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荣自杀的时候肖珊珊还在上学，网络还不发达，都是同学在帮她普及详细的情况，她向来是一个吃瓜2g状态的人。

　　那是她第一次听说抑郁症。后来印象让她深刻的是陈琳的自杀，喜欢她的歌声。那时候从网上了解到更多关于抑郁症的信息，一下子触动到肖珊珊心底柔软的地方，她想起刚到江山的那段日子，原来那是抑郁症啊。

　　刚刚千禧之年，15岁的她和4姐肖肆肆从遥远的北方搬到了江山，投奔了在江山打拼多年的2姐肖双双3姐肖闪闪。

　　那时候肖双双已经事业有成，自己开了广告公司。

　　肖珊珊的适应能力不强，总以为很快就会再回到老家，总想着把沿途的见闻说给还在老家的爸妈听，所以没有把这里当成家，把自己当成一个游客。

　　最难的首先是语言的不通，其次是环境的变化，从一个最高建筑只有2层楼的小镇搬到了满地高楼大厦的江山，让她晕头转向。

　　肖肆肆又是叽叽喳喳的围在姐姐们身边。肖珊珊就像是一个旁观者不知道说些什么，默默的看着。

　　肖双双看她的眼神总让她觉得不友好，像把刀子，很害怕。在她们的安排下，他们入学进入同一个班级读书，还要再学习电脑。如果上课学习时打个哈欠就会得到姐姐的喝斥。

　　最难让她接受的是饮食。肖珊珊不吃醋不吃麻油，她们拌菜就要放很多的醋和麻油，她若不吃还说她挑三拣四。她不敢表现自己的喜好，她没有资格，只能默默的吃米饭。

　　她给还在老家的妈妈打电话，说了她不适应这边的生活。

　　妈妈会说：“爸妈没本事，你们只能靠姐姐了，寄人篱下要有眼力见儿，手下有活，多干点。”每次都是这些话，她多么希望妈妈能对姐姐们说一句：“珊珊是你们最小的妹妹，你们多关心照顾她一下吧。”

　　从小妈妈告诉她的就是你要懂事，你要接受一切，你要改变。之后肖珊珊也麻木，也不再和她们抱怨什么了。

　　第一次数学考试肖珊珊竟然不及格，以前在老家时年年三好学生的她有点接受不了。考前她还是有些自信的。结果她和肖肆肆都没及格，回到家后肖双双只是训斥她考的不好，就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没及格一样。

　　她没脸去吃饭，就一个人躲到卫生间偷偷的流泪，她不敢哭出声，只怕招来更严厉的训斥。可能年龄小，懦弱的表达方式就是哭，那几个月基本就是每天都哭。

　　暑假时肖肆肆进了一家公司做文员打工，她因为年龄小就负责在家做饭。

　　那时有同学来家里找她玩，就要被姐姐披头盖脸的骂。肖珊珊解释说他们来辅导我功课的，但是她不听。就说现在的人多不安全，怎么能把家里的地址告诉别人。就那一次，之后同学再来找她，她都装作不在家不敢开门，再也不敢和同学有接触了。

　　肖珊珊有一次在洗碗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想到又是姐姐的训斥，她就不禁颤抖，她当时想时光倒流，她没有手滑没有打碎那只碗。

　　不觉间碎玻璃片刮破了她的手，血流入注。她没有感觉到疼，竟然觉得很放松。她拿起破玻璃片在手碗处划了一下，两下，三下……心想如果就这样死了，爸妈会不会后悔把她送出来，姐姐就再也不会骂她了吧。

　　那是除了留些血，并没有其他的发生。应该划的还不够深。

　　至今手腕处依然可见明显的伤疤，每每看到都会对自己说这是你笨拙的代价。

　　肖珊珊常觉得，自己可能那时候刚刚进入叛逆期，的确很让人讨厌吧。记得姐姐们说过：“你就该骂。”

