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傍晚时分雪花又开始飘落，轻轻柔柔洁白如新。素雪将那些缤纷鲜亮暂时遮掩，一座古老的城市被重新还原。

　　她从转经道返回，在巷弄里折转，小巷清寂，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想，有一只毛色灰黄的土狗顺着墙边无声越过，尾巴卷成一个圆圈。

　　两侧屋舍的玻璃窗透出的黄色灯光愈显温暖，屋内不时传出一人家温馨的谈笑。她哈出几口气，看着气息凝结成霜消于空无。

　　很久以来，她未曾如此自在过，她逐渐习惯了不去与往事纠缠，也不凭空去期望未来。她正在学习如何与自心赤诚相对。

　　她听到一间屋子内传出男子快速流畅的念诵声，她看到小卖部老板娘边看电视边捻转念珠。她身旁有几个穿着红色僧衣的小喇嘛跑过，背着双肩书包，边打闹嘻戏，笑容羞涩稚纯。

　　这两日在街上，或是任何的公共场所，她常见到人们手持念珠，边走边捻转念珠，口中发出喃喃的念诵声。无论老人还是穿着时尚的年轻人皆是如此。

　　在布宫外围的转经道上，老人牵着小孩，或是年轻人陪伴着老人沿经道推动经筒，极少看到人们扎堆闲聊，也极少见到世故钻营的面孔。

　　大昭寺的转经道旁，老人们坐在茶馆喝茶或在长椅上晒太阳，他们各自持咒，偶尔交谈或微笑，面容泰然自若。脸上看不到愁苦和愤世的神情。

　　他们如此自然而然，修行和生活并行不悖，菩萨如同家人而非外像。

　　回到房间后，星河泡熟茶来喝，里面加一小片老陈皮，有增香化积的功效。

　　雪夜烹茶，她想念若谷，正如那诗句所喻：

　　“一宵屋檐白，亦逢梅花期。

　　梦中月明处，似是故人来”。

　　2.

　　她睡得极沉，直到卓嘠打来电话将她叫醒。寺院九点开门她们约定八点出发。

　　二十分钟后她们在大堂碰面，卓嘎的家人已经先走一步。

　　卓嘎引领她先在刷金登记处买了金粉，然后从殿外的侧门处进入。

　　此时殿外已经排起了长队，还在不断有人加入，她们顺着窄窄的仅容一人站立的围栏，不断越过排队人群，最后和卓嘎的家人汇聚。朝圣的队伍如天空中的白云般缓慢移动，一步一步人们进入到这座被喻为曼陀罗的坛城。

　　经过一个天井式的院落，她们直接进入大殿，她看到大殿入口处右侧的墙上描绘着大昭寺建寺的壁画。

　　她们依顺时针进入主殿，第一间小殿里供奉着宗喀巴大师和他的八大弟子，依次有无数间小殿供奉各位主尊。她一路顶礼紧跟卓嘎的脚步。

　　冬季来此朝圣的几乎是来自各个地区的藏民。因此没有旅游团，没有导游，没有各种摆拍。她心下暗自庆幸。

　　她们继续右绕，穿过两边的夜叉殿和龙王殿，在千百盏点燃的酥油供灯的后面就是著名的“觉康”佛殿。佛殿共四层楼呈密闭院落规式。中央为大经堂，是僧人诵经修法的场所。两侧有两尊巨大佛像，左为莲花生大师，右为强巴佛（弥勒佛）。

　　大经堂的四周依次为小型佛堂，释迦牟尼佛堂在正中心，此间供奉着世间仅存的佛陀亲自开光加持的三尊等身像之一，即佛陀十二岁等身像“觉沃佛”。

　　这里是大昭寺乃至整个城市的核心，也是朝圣者的最终依止处。

　　一位年轻的僧人接过她们手中的金粉和铜碗，将之交给了刷金师。刷金师是一位身形高大健壮的中年喇嘛，生得高鼻阔唇，双目明亮柔和。他熟练地研磨金粉，接着开始修持仪轨。

　　那位年轻的喇嘛负责给刷金的人围上了白色或黄色的哈达，毎个人还额外得到了一份装有觉沃佛佛衣和甘露丸的小袋子。

　　她们念诵心咒和祈祷文，缓缓围佛像绕行。

　　在佛像左侧的地方有一小段石阶，星河学卓嘎的模样蹬上去两步，将头枕在觉沃佛的脚边顶礼祈愿。

　　她闭上双眼，感觉到大地震动，耳中听到“嗡嗡”的有如电波的声音，身体瞬间如温泉浸泡，温暖遍布全身。

　　她暂时忘却了身在何处。

　　突然，她感到手上的念珠一紧，一抬头，那位刷金的师父正向她微笑，他拿过她的念珠握在手中喃喃念诵，片刻后他将念珠放在她梵穴上一碰递给她，然后转身，继续将研磨好的金汁仔细刷在觉沃佛的面上与身上。

　　直到走出正殿，卓嘎才告诉她她有多幸运，并非人人都能得此殊遇。

　　她再次朝向佛殿顶礼。

　　若谷曾与她说，佛菩萨有无数化身，只要众生虔心祈请，他们将会以各种形象化现来利益众生。

　　她确信如此！

　　卓嘎今日漂亮极了，她穿水草绿的藏族裙服，配白色斜襟盘扣衬衣，腰间系蓝绿掺金线编织的腰带，腰带的卡扣镶嵌珊瑚。外面罩黑色的长羽绒服。她将头发盘起来，别着那个嵌松石的发卡，耳朵上戴一对老松石的耳环。她在光线幽暗，满绘壁画的廊中行走，宛如天女。

