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活的泉水。老人们常说,活的泉眼流出来的水是甜的,这更增强了我想亲眼看一看活泉水的欲望,想尝一尝它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传说的那样甘甜。
常听父辈们讲起,他们的故乡,那个生他养他的,贫穷的地方有一泓泉水,无论春夏秋冬都汩汩的流淌着,它养活了全村的百姓,它让这个地方更有人情味。每每提起它,爸爸总是略带骄傲的说:“正是因为喝了这个泉子里的水,我们村里的男孩子们才个个有力气,精神十足;姑娘们才个个秀气水灵,生的好看。”妈妈也总在一旁附和:“真的有关系。”每到这个时候我都恨不得马上飞到这个泉边,喝上一口这神奇的泉水,也让自己变得水灵些。
终于有个机会,爸爸带着我姐姐回老家看望爷爷奶奶。走得这条路要过好几个陡峭的山坡,我很担心会出什么危险,可爸爸总是胸有成无的安慰我说到:“这有什么,这条路我走了几百遍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得到,就算找不到,随便问一个路上的人,他都会把我们安全的带回去。”听了这样的话,我的心竟能安静下来。或许这就是故乡带给爸爸的力量和自信。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回到这个地方了,爷爷奶奶的家在我的印象里有些许的模糊。因为从小和爷爷奶奶的关系不是很亲密,回来看望的次数屈指可数。小的时候总是在爸爸的安排下不情愿的回来,完成他所谓的“作为孩子应该承担的义务”,长大后竟也有了想主动回来看看的冲动。其实也不仅仅是我们长大了,更重要的是爷爷奶奶老了。时间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随着人在变老,很多事情都可以不去计较了。
爷爷奶奶确实苍老了许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爷爷的语言不再尖酸刻薄,奶奶也不再冷漠,好像一下子我们就变得亲近了许多。
“你们有多久没回来了?已经不记得这个地方了吧。”
“我们一直盼着你们回来看看,爷爷奶奶老了,活不了几天了......”
我对于情感的表达向来吝啬,面对这样过于直接的热情和情感表达会觉得是一种负担便会有很大压力,以至于踌躇了半天,总是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让人爱听的话。
“奶奶,你给我讲讲那个泉眼的故事吧。”
“这个泉子可好啊。我刚嫁到你们家的时候,它就已经在了。这个村里的人祖祖辈辈都靠它了。我年轻的时候还没有自来水,别说庄家和菜园了,连吃水都是问题。要是没有这个泉子,我们早就渴死了。你别看它水流小,但是它是活的啊,那时永远都不会干的。那时候家家户户排队去挑水,谁也不担心到自己这就没水了,所以早一会儿晚一会儿都是没关系的。大家和气得很,谁也不争不抢。你看现在各家打了井,有了自来水,反倒着急了起来,你说奇不奇怪。”奶奶笑了笑,好像在回忆那个时候,又好像在对如今的生活发出感慨。
“我生你爸爸的那年,有一天我去泉边挑水,忽然看见水里开出了一朵莲花。我就知道,这一定是好的征兆,是观音给我送子来了。没想到真的应验了,真的生了一个大胖儿子。”说完奶奶咯咯的笑了,笑得皱纹都没有了。
这湾泉水对于奶奶这一辈人来说,是过活的救命的,等到了父亲这一辈来说,就是嬉戏玩耍的天堂。
爸爸小时候很淘气,调皮得让人头疼。每次在外面玩得满身泥巴的时候,害怕回家挨骂,总是先到泉水边洗干净了再回去,一边洗一边喝上一大口甘甜清凉的泉水,不知道该有多快活。爸爸说他已经记不清这湾泉水洗净了多少泥巴,解了多少次的口渴。
匆匆的吃过午饭,央求着爸爸带我去亲眼看一看这泉水。我以为见到它的第一眼一定会被深深地震撼到,那一定是一幅绝美的画面。然而当我当它真正出现在我的眼前的时候,我失望至极:
不太整齐的砖堆砌起来围成一个水槽的模样,周围已经荒草遍布,听不见汩汩的流水声,靠近看才能发现有一丝泉水顺着石缝留下来,一股一股,好像永远不知疲倦。它的周围再没有了热热闹闹排队等着打水的人群,只有几只鸭子扯着嗓子“呱呱”的叫着。也不曾再见嬉戏玩耍的孩子,即使从的身边经过,也没有人愿意为它驻足,甚至多看它一眼。只有几个村民和爸爸互相寒暄:“回来看泉子来呀?”“嗯,带着孩子回来看看。”
这真的是老人们所描述的那湾泉水吗?我不禁感到疑惑。
正在这时,爸爸忽然蹲下身,用水捧起一碰水,轻轻的送到嘴边,享受般的喝了一口。“还是小时候那么甜!”我试探性的也喝了一口:“什么呀,这不就是普通的水吗?哪来的甜味。”爸爸微笑着看着我,没有说话。
这次观泉之旅让我有些失望。
回去的那天,爷爷奶奶送出来很远很远,远到我几乎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奶奶说:“有时间回来看看吧,来泉子玩啊。”走了很远很远以后,爸爸忽然说道:“你奶奶一定又哭了。”我不知道这个又字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带回来一瓶泉水,放在他的酒旁边,不见他什么时候喝过,但是几天之后缺看见只剩下了空瓶子。
我想在他的心里,这泉水已经不仅是泉水那么简单,那里是他的回忆。关于童年,关于朋友,关于家庭,关于成长,关于爱。所以那泉水一定是甘甜至极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