　　她不知道一个15岁的孩子到底做了什么大错会受到这样的对待。她只是有时想看电视，想和同学交流，想玩一下吧。

　　有的时候做菜不好吃，或者不会做，有的时候偷懒不想做事情，但是洗碗打扫房间都是她的事呀。她不知道，这些年她也一直不断的问自己，也想问她们，“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哪里错了，我是不是一直在错着。”

　　稍长一岁，还是暑假的时候，肖珊珊要去姐姐的广告公司帮忙，因为没有收入，爸妈没有给抚养费，她就只能多帮忙多做些，但也经常莫名其妙的被骂，尤其是当着其她员工的面。

　　有一次肖双双生气的把凳子推倒，砸在她的肩上，真的很疼。

　　肖珊珊问她：“我到底怎么了，是你没有说清楚。”

　　肖双双开始对她大吼，其他人都在劝她，说：“她是你妹妹她还小是个孩子呢，有话好好说。”

　　肖双双恼怒，骂道：“滚!”

　　肖珊珊收拾好书包离开了，她擦着止不住的眼泪，心里喊着妈妈我想回家。

　　可她能回哪，还是要回到姐姐家。

　　翻箱倒柜找到一瓶安眠药，她吃了一把，竟然没感觉，连困意都没有。看着快下班时间了，她也只能去做晚饭，不然更有骂她的理由了。

　　那段日子，她经常做一个梦：梦到回到家乡和熟悉的小伙伴们在一起，吃饭玩游戏，躲猫猫晒太阳。家里都是她能吃和爱吃的菜，怎么也吃不完。

　　她不想醒过来，想把这个梦做下去。那些日子，她经常给爸妈写信，因为电话费太贵了，她不敢偷偷的打，姐姐会查通话记录，

　　如果有她打的电话，她就会被骂。

　　有一次近一个月没给家里打电话了。肖珊珊很想家，她以为爸妈也会非常想念她，她后来都是和家里报喜不报忧，告诉她们她新学了什么技能，考试有进步了，能听懂老师讲的话了等等。

　　姐姐对她的语言暴力她几乎不再提起。

　　那些日子，她总以为很快就能回去和他们团聚，想着回去了要和爸妈好好说说这大江山的好吃的，各种美食。好玩的山，好看的湖，新鲜的事物，还要和爸妈拍张合影带到身边。可是他们没有给她打电话，没有写信。她只能安慰自己说，“爸妈也是想我的，只是太忙了没有时间想我告诉我。”

　　终于有一天吃晚饭时，3姐说“珊珊你明天给妈打个电话”，她问怎么了。她说：“我今天给妈妈打电话，妈张口就说：‘是珊珊啊！’”

　　肖双双酸酸的接话说：“妈，想她老姑娘了呀。”

　　肖珊珊没有说话，因为眼泪已经开始在眼里打转了，怕一开口就掉下来。

　　虽然从小不太擅长讲话，但雀跃爱动爱玩，有一些些人来疯是小孩子的本性吧。

　　可能这些在姐姐们的眼里都显得不太稳重，但是她们是否拿一个30岁的标准来衡量青春期的她了呢？肖珊珊觉得那时的本性应该是被压抑了，没有追星，没有娱乐。

　　江山接连发布暴雨警告。肖珊珊很俏皮的说：“不会淹了我吧。”

　　肖双双没好气的说：“放心住在在2楼，你不出门淹不死你，淹死倒省心了呢。”

　　给她泼了一瓶冷水，从头到底一个透心凉。

　　那段时间，暑假的时候肖珊珊一个人在家，不敢出门，不敢与人交流，不敢看电视，那时候家里有订阅报纸，每天的事就是抄写报纸上的信息。

　　有时听到楼下的汽车的声音，她便跑向阳台，心想是不是姐姐的朋友来了，如果有姐姐的朋友在，她还轻松一点，感觉时时刻刻盯着她的眼睛能够放开她一下。如果没有便迅速的跑回来，焦灼的想：“天啊，有没有被人看到啊。时间倒回，我不会去阳台看了。”

