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的不公平随处可见。有的人死去的时候，百人悲哀，千人恸哭，葬礼也办得热热闹闹，而有的人一生蝼蚁，死的时候也只是被人说一句：“他死了”。

　　这个故事的主角是我的一个亲戚，我们叫他四爷爷。

　　四爷爷去世的消息，是三叔打来电话通知爸爸的：“大哥，四叔死了。”爸爸听完以后连饭也没吃就赶回老家奔丧去了。想起前几天爸爸还劝阻他不要总喝酒，谁知道一眨眼人就不在了。这让我再一次感到了生命无声的、无足轻重的消逝。

　　四爷爷的爸爸和爷爷的爸爸是同父异母的两兄弟，那时候还存在一夫多妻的陈旧传统。爷爷家里就他一个儿子，而四爷爷则有兄弟5个。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时代，爷爷这无疑是家里的宝贝，但四爷爷就不同了，儿子虽好，但是也无形之中给父母增加了很大的压力，毕竟他们是要娶媳妇的啊。所以他们一家的日子一直过得紧紧巴巴。

　　随着几个爷爷长成了强壮小伙子，老太和太爷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几个孩子凭借着一身力气，也能给自己讨个老婆，不用愁了。但不曾想，在其他几个兄弟长得身强力壮的时候，他却不长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长到一米四几的时候就再也没有长过，而且他不仅矮，身体也不好，他甚至连一袋米都扛不起来。

　　老太和太爷张罗着给几个儿子结了婚，却面临着更大的困难：这个四儿子注定是要孤身一人了，他们只能把他留在身边了。我也曾问过爷爷：“为什么矮就没有人嫁给他呢？”爷爷无奈地一笑：“他都养活不了一家人，谁愿意嫁给他。我们那时候不是现在，家家户户都种庄稼，他什么也做不成，老婆孩子吃什么？”想想也是，那时候的大多数人活着是为了生存，而不是生活。

　　老太和太爷的家，在他们村子最前面的那条街上，但也不是和其他的人家一样排成一列整整齐齐，是在不知道谁家的场院旁随意盖的三间房子。乍一看，会让人误以为是哪家堆放杂物的仓库。在这个热闹的村里子，它显得那样突兀，又那样容易被人忽略，它好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一样。后来村里修了路，房子也翻新了，只有这间房屋还是老样子，门前还是坑坑洼洼的泥路，土坯房还是好像一下雨就要坍了一样。由于光线不好，整个屋子显得黑漆漆的，让人不愿意在那过多地停留。很少有人去他家看看，他们也几乎不出来。但是说到底，在爸爸妈妈身边的孩子，总是最幸福的。

　　四爷爷心态极好，从不曾和村里人发生过什么冲突，每次见他都是笑嘻嘻的。即使他有时候并不能完全认出我是谁，也还是会对我展示出最大的善意，邀请我去他家做客。每次回老家，我们几个孩子都是要去他家看看的。

　　在我们还小的时候，老太就生病瘫痪在床了，家里只有太爷和四爷爷他们两个勉强维持着平日里的基本生活。我们每次去的时候都会看见这样一幅场景：虽然屋子很破很小，但被四爷爷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事的时候，他就会坐在炕上，守在妈妈的身边，和妈妈唠唠嗑，即使妈妈早已经说不出来话了。他和我们说：“其实我说话我娘是能听见的”。就像是好久没有见到其他人一样，太爷兴奋地从自己的衣柜里拿出不知道保存了多久的月饼啊，糖啊，饮料啊之类的招待我们。虽然他不是很会讲话，但他的热情我们是可以感受到的。而四爷爷一见到我们就会从炕上下来，然后让我们坐上去暖暖手暖暖脚。每到这个时候爷爷就会问他：“还认不认你的这几个孙子孙女啊？”他笑嘻嘻的点点头，话也说不太清楚：“认识认识，这个是xx，这个是xx......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他把我们几个的小名都念一遍，虽然并不一定都对，但我们知道，在他的记忆里，我们是存在的。看得出来，他喜欢人多的时候，他喜欢热闹。

　　老太在床上整整躺了十多年，四爷爷就这样贴心的服侍了十多年，从不会让屋里有什么异味，也不会让他妈妈饿着渴着。所以人们都说，作为儿子，他很孝顺。

　　等老太去世的那天，四爷爷就像是失了魂一样，没有眼泪也没有语言，只是盯棺材久久的发呆。我记得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守着棺材不肯回来，任谁喊也无动于衷。听说他和太爷和老太唠了一夜的嗑，听说太爷抚摸着棺材泪流满面。他问：“你在里面是不是很冷啊？你走了，我要怎么办呢？”我想比起他自己以后的日子，他更担心自己的这个儿子以后的日子，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伴他多久，这个儿子，究竟是他们夫妻俩一生的牵挂。

　　老太去世后，太爷和四爷爷就更不出去了，爷俩个相依为命，也听天由命。太爷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终日郁郁寡欢，最后是什么也做不来了，还是只有四爷爷终日陪在身边，喂饭喂药。爷爷怕他过得无聊，便经常去他家，情他来家里吃个饭，坐一会，他总是会拒绝：“不去了不去了，老爹还没吃饭呢！”我妈曾经和我开玩笑说，如果哪天她也什么都做不了了，绝对不会拖累孩子，她会选择一个最好的方式来结束生命。我记得听到这样的话以后我哭了好久好久，我怨她不懂做孩子的心情。其实不管父母生了怎样的病，不管他们还能不能做些什么，只有每天回到家里还能看到他们在，就已经足够了。四爷爷一定也是这样想的，陪在父亲身边，这日子就还叫日子。

　　但一年后，太爷也跟着老太走了，村里人都说：“他老伴儿走了以后，他就天天想她，这次是真的跟着她走了。”父亲也不在了，四爷爷的精神世界瞬间坍塌了。他从没有和父母分开过，哪怕一天的时间，如今这真的是天人两隔了，生活再也没有了过下去的意义。

　　从此人们再也看不见他从那间小黑屋里走出来，也听不见他和任何人有过交谈。爷爷怕他一个人吃不上饭，几乎隔两天就去看看他。爷爷说他的那间小屋变得更黑了，一进去就让人喘不上来气。四爷爷也不在炕上了，只是在地下一圈一圈的转。爷爷说他这是想他的爸爸妈妈了。爷爷还说，照这样下去，他哪天死了，都不会被人发现。他彻底遗忘了这个世界，也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四爷爷的葬礼极其简单，没有几个人来，也没有几声痛哭。好像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不是为了送他离开，而是为了彼此叙旧寒暄。他离开了也就离开了，就像他的出生时那样平淡，又像他的一生那样毫无波澜。最后能记住他的，也只有那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小黑屋而已，他从这里出生，又从这里死去，这是他的全部，也是全部的他。

　　甚至我的所有感受并不是来自于他的离开，而是生命的离开，是任何一个生命的离开，任何一个像他这样的生命的离开。

　　此后我经常会想，人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又要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呢，最后又该以怎样的姿态离开才算优雅？

　　我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