来我变了,这个世界,就是要制衡,不要救世主,没有救世主的!”
“这……”
“他们的贪心是没有边际的,指望别人负责你的幸福是错的!鹰迪州恰好也是四个势力,但我们不一样……大家都很清醒,联邦四大家上边没有比他们更大的了,他们比规矩大。但是这里,规矩最大,所以民众也默许我们做生意,你可明白?”
“我想我明白你在说什么。”
“假如所有的事情抓在一些人的手上,悲剧就要重演了。我们打作一团,只是不想桃桃家长驱直入,接管这里。我们都爱鹰迪州,我能感觉利德州长也一样,你明白吗?”
“能理解。”
“这才是地方家族没有铲除利德的原因。”
“哦。”郭尔点点头。
拉塞勉强抬起眼皮看了看费德罗,说:“好兄弟。”眼珠又转向郭尔,“你应该没有归化四大家吧?”
“没有,罗圣也没有。”
“好,我们焕谕都应该是骄傲的人……我恳求你,不要让桃桃家进驻鹰迪州……”说到这里,拉塞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是我会配合你们的。”
“……谢谢。”
拉塞做了个动作,示意想躺下,罗圣就把他平缓地放到地上,用包裹垫着他的头。
“不要再浪费精力了,费德罗,”拉塞说,“帮我麻醉,让我舒服点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