　　肖珊珊悔恨的拿皮带抽打自己，这一鞭抽你跑向阳台偷看外面的世界；这一鞭抽你学习时精力分散；这一鞭抽你昨天惹姐姐生气；这一鞭抽你说话口无遮拦不长记性……一下下的渐渐的腿上已经变的青紫，她感觉不到疼。

　　她每天给自己糊弄午饭，做姐妹4个的晚饭。写作业，打扫卫生，她想出去却不敢，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了。那段暑假的日子，她走的最远的距离就是小区的菜场，买完菜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

　　时刻提醒自己是寄人篱下，要低调做事。

　　肖珊珊有一次在阳台洗雨花石，那是姐姐收集的，有点泥污了，听到楼下嘈嘈杂杂，是在修建小水房。有好事的邻居问建筑工：“你这么辛苦一天有多少钱？”。工人说：“一天15.”

　　肖珊珊计算一下：那一个月就有450了，当时的消费水平还不少呢。她觉得她也能当搬砖工人。想的有些走神，手里的雨花石掉下径直的砸到了装雨花石的磁碗里，一下子磁碗就碎了。

　　肖珊珊被飞出的碎磁片割伤了手，她顾不得流血，顿时泪如雨下心想完了，如何是好，她好害怕。她能想到她们训斥的样子，甚至会拿东西砸她的愤怒的表情。

　　她害怕极了，拿起其中一块碎片割向了自己的脸。不疼！“这好过她们骂我时的痛感。”她又刺向自己的眉心，一下两下三下，血流进了嘴里咸咸的，她看向镜子擦掉血迹，顿时明朗，仿佛一尊菩萨，她对着镜子许愿：“菩萨保佑我不要被骂，我会努力少犯错误。”但是出人意料，晚上她们回来却没有骂她，这让她如坐针毡，不知道何时会来一场暴风雨，还不如来的痛快点，也没人问她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每天准备晚饭就是她的职责了，有的时候她纠结半天，真的不敢出门，仿佛每一双眼睛都在嘲笑她，“你看她，就是她不懂事总是惹姐姐生气。”“就是她让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又把盘子打碎了，”“就是她长的又黑又瘦还有着明星梦。”“就是她考试没及格。”

　　可是姐姐说今天要吃馒头的。晚饭的时间姐姐们回来了，肖珊珊对肖肆肆说：“4姐你帮我买下馒头去呗。”她去了没一会儿回来了，大声的说：“馒头早卖完了，你在家干什么了没有买。”其她姐姐也是如此。她沉默，她不敢说“我不敢出门”。

　　天啊，简直无法想像一个15岁的人了不敢出门。晚饭的时候也是低头只敢夹眼前的菜吃了一点就放下了。她始终告诉自己，“她们说什么都是为我好，她们是在教育我独立，她们是在给我挫折教育。”

　　江山有一个妈妈的表妹，算是比较近亲了。

　　她们也会经常过去，记得到江山的第一天晚上，她们一起到小姨家。刚一进门10岁的表妹心心就表示欢迎肖珊珊，热情的叫“珊珊姐姐”，还挂到她脖子上抱着她。心心蒯了一勺她正在吃的肉松送到肖珊珊的嘴里，可是肖珊珊在农村时，并没吃过这东西。加上晕车劲儿还没缓过来就全吐了，以至于几年内都不敢吃肉松。

　　心心姐姐长姐姐短的叫着，围在她这个又黑又瘦刚从农村出来的姑娘身边，她有点不知所措。

　　小姨在翻箱倒柜说给她们找几件好看的衣服穿。当时肖珊珊觉得起码没有感觉到被歧视，也喜欢上她们一家。周末有空的话她们就会过来，肖珊珊都会帮着干些家务，和表妹一起看书，从她那里见识到很多新鲜的玩意儿。

　　表妹心心10周岁的时候她自己一个人来的。和心心要好的同学一起在KFC儿童乐园。那时肖珊珊脸上划的伤还没有好，小姨夫说：“珊珊的额头怎么了，这样看起来就像一尊菩萨啊”。肖珊珊笑笑“长痘痘挤的。”