　　她带星河去殿外的转经回廊绕转佛殿。

　　转经回廊围绕大殿一周，共置有380个转经筒，周围廊柱和廊壁上遍绘千佛像，因此此廊也称“千佛廊”，沿循“千佛廊”绕“觉康”殿一圈，也称“囊廓”，如此方为圆满。

　　绕完佛殿，卓嘎与她道别，她还要陪家人去小昭寺。

　　星河则继续循拜。

　　弥勒殿、药师殿、度母殿、观音殿、法王殿、无量光佛殿、宗喀巴及弟子殿.....她一一顶礼，心无杂念。

　　度母殿供奉精美的度母像和21尊略小的化身像。旁边还供奉有被称为“师君三尊”的一组佛像，即堪布寂护，莲花生大师，和法王赤松德赞。这三位即是“桑耶寺”的创建者，正是星河此行重要的朝拜地。

　　法王殿的主尊是藏王松赞干布，左边是藏王赤松德赞，右边是藏王赤祖德赞，他们是祖孙三法王。

　　无量光佛殿又称为“业障之殿”。据说在这里祈祷能够排除朝拜中的障碍。

　　生命的过程中存在着两大现象：消除与积累，修行亦是。消除恶业障碍，积累善业福德，他们此消彼长，直至二者皆尽。

　　一位贤者说过“修行的过程如同用肥皂去清洗污垢，当肥皂越少污垢也越少，最后它们同时耗尽。”

　　来到殿外，沿着寺院围墙的长队已经快要绕过一半，桑烟缭缭，空气中满溢略带焦涩味的芬芳。雪霁云开，一片湛蓝天空乍现。

　　她路过的所有甜茶馆都坐满了人，包括一些僻静小巷的甜茶馆也都人满为患。

　　“顶楼餐厅总该有位置吧！”她心想。

　　如她所料，她承包了整个顶楼餐厅。卓嘎一家不知何时返回，餐厅由两名厨师和一个藏族小妹曲珍留守。曲珍说，昨晚住进来两家人，一家来自成都，另一家从稻城过来，都是一大早就出去了。

　　她选择了边上靠近露台的位置，这里可以看到布宫的全貌。“这可是观音菩萨的刹土啊！”

　　她可以时时向布宫顶礼，可以步行10分钟就到达大昭寺绕行佛殿，她对于自己具有这份福德庆幸，欣喜。她强烈想要这样的福德。

　　她点了一壶甜茶，青稞饼和酥油人参果。她请曲珍把盛装甜茶的铜壶换成热水壶，这样就可以保证毎一杯都烫烫热热的，她打算在这多呆会儿。

　　蓝天下的布宫，金顶闪亮，雄伟庄严。是全世界海拔最高的宫殿。

　　这座佛殿（红宫）与政府办事机构（白宫）融合的殿堂，拥有一千间宫殿，近千座佛塔、供奉着上万座佛像、上万幅唐卡；供奉着甘珠尔（大藏经）等珍贵经文典籍，各类珍宝无数。

　　白玛草筑彻的外墙如绒毯般柔美，据说内部廊道交错，殿堂杂陈，空间繁叠曲折莫测。曾有过样的说法：既使你在这里住上一辈子，也不一定全然了解它。

　　星河有个隐秘的心愿，她期望有一天由若谷引领她进入这座殿宇。所以她每天只是远远瞻仰顶礼，还未曾踏入。尽管她查阅过很多有关它的资料，充满了想象与好奇，但她却把这份向往保存，留待将来。

　　卓嘎一家回来时巳经七点多钟了，星河在楼梯上遇到他们，他们看上去略显疲惫但神情喜悦。“扎西德勒”，打过招呼后，她请卓嘎留下，向她咨询有关桑耶寺的路线和乘坐工具。

　　“星河，你需要专门的司机送你去吗？我可以帮你联系熟悉的司机。”卓嘎边问边拿出手机。

　　“有司机当然最好了，后天，大后天都可以，你先去吃饭，不着急。”星河意识到卓嘎还未吃晚饭，心下报歉。

　　“哦呀！我联系好司机通知你。”卓嘎抬起双手握了她的双臂一下。

　　“妥及其”星河道谢后回房。卓嘎则去了顶楼。

　　一个多小时后，敲门声响起，卓嘎告诉她已约好司机，后天早上八点出发。“他的名字叫桑吉”，卓嘎说，并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是司机的电话及费用。

　　“谢谢你，卓嘠。”星河轻抱了她一下，“不用客气啦！”。她笑意盈盈，一双细长的眼睛黑白分明。

　　躺在床上，她无数遍地忆念起觉康佛殿的情景：殿堂中无数闪动跳耀的酥油灯，色彩绚丽线条流畅的壁画，精美的柱雕，镶嵌了各种黄金珍宝的佛冠和佛衣，那蕴含了整个宇宙的柔和双目，觉沃佛胸前悬挂的左旋白海螺，刷金师深广如海的念诵声......。

　　她渐渐入睡，一夜似梦亦醒直至天明。