　　于是，在心心表妹10岁生日的照片中，留下了肖珊珊额头上伤疤的痕迹。

　　姐姐们在小姨家面前从来不会训她，所以她觉得在小姨是温暖的避风港。

　　小姨会经常喊她们来吃好吃的，姐姐们就会对她说“你最闲了，你过去吧，周末我们再去。”

　　等到周末她们没来，打个电话说加班来不了了。让她一个人回家。

　　她回到家时她们都不在，肖珊珊就收拾房间准备晚饭。饭做好了，她不敢一个人先吃，菜都凉了她们叽叽喳喳的打车回来了。

　　一进房间她们还在聊着今天吃的晚饭和去玩的地方非常的好玩。肖珊珊问“你们干啥去了？”

　　肖肆肆说：“2姐朋友来了，一起出去吃了午饭和晚饭，还去了绿博园等等。肖肆肆说的特别开心。她没有察觉到肖珊珊的不愉快。

　　肖珊珊有些郁闷，她们没叫上她，也没问她是不是想去，仿佛就忘了她的存在。她也想和她们一起去玩呀。可肖珊珊又说：我又算什么呀，她们在外工作学习不开心了回到家总有骂我的理由。

　　她不敢问怎么不带她，就算她在家她们也不想带呀。

　　那时被训斥已经有经验了。肖双双不允许她和同学们玩。但是肖肆肆可以，所以有同学来都是肖肆肆跟着去玩，她装作不在家。她始终不知道为什么，她当时很需要朋友啊。

　　家中以学习为由，不允许她们看电视。有时肖肆肆要偷偷的看，但是肖双双的职业是自由性质，说不上什么时候就回来逮个正着。本该去上补习班的时间肖珊珊不断的催促4姐快走吧一会她们回来了。她不听结果肖双双回来又是对我一阵臭骂。去补习班的路上肖肆肆说听你的好了，早点出门就没事了。

　　肖珊珊沉默，你根本不了解她们，骂你的理由有千千万的。

　　肖珊珊笔记：

　　2000年10月21日。天气晴：今天3姐给4姐买了一件新衣服，我也想要但是不能说出口。她们也曾带我上街，问我这件衣服好看吗喜欢吗，我说喜欢。她们就会说还是去买裤子吗。看到裤子问我喜欢吗我说喜欢，她们就会说那家里裤子太多了，你穿我们的吧。我又不挣钱，穿好看的就是虚荣心太强了，我不配。晚上从补习班回到家，2姐从床上爬起来给4姐热菜，然后对我说你不要吃了菜不够，把香蕉吃了吧。我的心冷透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2000年10月22日天气晴。记录着：今天是这一个多月来最开心的一天，心情好身体也舒服。说句实在话并没有什么开心的事，只不过今天没有挨骂罢了。我想有一份工作，挣钱养爸爸妈妈。我想去姐姐的单位，她不让我去，说怕我丢她的脸两天半就被赶回来。什么姐妹情？

　　2000年10月23日天气晴。记录着：今天晚上我在家里听英语磁带。她们回来的有些晚。我说“快吃饭吧。”2姐说：“就你自己吃了是不是？”我“嗯。”她说：“吃过饭就不能做点别的吗，洗澡刷牙，不然等下排不上号。”她凶狠的目光让我心惊肉跳，我说“我在看英语。”她对我一顿讽刺与臭骂，我感觉是一种羞辱。我想哭却哭不出来。我连学习的自由都没有了。她这样一天天总有骂我的理由，感觉死神一天天逼近。一死了知，便轻松愉快了，这是我现在临时的梦想。

　　当珊珊现在翻到这些老日记，脸颊发热，原来还有这些事情，她几乎都忘记了。肖双双说过以后和她不要再有任何联系。她始终不知道为什么，她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其实肖珊珊回想起来，现在也没有更好的语言来描写那段经历，反正是都过来了，再也不想回去了。这大概也是她极力逃离江山的原因之一，不想再活在别人的光环之下，想一切都靠自己。

　　她想大声的告诉亲朋：“就算没有当时投奔姐姐的高速之路，以我肖珊珊的想法，我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